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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泰勒斯 一瞬间,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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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很认真的人。”
凌一睁大了眼睛。数学君直直地望着她的双眼,攥紧了衣角,决定毫不动摇地说下去。
“因为认真,所以才会这么痛苦。又因为认真,所以绝不轻信他人的伸过来的手。无法从虚假的故事中获得宽慰,也无法忍受轻率的救赎。那是堵上十几年人生的重量,绝不轻易地因几句他人的言辞让步。所以,就算痛苦,也要咬紧牙关一个人坚持下去。是吗?”
“……”
凌一没有回答,只有脸上倔强的神情暴露出了她的真心。
“我……以前,看过俄狄浦斯王的戏剧。”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题,凌一吃惊地看向数学君。
“那时候我在想,有些事情是不能思考的。一旦开始,就注定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在风雨中在烈日下,在小路在旷野苦苦寻觅,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感到心灵上的充盈与满足。但在此之后,又要开始无止境的求索。”
“简直像是在追求痛苦。”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幸福,可以让俄狄浦斯王抛却他的痛苦。我想对你说的,也是一样的。”
数学君微微低下头,说。
“你在这条路上走得太深、太远了。和你同路的人,会为你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而侧目。在你深深的痛苦中,映照出来绝不妥协的美丽之姿……我或许就是被它所吸引的。”
清风拂过,扬起凌一额前的碎发。
一滴小小的泪珠,顺着凌一白皙的面颊,滚落下来。
***
“要到哪里去呢?”
“去我的好友泰勒斯的住宅。询问马车夫巴顿的住址。”
“但是,我们已经是第三次经过这个地方了。”凌一无情地指出。
“……”
“……数学君,你实话实说,你该不会不认识路吧?”
“那是我朋友的住宅!我怎么可能不认识!”数学君生气地抱起双臂,扭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是周围又有了新建筑,所以一时没找到而已……”
“喏,沿着大路,往前再走过两栋建筑物就到了。”
“你可算是找到了……诶?”
察觉并非数学君的声音,凌一回头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一个小麦色皮肤的、高挑的男人倚靠在门上,松松垮垮地披着白袍,笑得张扬。见凌一望着他,男人还得意地扬起手,向二人招呼。
“我看你在附近转了好几圈啦,埃瑞弥俄斯老兄。我还犹豫着要不要来给你们当向导呢。没想到听到了我的名字。老兄,可别说你又找不到我家啦。”
数学君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微微颔首道:“泰勒斯,我有一事相求。”
“你总这样,太没趣了。我可不想听你谈公事。”泰勒斯叹了口气,“外面太阳太大了,走,到我的宅邸去。我们坐下来好好聊!我都好久没见着你了,何况这次你居然还带着个小姑娘!”
泰勒斯一把推开庭院的木门,橄榄树的清香扑鼻而来。他领着二人走过几条小径,穿行供奉着神像的中庭。凌一还在纠结泰勒斯提起自己时微妙的语气,回过神时他们已经到了书房。
“到了,这就是我的书房,那边有两把椅子,你们坐吧。”泰勒斯伸手一指,大大咧咧地从书堆中抽出一个木箱,不拘小节地坐下。
眼前的房间与其说是书房,更像是一个偏僻的小角落。书籍随意地摊放在地上,莎草纸滚落一地,沾了墨水的羽毛笔插在书页里作书签。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实在不好意思,我最近没怎么收拾。不过要我找什么文件,我还是可以很快找到的!”
“泰勒斯,麻烦你找找马车夫巴顿的住址。”数学君说。
“原来只是为了这事!我还以为你遇上什么困难,或者替我上司来传话呢!”泰勒斯爽朗一笑,说:“巴顿?你说哪个巴顿?叫巴顿的马车夫可真多呀。还有什么特征吗?他犯什么事了?”
“是儿子为国捐躯的那位。他今天醉倒在路边,我们打算送他回家。”
“哦,是天天酗酒的那个吗?我想起来了,前几天还有人要找他打债务官司……让我找找……找到了,在这里!”泰勒斯娴熟地在书堆里翻找,一下子就抽出了巴顿的档案。
“泰勒斯先生,我能问问吗?您知道万一债务官司输了,会怎么判吗?”凌一突然开口问道。
“啊,这个呀,这要综合他当时的表现和法庭的民意。如果是惯犯的话,再怎么样也会判他流放吧,毕竟是为了城邦的治安嘛。”泰勒斯漫不经心地说。
这就是说,巴顿先生凶多吉少了。纵使他回到家中,也会面临法庭传唤。然后,按照雅典的律法,凌一回忆起高中时学过的历史。
会通过陶片放逐法流放吧。
“泰勒斯。”
数学君忽然喊了他的名字,却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人,忧愁笼罩着他的眉眼。
泰勒斯拿着手上那份文书,指尖反复捻着粗糙的纸边,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埃瑞弥俄斯,我怕是又惹你生气了。”
数学君摇了摇头,说:“没有的事。”
“那我把地址念给你听?”泰勒斯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比雷埃弗斯港区,卡利亚德谟,靠酒馆的那条小巷,具体住址不详。”难得的,他脸上流露出哀伤的神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那里是有名的贫民窟。其实以前我就听人说过他嗜酒如命,负债累累,他的大女儿为此常常和他吵得天翻地覆。可我那时……只当是市井闲谈,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埃瑞弥俄斯,我不能原谅自己当时的轻慢。我向你道歉,更该向巴顿和他的女儿道歉。身为官员,照拂城邦子民是我的职责,尤其是一个为雅典献出儿子的父亲……我却视而不见。”
这份迟来的认知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刚才的爽朗荡然无存。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们见过他了,他怎么样?”
