3、3 真相[修] 当年竹马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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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
一字轻落，如瓷珠滚青盘，冰冷有力。三宝一听见这道声音，四肢就像被冻住一样。他失力跌退数步，不禁握紧手中的木棒。
三宝抬起头朝前看去。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人，脑袋都朝向自己。徐氏一家抱作一团，紧紧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三人头上的发包皆是碎裂，碎发混着汗污粘在脸上，看上去十分肮脏。而王一八一张老脸糊满了血，正被牛家村的两名壮汉按紧跪在地上。他的四肢往外一歪折，像被生生打断的。
三宝眼神一垂，竟瞧见地上有块血淋淋的东西，是舌头。
他的脸色登时惨白。
“打！”
尾调骤压。三宝被吓得惊叫了声，不禁瞪大了眼睛。他死死盯着王一八，呼吸十分急促。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像一簇热火突然腾起，瞬间燃烧他的心脏。他的面容逐渐扭曲。
这个人欺负他！
三宝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又一幕被王一八摁在田里的画面。
欺负他！欺负他！
“啊！”
三宝双手高高举起木棒冲了上去。他跑得很快，步子歪曲凌乱。突然他被一个石子绊倒，重重趴倒在地。三宝嗖的声从地上弹起，再次捡起木棒冲了上去。“啊！”
棒头高昂，迅疾劈下。
喀拉！很像屠夫手持菜刀劈开猪脑取脑花的声音。
身前的王一八眼白一翻，仰头瘫倒。三宝全身抽搐，见状猛地丢开木棒，双臂一振。拳头、脚丫子像冰雹一样密集砸在已经昏死过去的王一八身上。砰砰砰！
四周死静。
足足打了一刻钟，三宝才气冲冲站起身，紧接着一脚给王一八翻了个面，在他的腰间乱抓。很快他从王一八的钱袋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答婚书。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三宝疯狂撕扯着答婚书，用脚踢，用牙咬。是时，一根燃烧的木枝递到他的身边，他急忙抓来，重重扎穿答婚书。火焰逐渐变大变亮，映照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
“我和你没关系了！”三宝大吼。“我和你没关系了！”
“我和你没关系了。”
“呜呜没关系了。”
三宝用袖子使劲擦着泪水，可眼泪还是不停流下，好像怎么擦也擦不完。视线蒙眬之间，三宝缓缓抬起头看向养娘一家。
养娘徐氏跪在他的养爹和养弟之前，像母鸡护崽一样死死守住身后之人。她瞧见三宝把王一八打得快死掉，不禁露出骇然的神情。她的嘴巴张得奇大，一小段渗血舌头直直伸出，加上几乎爆裂的眼球和泥白脸皮，像极了一只吊死鬼。
“县令大人呐！”
徐氏的大脑袋毫不迟疑砸向地面，朝着三宝倏然之间已经磕下五个响头。砰砰砰的磕头声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中愈显热烈，“县令大人！都是王一八这老不死的作恶！是他逼我们把你卖给他的啊！”
“县令大人饶命啊！”
三宝看见徐氏的额头磕出个大血包，心像滴血般疼痛。他委屈巴巴唤了声，“养娘。”
徐氏身形一滞，原本绝望无助的眼神焕然一洗，明亮异常。她的嘴唇颤了颤，紧接着爆发出一道尖利刺耳的叫声，“我的三宝啊！”
徐氏朝三宝展开怀抱。
三宝眼泪哗哗的流下，“养娘。”言罢，他便飞奔上前，扑到徐氏怀中，感受这份多年未怜惜于他的亲情。
三宝号啕大哭，“养娘啊！”
徐氏亦是抱紧他，“三宝啊！娘错了！你就原谅娘这一回吧！娘以后一定千倍万倍补偿你！娘给你洗衣给你做饭！娘一定会好好伺候你！”
三宝嗷嗷大哭，“俺的娘啊！”
徐氏趁机说道：“三宝啊！咱们以后好好生活！一定不要再分开了啊！”
一字一字，让在场的牛家村村民眉宇逐渐紧锁。不少人咬紧牙，想要说什么却又碍于平民的身份不敢说出个字来。
这时肃立于井边的魏璟秋平静地开口。“沈县令，你不能带他们一起赴任。”
话刚一说完，徐氏的哭声戛然停止。
三宝感觉到徐氏的身体猛地颤抖，不禁直起背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软软吐了句，“养娘？”岂料徐氏压根不看他，而是死死盯着魏璟秋，露出他熟悉的凶狠蛮横的眼神。
“他娘的哪来的规矩！”
魏璟秋眼神平静，“我说的。”
言罢徐氏暴跳而起，撕扯着三宝的胳膊，把人推到身前。三宝感觉胳膊险些被撕裂，剧痛无比，连连喊道：“养娘！疼！”
他一抬头，正正对上徐氏的目光。那是他十分熟悉的那种挠心的烦躁和恨意，仿佛在说，你疼个屁！
