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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怜悯 ...

  •   车速并不快。
      我在拉下手刹时就知道,我和郝梁明的人生不会结束在今天。我只是觉得一定要做点什么,然后就这么做了。
      车尾甩到了路边的路灯发出“嘭”的一声响,气囊被震得弹出,在一片浓烟里,我感觉自己神智清醒,身体却晕沉,两个各行其是,谁也不听另一个的使唤。
      郝梁明恢复得比我要快,不断叫着“兆欢”确认我的意识,我却懒得出声应他。趴在气囊上时,“如果能选择一个死亡时刻,那么现在其实也不错”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只是一瞬间。
      他并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只是以为我受了伤意识不清,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打开车门踉踉跄跄地走出去。他那侧是灌木,我歪过头,看见他站立不稳倒在灌木上,又狼狈地爬起,叫着我的名字往我这边走。
      玩笑开到这种程度也该够了,我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还没走出去,听见郝梁明大声呵斥。
      “别出来!”
      接着,他又说。
      “小心点,从驾驶位爬出来。”
      我不解其意,低头看,从车门打开的缝隙,我看见了一条蜿蜒的血迹,曲曲折折,像只盘踞在暗路上的蛇。

      郝梁明在打电话叫人来接我,我从车上下来,终于明白了他刚才不让我下车的理由。
      我们的车旁有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带血的白裙,倒在我们车旁的女人。
      “你今天和爷爷奶奶吃完饭后,就由陈叔送回了家,到家后马上就洗漱睡觉了,今晚发生了什么,你全都不知道,明白了吗?”
      “她怎么办?”我看着地上的女人,问他。
      “我叫了急救,估计马上就会来人了,一会我和她一起去医院,你现在往家里走,李姐会来迎你,见到她你也什么都别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情况下,郝梁明意外地有了父亲的样子。看我一直沉默,他以为我是被吓坏了,碰见这种事情终究还是个孩子,原本在原地来回踱步的他停下来,生涩地用手拍拍我的肩,安慰我。
      “没关系的,我会处理好。”
      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他的手在颤抖。
      而我不说话的原因只是因为我在想。
      拉下手刹后,我们车向后甩尾,这个女人当时到底是从哪里出现,又站在哪里,又是怎么在这个方位以这种角度发生了撞击。

      我按照郝梁明的意思往家里走,没过几分钟,一阵急救车的警示铃声盘旋在这片住宅区的上空。
      我加快了脚步。
      之后发生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只是郝梁明凌晨时才回到家,我从房间出来时,从二楼的楼梯扶手的间隙里看见他挽着外套进门,领口处还有着暗红色的血污。
      他打开灯,不偏不倚看到了穿着睡衣站在楼上的我,整个人显出一种颓唐。
      “还活着吗?”我主动问起。
      他脱力一般点点头,“还要再观察几天,不过人应该是没事了。”
      我“哦”了声,想要转身回房,却被郝梁明叫住。我以为他又要说些“有一个人因你受难,你怎么这种反应?”的话,面无表情地回过头问他。
      “怎么,还有别的事吗?”
      “你……算了。”他说到一半放弃了,整个人倒坐在沙发上,右臂挡住双眼,重重叹了口气。
      “之后一周都先不要去学校了,会有老师过来家里补课,不会耽误你的进度。”
      “有这样的必要吗?”
      “短暂地避下风头,这是你爷爷的意思。”
      “因为今晚的事吗?”
      “不。”他否认,“是因为你妈妈的事,今晚的事他还不知道。”
      他把手放下,睁开眼,用一种笃定到似乎已成事实的语气和我强调。
      “他以后也不会知道。”
      今天的事似乎让郝梁明生出之前很难寻到的身为父亲的责任感,让他觉得有必要在这场事故中使我得以保全。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我爷爷最后会不会知道,他知道后,没准事情反而能更好收尾,但我终究没说出口拂了郝梁明的好意。
      他依旧瘫在沙发上,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意识到等不到后,自嘲一样笑了,仰着头枕在沙发靠背上看我。
      像我小时候看他一样。
      “我知道在你心里不怎么把我当做爸爸来看,但是……”他说,“既然你已经把我当成个可怜虫来看,或多或少,也要分给我一些怜悯吧。”
      我和郝梁明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交谈过许多,因为他这样说才让我清楚,他也不是一无所知。
      但正因为并不是一无所知,所以才不清白。
      “找找那个路口的CCTV吧,行车记录仪也一起调出来。”
      “之后应该会用的上。”
      留下这句话后,我回到了房间。

