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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序   人如果 ...

  •   人如果一直处在颠倒的世界,便会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所感受的才是正常,反之则为失序。正因如此,和自己不同的人会被视作没有正当存在的理由,只是头脚倒转的怪物。
      什么时候呢?
      发现自己处在颠倒失序的世界。
      是得知我妈死亡消息的当晚么,还是更早之前,又或者再往前推,在我未出生前,我父母婚姻关系的缔结之初?
      裂缝何时存在其实并不重要,真正崩坏的时刻倒显而易见。
      应该是我妈和情人私奔的那天晚上。
      一切摇摇欲坠的事物一下子崩坏的时刻。
      然后一周后,人们在大海里打捞出了他们的尸体。我没能亲眼见到,只是听说死相并不好看。长时间的海水浸泡把她泡的不成人样,她死前和情人紧紧拥抱依偎着,像两颗长在同一树枝上紧挨着的腐败苹果。
      两边亲属对死者都无太多怜悯,比起遗体的完整更在乎尽快结束这场丑闻。征得同意后,为了将他们彻底分开,殡仪馆的人强行折断了二人各自的部分骨节,但皮肤和腐烂的骨肉彼此粘连,说是分了,其实也没有。
      我想到我父母的婚礼,我的祖父母信仰基督教,所以婚礼是西式的,当时他们举办仪式时应该在神父面前宣过誓吧。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可能是这句话给了她启发:四面都是高墙电网的婚姻里,只有死亡能把她和她的丈夫分开。
      她的情人亦有家室,听说还有个儿子,比我大了两岁。他们两个人相识已久,但碍于我外祖父母的反对,最后各自成家,直到那个男人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后再度找上我的母亲。
      他们两个人的爱情像是火石相撞,本是余烬的爱火蹭的一下复燃,像是要把一切都烧毁。在重新见到旧情人后,我妈选择不顾一切和他走,然后在私奔逃亡后的某个日出时分,和情人拥抱着,放开刹车任由汽车冲出堤坝跃入大海。
      蠢货。
      这是我能做出的最简明扼要,也是最贴切的评价。
      那个男人本来就是要死的人,她和他玩玩也就罢了,何苦和他一起去死。对方大概率只是死前心有不甘,她却把命都搭进去。
      要是真的是那么不朽到让人甘愿赴死的爱情,那为什么还会有我?
      哦,差点忘了,还有那个说是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
      他们私奔出逃后,那个男人的妻子带着孩子来我家门口大闹过一场,最后被保全拉走,我在阁楼的窗口远远地看热闹,具体的面容看不清,只看见那男孩捂着心口劝阻着他的母亲,拉扯中被掀倒,又摇摇晃晃站起来,搀扶着比他站的更不稳当的母亲。
      听说他继承了他父亲的丑闻、贫穷和先天的结构性心脏病,大概过不了多久,还会继承他父亲的死亡。
      我不知道自己和他比算不算幸运,但我确信我家里每一个人都是精神病人,这座宅邸则是个大型的疯人院。里面住着一个暴君、一个伥鬼、一个提线木偶、一个影子和对这一切冷漠旁观的我。
      不对我自己下定义不是因为我比他们高尚,而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混合了他们的血液,每一个都能形容我,每一个又都不完全是我。
      现在影子死了,我的祖父母并不让我去参加她的葬礼。
      听见我母亲被打捞起来的消息时,我的祖父母、我爸和我正在家庭聚餐,在我妈离家已经下落不明一周后,若无其事地,装作和和美美的吃饭。
      我爸听见消息便要奔出餐厅门赶去警局认尸,身子刚从椅子上离开,人就被我祖父叫住。
      “站住。”
      声音不大,但成功把我爸定在原处,我爸嗫嚅着,还是副窝囊废的模样。
      “爸,警局那边打电话…”
      “我听见了,坐下。”
      他站在原处,挣扎着,似乎想要反抗,但又因为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而犹豫,我感觉到我爸的目光看向我,想要我支持他作他的同盟,但我只低头切牛排,漠然得好像死的人不是我妈。
      “我说坐下!”
      他的挣扎只坚持了几秒,和他对我妈的真情一样“坚固持久”。我祖母虽然畏惧祖父,却也见不得自小被自己呵护备至的宝贝儿子被当众在外呵斥下不来台,小声劝阻着祖父“别这样”,一副慈母形象,和折磨我妈时又是两模两样。
      自诩为体面的家庭每天都要上演这样最不体面的闹剧,偏偏闹剧里的人不这么觉得。
      我知道我的祖父在观察我的反应,但我的心思不在他身上,也不在我妈去世的消息上,我只是一门心思专注地用刀叉切割牛肉,看见它流出像稀释的血液一样粉红色的血水,感到一阵快意。
      “她干了这种打我们郝家脸的事,是死是活都和我们没有干系,更别提你现在和她是什么关系?!”
      他一句句都往我爸的痛处戳,转头又叫我的名字。
      “兆欢,你要是想去,我也不拦你,毕竟你们有血缘,再怎么说,她也是你母亲。”
      “不用了,爷爷。”我抬眼微笑,“一个陌生人的死哪里值得我跑一趟。”
      这就是他的用意:让别人时时刻刻揣度他的心意,说他想听的话,做他想办的事。
      只要我是郝家人,我就不能是我母亲的女儿,这两者相悖,为他的尊严所不容。
      不知是不是被“陌生人”三个字刺痛,我爸反应大得出奇,看着我,像是看初次见面的人。祖父不动声色,但我知道他心里觉得满意,这就够了。
      我妈嫁进来后一直都过得不开心,从我懂事起我就知道。严苛专制的公公,爱子如命到把儿媳当成假想敌的婆婆,唯唯诺诺的丈夫,没有一个是她的安慰。
      而我?