三宝的心登时抽痛。
徐氏把三宝身子掰正，自己的腰板咔的一声挺直。她昂起头，高声叫道：“我儿可是县令！你一个功曹凭什么不让他带人！”
身后的徐八见自己娘神气的很，连忙爬起来附和道：“娘说的对！三宝可是县令！县令官位在功曹史之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家！”
三宝吓得瑟瑟发抖。他急忙道：“养娘！你不要说话了！不要激怒大人了。”
“你个怂货！”徐氏气急败坏地甩了他一巴掌，“还不叫这个人滚！”三宝被打倒在地，不敢置信看着徐氏。
徐氏啐了他一口，撸起袖子决定自己上阵。她两手叉腰，本就突出的眼球歪斜着一转，嘴角挂着涎笑，右手一抬，把胸脯拍得山响，“我儿可是县令！我就是县令他老娘！你这贱种还不敢对老娘客气些！”
魏璟秋端静的神容在看见三宝额头上那圆唾沫之后终于露出一丝裂痕。
跪在地上的三宝惊得魂灵险些出了窍，连滚带爬冲到正欲踏前的魏璟秋前，扑通一声匍跪在地，嗷嗷大喊，“大人恕罪啊！”
徐氏见他这般模样气得面上横肉不停颤抖，当即扭着身冲上前，拧着三宝的耳朵要把他拽起来。魏璟秋眉宇一沉，右手立时如利风扑过，狠狠甩了徐氏一巴掌。
“放肆！”
徐氏登时像块猪肉飞了出去，砸在自家相公和儿子身上。三人砰的一响摔回角落里。
徐八叫嚷道：“娘！你太重快压死我了！”
徐氏心疼道：“儿！娘这就爬....哎呦！爬起来！”
三宝一边听着她们的话一边在魏璟秋的搀扶下爬了起来。他委屈巴巴看着眼前母慈子孝的一幕，无助哭泣。
“沈大人，无事？”
三宝含泪摇头，噬心的苦涩一点点吃掉身体的温度。他不禁抱紧自己，眼泪像小珍珠一颗一颗掉落。
魏璟秋拍了拍他的肩，“不怕。”
又顿了顿道：“沈大人会有更好的。”
三宝茫然抬头。更好的。更好的什么？两条细眉似雾山郁柔，泪眼蒙烟，只令人觉得楚楚可怜。魏璟秋目光一迟，随即匆匆一掩眼神。
三宝怔怔看着他，思绪却是乱飞，回到多年前，那片战火噬夜的益州大地之上。
“他爹！这有个小孩！还活着！”
“好漂亮的小孩！跟咱大宝差不多大呢！”
“呜呜呜！我的大宝啊！”
救命之恩，便是死都无以相报。纵使过了这么多年，但三宝仍隐约记得徐氏把他绑在自己胸前，带着他穿过一片片战场，最后挤上南渡的木船。一路上，人杀人，人吃人，人被踩成肉泥，狗啃人的骨头，生灵涂炭，但他安安稳稳地躲在徐氏怀里。
三宝想，虽然养娘几次要把他卖了，但最后都没卖成不是吗！他有福，次次化险为夷，那为什么不能和养娘继续生活在一起呢。他觉得只要他伺候好养娘一家，终有一天一定能打动养娘，让养娘看自己和看徐八一样的。
想到此处，三宝的右手不禁伸出，想拉着魏璟秋的袖子替养母徐氏一家求情。
而就在这时，一道怒吼在门口暴起，“沈三宝你个王八蛋！”
“老子头白被你弟打了！”
三宝吓得右手不禁一缩，扭头朝门那看去。但见何四头顶着个白布大包，在几人的搀扶下连蹦带跳，挪进院子里。
三宝惊呼，“阿四！你还活着！”
何四却是气急败坏道：“已经要被你活活气死了！沈三宝！老子要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三宝登时恍然，急忙朝何四跑去，“你！你听我解释！”
何四狠狠啐了他一口，“解释个屁！搁这上演母子情深呐！你就算没想过自己，那你有没有想过二牛！”
三宝猛地刹步，连脸上的唾沫都没抹掉，呆呆瞧着何四。二牛？
何四脸涨得通红，俨然是气血翻涌，快晕过去了，“不行爹，我头晕得厉害，你来说，要可劲的说！”
何四他爹何九朝他走来，理了理衣袖，朝他行了个大礼。何九清了清嗓子，“县令大人可还记得当年大人忽然染了重病，差点死掉的事？”
三宝缓缓点头，“何四叔我不敢忘。为了治我的病，二牛和养娘把家里的钱都花完了。”
“你养娘花了个屁钱！”
何四捂着脑袋咆哮道：“不行爹！还是我来说！我晕死了也要说！”何四趴在何九背上，指着三宝怒吼，“你这个傻子！你也不想想你养娘当年嫌你光吃饭不会干活，就把你带到黑市去卖掉，怎么会救你！当年要不是二牛带着村里的几个壮汉去救你，你早被那人贩子片成几百片烫骨汤了！”
三宝快哭出来了，“可这是二牛说的。”
何四咬牙道：“那是因为他知道你心疼这狗婆娘，不想你知道真相伤心。”他说完话长吐一口气，沉默了很久后才慢慢说话。
他道：“当年你病得厉害，狗婆娘有钱可就是不想在你身上花一个子，也怕徐八和你离得近染了病，就把你丢在雪地里自生自灭。等我爹和二牛找到你的时候，你人都硬了，我爹觉得你要死了，可二牛不信，说你还有一口气呢怎么就要死了！用身子暖了整整一夜才把你暖活回来。但你还生着病啊，二牛就背着你看病，渐渐地身上的钱就花完了。”
“他的钱花完了，就把他爹娘留给他的屋子和田地都卖了，可是根本不够。他就开始借，借光了我家的钱就去别家，挨家挨户地借，下跪磕头地借。但还是不够啊！”
“最后他走投无路，背着我们所有人，偷偷地....”
“偷偷地把自己卖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真相[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