      第二天起床时,郝梁明已经不在家里,我下楼在沙发前立定,那上面塌陷了一片,抱枕散乱堆在角落,有过夜的痕迹。
      郝梁明觉得我对他并无丝毫怜悯,但他又怎么知道我没有?
      如果他知道我向他隐瞒了的真相,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彻底崩溃。
      应该是我六岁的时候吧,一个热的离奇的初秋夜晚,空气粘腻得连风都静止。我一个人在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感觉肚子里有一团火,热度蔓延到四肢百骸,关节的骨缝处似疼又痒,不显著,但绵长,让人坐立不安,也让人夜不成眠。
      我把这种不便和妈妈讲过,她听了只是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告诉我这种感觉叫做“生长痛”。
      无论如何,那天,我被名叫“生长痛”的感觉驱使着起床,走出房间,想要下楼去找水喝。
      我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人睡,更小的时候也曾缠着要和父母一起,往往会在入睡后又被送回自己房间,久而久之也养成了自己入睡的习惯。浑身燥热,我懒得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夜间的凉气爬上来,稍稍浇熄了火焰,走到楼梯口,却听见有我不熟悉的陌生的声响,声响来自走廊尽头,而尽头是父母的房间。仔细看的话,从门底下的缝隙里透出了暗黄色的照明。
      好奇心驱使我走到走廊尽头,声响更清晰了。
      喘息、呜咽和时断时续的泣声,像是强忍着某种不适,又像是疲于奔命的人被逼到绝境。这声音对我而言太过陌生,为了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我将手放在门把上,轻轻向下压,将门打开一条小缝后,透过缝隙往里看。
      我先前看到的暗黄色的灯光来自床头的壁灯,因为全屋只有这一处光源的关系,室内显得有些昏暗,只有靠近壁灯处的人的面容格外清晰。借着光线,我看清了躺在床上的人是我的妈妈,而匍匐在她身上伏动,发出粗重喘息和时不时的低吼的,是郝梁明。
      彼时我尚不能明白这种行为的含义,只是听声音觉得这两个人都在继续极为辛苦的事。郝梁明的头埋在妈妈的肩头,加上角度问题,我并不知他感受如何,只能看见一个似有些扭曲的,痛苦中又带着麻木的忍耐的脸。
      那张脸有着母亲的面容,但却像是陌生女人的脸。
      这场景让人不适,但我没有离开,像是被诅咒一样钉在原地。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施暴,我当时是那样以为的。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总之直到结束,我都一直站在那。看见平复好呼吸的郝梁明去亲吻身下的母亲,而她几乎是程序设定好的一样扯动嘴角,眼里却不含丝毫感情,像是一个毫无求生欲望,平静地任由水面没过口鼻的溺水的人。她接受了他的吻,却几乎是在下一秒微不可察地移开了脸。
      然后,她看到了我,惊诧、羞耻和绝望轮番出现在她脸上,但她什么都没有说,食指抵住嘴唇,向我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她拍拍郝梁明。
      “我去喝点水。”

      “他打你了?”我被妈妈拉着走到了一楼,坐在餐桌旁的高脚椅上,我还是没能忍住,开口问她。
      意识到我指的是刚才的事,她错愕地笑笑,摇头否认,只是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又拜托我。
      “兆欢,你能答应我吗,不要把今天看到的和别人说吗?”
      “因为是不好的事,所以不能告诉别人吗?”
      “不能说是不好。”她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和我解释,“总之不要说就对了,你长大就会明白了。”
      得到我的承诺,她放心下来,给我倒了杯水,又走到洗碗机旁,蹲下去从水槽后不知哪里掏出了一板药片,含下一片后又重新藏到了原处。
      “这个也要保密吗?”我看她喝水彻底咽下药片后问她。
      “对,这个也要。”
      她看着我的眼睛里带着悲伤,却还是温柔地笑着,没来由地和我道歉
      “对不起。”
      她对我说,“可是妈妈努力过了,兆欢。”
      第二天,我偷偷去她藏东西的地方找过,想要弄清楚那药片是做什么的,却发现它已经不在原处了。
      因为郝梁明是我爷爷奶奶结婚多年好不容易才有的唯一的孩子,所以一直被如珠似宝地捧在手心。郝梁明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出生后他们一直都没能再有孩子,为此做过各种各样的努力,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遗传了父亲的难以生育的体质,却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妻子。
      他是真的想要多一个和我妈妈的孩子,某种意义上,郝梁明是真的对她痴心一片。
      但他的痴心没有用处,收到的人也并不想要。这段婚姻开始时,正如她自己所说,她可能真的努力过,但被磋磨后,本就单薄的决心也就不剩下什么。
      只留下了我,一个她曾努力过的证明。
      这就是她对我说“对不起”的原因。
      但我也是之后才懂得,连同那晚发生的所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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