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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袱纸 快写啊!看 ...
苍白的袱纸一落下就软绵绵摊开四角,服服帖帖黏在茶几上,纸面中央上面的墨迹灰蒙蒙的,是祭祖常见的色彩。
手掌悄悄抚过纸面,触感十分平整、柔软。
许伊人还是第一次见,难得显露出一点兴趣,目不转睛盯着这东西瞧。
“今年要写好多(多少)个?”身旁突然传来声音,是秋声艳在发问。
许伊人顺势把注意力分散在四周。
几个人七零八落坐在沙发上,正对茶几正中央的位置坐着老太太。
齐思敏沾了点唾沫在指腹,埋着头默数纸张,一时没答。
等她数的差不多,才抬着老花镜看秋声艳,思索着一一道来,“要跟(给)我妈老汉写,我阿婆阿公写,我家婆家公写;你老汉跟我妈老汉写,跟阿公写,还跟你阿公的妈老汉写,还有……”
“对,还有你要跟阿公写。嗯……应该没得了。”
秋声艳颔首,接着问:“还是八六分?”
“嗯。”
“行。”
她拍拍许伊人的手臂,对上他的眼睛,“你帮我把抽抽(抽屉)头那粗的黑笔拿出来,拿三只。”
笔?她放笔的位置是……
“左边那个?”
“嗯。”
“行。”
等许伊人拿了笔回来,他们已经抬好小板凳坐在茶几周边了,各自面前都摆了一叠袱纸。
许伊人把笔放桌面上,在挨着秋声艳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齐思敏先拿起一只,捏着眼镜腿撑着腕骨在袱纸上写起来。
或许是天冷了,老太太的手在细细地抖,连带着一笔一划也弯弯曲曲、一折一段的,写一个字要花上好半天。
看着看着,许伊人察觉到一点违和。
好像哪里不太对。
纯黑眼睛不自觉缩小视野放大对焦,仔仔细细扫视一遍。
哪里不对呢?
姿势说不上,大多数人的握笔姿势都是错的;笔嘛,笔杆倒是斜靠在指关节上;手指呢,食指和拇指握笔……
等等——
许伊人睁大了眼。
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违和了。
齐思敏是拇食中三指握笔的!
为什么?
想到这里,许伊人下意识看向秋声艳。
她的眼睛正定定望着老太太,神色放空,竟显出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手中的笔也很焦躁,不安分地来回转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见此,许伊人慢慢收回目光。
算了,现在不是可以提问的时间,再等等吧。
于是许伊人又安安静静当物品去了。
这边齐思敏总算是写好了第一张袱纸,她拿起来放在田彬面前,“你照到这个写就是。”
“哦。”田彬抓了抓头发,老老实实开写。
安排好不会写的好大儿,齐思敏一转眼却瞅见秋声艳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两眼一翻,嘴巴一努,没好气道:“咋嘛,你也要照到抄啊。”
“嗯?”秋声艳被她这一声叫回神,小老太太的表情就映入眼帘,满脸写着“我不高兴你自己看着办”。
哎呀,一不小心惹阿婆心情不好了。
秋声艳眨眨眼,瞬间面带春风眼波潺潺凑上去讨饶,“没有,我就是在想今年是啥子年,你教我的我都记得到的。”
齐思敏的嘴收回去。
秋声艳见状一鼓作气,再接再厉,“真的,写‘故祖考’的嘛,接‘孝孙’。”
这下齐思敏的眼睛也转回来了,盯着秋声艳看了会儿,鼻腔里哼出一声气,算是原谅她了。
“记得到就好,免得以后不会写。”
“嗯嗯嗯,晓得了。”秋声艳连连点头,开始埋头写她的那份。
她写的快,又只有一份,没多久就弄完了,抬头一看,齐思敏还在写第一份的。
照阿婆这个速度写完都可以准备夜饭(晚饭)了。
“阿婆,分一半跟我嘛。”
齐思敏眉头一皱,挤出个“川”字来,颇为不赞同,“你写咋……”
喉咙里的话卡了一半,齐思敏突然发现可以。
对哈,一家的,也算是她的先人,不忌讳的,她写得快也好早点收工。
这么一想,齐思敏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匀四张给她,如法炮制递了张“范本”过去。
秋声艳先写好年份和日期,眼睛一瞟,上面写着“故显妣张丰年”。
她抄下这个名字,在旁边一列写下“孝女齐思敏”几个字。
时间安静地流逝,只有电视剧背景音做陪。
眼看他们写的差不多了,一旁同样安静的秋书莹有了动作,起身走进里屋。
许伊人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去做什么?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没过多久,秋书莹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罐绿瓶子,把它放在三人中间,然后把玄关上的黑口袋拿过来搁瓶子旁边,还顺手拆开外面黑色的结里面白色的线,露出焦黄的一角。
恰好此时响起一道清脆的“咔哒”声,齐思敏放下笔,再次轻点数目。
确认无误后,她抬头看另外两人,“写完了?”