“不太好。无论是精神状态,还是身体情况,都濒临崩溃的边缘。”凌一回答道。
“你们要去他的家一趟,对吧?那你看看,这人还有救吗?要是他果真如此不堪,至少……帮帮他的女儿。”
“我们会的,请不要担心。”
泰勒斯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灯:“好姑娘,我就知道你和埃瑞弥俄斯老兄一样,都是蜡做的人!别人一落泪,你们就会捧出同样融化了的心。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听着,我这里有一百德拉克马,都是我花不完的,用在来讨好那些耀武扬威的老爷还不如接济穷人。埃瑞弥俄斯,凌一,你们替我跑一趟,就当是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要是巴顿愿意改过自新,就用这笔钱还了他的债。我可以为他谋一个职位,只要他不再酗酒,养活他一家子绰绰有余。他年纪大了,也不用上战场,只需要好好颐养天年就行。我相信,他只要摈弃之前的恶习,他的女儿伊瑞涅也一定会原谅他的!老兄,要我说,女孩都是最心软的造物,她们都是从贝壳里衔着珍珠出生的,个个仿佛天上的神仙!只要巴顿痛改前非,很快,他们又会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是邻里的典范。要知道,如果战争、死亡、贫困没有将他们打倒,那只会让他们的感情更加深厚。”
他激动地说下去,连比带划,仿佛要驱散心中的愧疚:“我都想好啦!他们可以直接在我的宅邸住下。反正我这宅子空得很,白白积灰,还连累仆人打扫。人多了就热闹了!春天侍弄那几棵橄榄树,夏天在海滩上沐浴阳光,冬天围着火炉喝汤,侧过身刚好看得到窗户上的雪花。我要是偷了闲,也可以到你那儿去,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数学题。对了,埃瑞弥俄斯,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上次的圆周率有进展了吗?”
数学君没去接他的话,只是低下头,轻轻说:“泰勒斯,我们去了。我怕街上来往行人多,会出什么变故。”
“好,你们去吧!我最信得过的就是你,我就知道你这人最稳重!我等你们的好消息!”泰勒斯立刻起身,把二人送到书房门口,又一路陪着穿过回廊和供奉神像的中庭。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穿过拱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宅邸大门外,泰勒斯还在兴奋地用力招手。笑着和他道别后,凌一和数学君踏入渐沉的暮色。石板小路在脚下延伸,风穿过寂静的小巷,带着橄榄叶苦涩的味道。
“所以——”
数学君微微侧目,看向忽然出声的凌一。
“数学君,你是不相信他会改过自新,对吗?”
数学君停下脚步,风吹来他的声音:“梦……也大概也只在睡着时成真。”
“为什么要这样想呢?至少,至少他是爱他的孩子的呀!这样的人也会是坏人吗?他也许只是一时走错了路,回过头时发觉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只能这样毫无希望地走下去,只能忍受着日复一日的绝望。数学君,这样还不够痛苦吗?要是有什么人愿意捞他一把,哪怕只是大海中的一块浮木,他也会抓着它,绝不撒手,不对吗?”
“他大概已经习惯浮在水中的日子了,即使现在告诉他回头是岸,他也只会向远处游去。他已经习惯了这样重复的、单调的、无力改变的生活,这样的改变,尤其是依靠他人的施舍,恐怕会加剧他的痛苦。浪子回头,迷途知返,大概也只存在于人们的梦。”
“我不信!”凌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可笃信巴顿会改过自新的缘由,她却怎样都说不出来。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注入水滴一般,凌一心中的情感激烈地摇曳。她抿着唇,抬头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那个说出的话总会牵动自己的心的男人。
与凌一的目光相遇,数学君微微一怔,温柔地笑了。他抬手,轻柔地拂开凌一被风吹乱的碎发,呢喃着那个名字。
“凌一。”
“是你在希望巴顿得救。”
与温柔的神情相反的,是数学君笃定的语调。
“他让你……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是吗。”
一瞬间,凌一白皙的面孔上浮现了惊惧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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