      谁知道。
      总之,她就是这么敏感,纤细,脆弱,又神经质。
      这就是她的死因。
      回去时,我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我爸和陈叔说了些什么,然后陈叔离开,他自己坐到了驾驶座上。
      “郝兆欢,坐到前面来。”
      他很少用祈使句和我说话,更不会直呼全名。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其实并没有交谈,只是扮演着父慈子孝的表象。但他对我总是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畏惧的态度,鲜有像这次一样强硬的语气。
      我听得出来,这里面带着愤怒。
      他受制于自己的爸爸,对不敢反抗的自己也感到恼怒,便想起来他在我这里也是可以当一当爸爸的。
      今天实在太漫长,我懒得和他多费口舌,顺着他的意坐到了副驾驶。
      车驶出一段距离后,他终于开口。
      “你有想过,你妈现在睡在哪吗?”
      这话说得真深情,听得我都要发笑。
      “太平间或者解剖室,多半是二者其一吧。”
      我这话激得他怒火更盛,他从后视镜里看我,我同样回视。
      “那可是你妈!”
      “没去看她的只有我一个么?”我反问他,“我起码可以说我不去看她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你呢?”
      他沉默了片刻,说:“她不会想看见我。”
      “她不是不想。”我纠正他,“是她知道你不会,她也知道我不会。你如果有她了解你的一半了解过她,就知道她对你从来没抱过任何期待。在她决定去死前,她一定想到了结果,今天,你和我,在车上的这段话,她一定也想到了。”
      “你都不会为她伤心吗?她是你妈妈!”
      又来了,对话又回到了最初,我不无厌倦地想。
      “你总是提到她和我,为什么对自己只字不提,以为这样就能撇清责任,让你内心的负罪感减轻一点?”
      我不再顾忌他的感受,一字一句指出:“你总是在逃避责任,因为你不能对任何事负责。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你被宠坏了,你知道吗?”
      “她在这个家里无论过得怎样也从来不向你求助,不光是因为知道你不能指望,而是连她也在保护你——不向你求助本身也是保护的一种,让你安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你顺其自然地隐身不用成为众矢之的。”
      “就连我,如果不是你现在非要来这么一出,也不会和你说我今天说的这些,因为我要小心呵护你脆弱的精神状态和摇摇欲坠的自尊心,因为它们都实在太易碎,我怕一不小心就会使你崩溃。”
      “所以,”我问他,“现在能让我安静会了吗?”
      马上,我就知道,我用了最错误的方式来寻求平静。
      “你说这些不也是想撇清责任吗?!她离开家就和你没有一点关系?我直说吧,她害怕你,连我也害怕你,即使你是我们俩的孩子!”
      听了这些并没有让我心里有任何起伏,他只是在说我早已知晓的事实,没什么可惊讶的,更遑论触动。
      “我左右不了别人对我的看法。现在讨论谁是主因也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说这些她也不会知道。如果你想要扮演深情丈夫的角色,现在去警察局也来得及,不要拉着我一起演戏,我除了早知如此,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
      “能开快点吗?”我看了看手表,催促,“我想睡了,明天还要上学。”
      暴怒后迎来的是诡异的平静,我以为这就会是结束了。
      明天过后,一切照旧,我也照旧,坐在副驾驶这个男人也一样。
      他一直缄默了十几年,今天这件事过后,他大概还会缄默下去。
      我妈妈的死,只是平静水面上石子掷出的涟漪,日子一天天过,能量一圈圈减弱,最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这种死寂,也是她要逃开的原因吧。
      已经快要开到家了,我们驶过一条回家的必经之路时,我爸从后视镜看我,像是端详,也像审视。
      “你一点都不像我。”
      这就是他沉默这么久想到的反击?
      我心中发笑,甚至觉得庆幸,庆幸自己不像他。
      “我从你身上,有时能看见你爷爷的影子,但后来发现不是,你们只是有些共通的特质,它们也可以出现在别人身上。”
      “所以呢?”我反问他,“你想说什么?”
      “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他像是梦呓一样自说自话,“但内里又天差地别。”
      “可能你真的不是我的孩子。”
      我有些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听见他自顾自接着说。
      “毕竟我们结婚这么多年,除了结婚初期有了你,就再也没能有别的孩子。”
      我听见自己血液里霹雳啪啦的火花爆裂声音。是愤怒吗?我也不确定,我只知道这些火花在我血液里跳动,似乎渐渐要练成一片,烧出无边无际的大火来,这感觉让我震颤,甚至异常的兴奋。
      我直视着前方无人的街道,两侧路灯发出幽幽的冷光,照出两侧灌木的黑影,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没有起伏的话。
      “郝梁明,要是你真的觉得这么委屈,要不要我帮你结束这窝囊废一般的人生?”
      说话的同时,我拉起了驾驶座旁的手刹。
      下一刻,车尾如我所愿的甩出一道弧线,在失重和眩晕里,我从车窗外看见一个闪过的白影,它飘到我们周围,像极了一道鬼魅的幻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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