秋声艳和田彬同频率点头。
齐思敏:“对头撒?”
父女俩再点。
齐思敏放下心来,大手一挥,“那开(始)包袱纸嘛。”
许伊人看秋书莹都坐过去了,也跟着拉出一条小板凳坐到秋声艳旁边。
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做,但跟着大家动作一定没错。
感受到身边人的靠近,秋声艳侧目,眼神示意:怎么了。
许伊人搓了搓鼻尖,眼珠子指着茶几上那一堆,低声道:“咋个包袱纸?”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秋声艳的心情陡然如春燕衔泥一般飞扬。
先前寒冬似的冰冷早已消散,迎来三月般的春风,吹拂女人的眉眼。
许伊人的瞳孔缩小颤动,不明白眼前人的高兴从何而来。
他刚刚说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没有吧,他打腹稿的时候没把“试探”这一意味加进去的。
许伊人小小头脑风暴了一下。
秋声艳没察觉她突来一乐让许伊人走神了,兀自说道:“你看我动作就是,我晓得给你讲。”
算了,这个也放一放,之后再来。
许伊人暂时清空大脑,专心现下的事情。
他全神贯注盯着秋声艳的动作,她把写好的白色袱纸翻到背面,抽了两张红艳艳的冥币对折放图案中央,取了一整个钱纸,正面朝下同样居中,差不多被框在墨迹范围内。
“放的话就是弄家(这样),接下来是包。”
秋声艳指着一旁透过来的墨痕,“这个‘封’字要露出来,所以要先折白的那边。”
袱纸贴合钱纸的线条一折。
绿瓶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是白色的黏状液体。
“这个是浆糊,粘袱纸的。”
秋声艳直接用手指蘸取一点,抹在折好一边的纸面上,另一边同样包过来,手掌一抚,贴平整了。
“上下两头弄家弄(这样做)。”
左右食指贴着两角向内一按,上下两面自然形成两个类三角,上面那个往下按,抹一点浆糊,拇指抬起整个“长方体”以一条边为轴心顺着桌面滚半圈,再拿起来是就已经封好一个口了。
另一个口也一比一复制,一个完整的“袱纸”就新鲜出炉。①
“跟包书一样,”秋声艳把袱纸放置一旁,回头看许伊人,“会了不?”
许伊人拿起自己现学现卖的成果冲教学版展示,“会了,你看。”
秋声艳看了两眼,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句“可以”。
五个人就这样齐心协力把袱纸包完了。
正好,可以开始做饭了。
等大家在灶屋热热闹闹地忙活好,吃饱喝足收拾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那我们回去了。”秋声艳在门口冲他们招手。
“去嘛去嘛。”齐思敏挥手赶人。
秋书莹:“冷得很,你们拢(到)了记得烫个脚,水滚点。”②
田彬:“看到路哈。”(走路看路)
许伊人挨个致意,“要得,那我们走了,拜拜。”
一出门,许伊人就看到了飘渺的纱雾。
欸?
奇特的景象使他转动视野四处,然后他就看到了——
一轮圆润的、明晰的、皎皎白洁的、辉光耀空的满月。
月倒映在他眼底,为漆黑的眼平添了几分光彩。
月亮,月光。
许伊人一时呆愣在原地。
“怎么了?”
女人的声音唤回许伊人的思绪,他略显艰难地转动自己卡壳的脑袋望向秋声艳,颤动的眼球模糊在朦胧的月色之中。
许伊人静了片刻,缓缓开口:“今晚的月,很亮。”
秋声艳顺着他的话抬头一看,天幕上悬挂的玉盘确实很明亮。
“确实呢,”她的语气流露出几分怀念,“我在市里的时候可见不到这样的月亮了。”
“现在是冬天,等到夏天的时候更漂亮,满天的星星呢,到时候带你好好欣赏。”
秋声艳瞧这如白练般倾泻而下的柔光,不禁感叹:“就这个光照强度,连手电筒都不用打呢。”这么说着,秋声艳忍不住笑起来,手肘戳了戳许伊人,“月亮都知道我们要回家了,特地来指明路,还不快谢谢月亮。”
许伊人:……啊?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跳主题,但许伊人还是言听计郑重其事地从对着脑袋顶上离自己三十八万公里的大白盘子说:“谢谢月亮。”
他们跟随着一地银光回家。
一切声音趋于平静后,许伊人揽着秋声艳,开始每日的盖被夜谈。
许伊人先问了齐思敏的手势。
“那个啊,是她的习惯没改过来,她在那个年代先写的毛笔字。”
秋声艳伸出手浅浅示范给他看,“这样的,手整个垂直把笔立起来,三指握笔。”
待许伊人看清楚后,她就马上把手缩了回被子来捂好。
“一开始我也没注意,她也是这么教我握笔的。后来我上学之后才发现和别人的姿势不一样,就自己改过来了。”
许伊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她的无名指节上有一道淡淡的茧。
这个问题问完了,那下一个问题要怎么说呢?
许伊人琢磨着,保险起见还是走迂回路线吧。
于是他说:“你们这里烧袱纸有什么讲究吗,我看到店里的牌子说可以代写的。”
“讲究嘛……其实也没多讲究。”
秋声艳微微低头,被子里的两只手捏着许伊人的另一只手把玩,语调透着一种无所谓的平淡,“我记得小时候写的人还多一点,不过这些年禁火禁烟管得严,烧的人也就少了。再说老一辈的走的走,年轻人里知道怎么写的也没几个。”
答非所问,情绪也不一样了。
许伊人屏息凝神,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要说讲究,谁在意呢?以前的老规矩现在的人也嫌麻烦,都废的七七八八了,连坟头都拜错过,只要自家先人没找上门就行。”
许伊人汗颜:先人要是找上门的话就是鬼故事了吧。
秋声艳断断续续地讲,年份、时间、称谓名字这些肯定是不能写错的,不然先人收不到;写的数量也有说法,不能是单数,也不能是十个,至于其他还有什么忌讳她就不记得了。
“说起来,我记得……我们要搭成一个塔来烧的。”
等等,什么东西?搭塔!
许伊人震惊的表情过于明显,以至于秋声艳尝试忍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非常不厚道的笑了出来。
两只手忽然出击,扯住许伊人的面皮好好揉搓了一顿,给他来了个彻彻底底的面部肌肉放松按摩。
许伊人:…#$)@;"*!?)#!˚*̥(∗*⁰͈꒨⁰͈)*̥
又怎么了?
语言系统暂时瘫痪,许伊人不得不用眼神系统暂替表达。
心满意足的秋声艳意犹未竟地放下偷袭的爪子,两只睫毛蝴蝶一扇一扇的,回望他一个无辜的眼神,“哎呀,这不是难得见你露出这样的表情,太可爱了,我没忍住嘛。”
许伊人扶额,许伊人无奈,许伊人叹气。
罢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还能把她怎么着不成。
男人一副拿她没辙的模样很好地取悦了秋声艳,肩膀止不住颤动两下,随后张开双臂拥住男人的脖颈。
“好啦,你这么好奇的话,等大年三十那天亲自去看看吧。”
她抬起一只手抚摸着男人的头发,声音中带着几分揶揄,“之后要干的事情还不少呢,到时候你问的会更多的。”
“不过别担心,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安稳的馨香从鼻尖传来,透过女人的体温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有一种他们融为一体的错觉。
许伊人不由自主地抱紧她。
什么都愿意告诉他吗?
太多了,好多好多,从他计划与她初见的时候满腔的疑问就满腔堆积在他的腹中,每次只敢小心翼翼的流出一点来。
无框眼镜牢牢架在他的鼻梁上,遮住眼中深沉的黑色。
下一阶段会是什么呢?
1.袱纸,根据各地风俗不同硬刷内容和操作程序有不同程度的差异;
2.烫脚,泡脚的意思,水滚点就是水烫点,本地有句老话叫“有钱吃药,无钱泡脚”,认为泡脚对身体好,气从脚底生。
一般括号里是释义或者省略,释义居多,方言细究起来还是蛮有意思的(虽然平时聊天根本没意识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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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袱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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