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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恒星 凌一的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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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起集市广场的尘土,巴顿倚在马背上,声音嘶哑,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颓唐地垂下四肢。
“后来打仗啦,我的克莱昂,最最优秀的轻装步兵,他也去了。津贴也涨到了二十德克拉马……克莱昂没上过学,却在军队里学会了写字。那时候每个月他都准时给我寄信,每次收到信,我都急匆匆地请村里的长老念,伊瑞涅也会放下手中的纺锤,坐在我旁边听。克莱昂的字写得又密又小,常常填满了整张信纸。他从来不提战场的残酷,只是有一回在末尾补了一句浅浅的话:‘爸爸,我真希望永远也没有战争。’前线传战报回来,我和伊瑞涅都挤着去看死亡战士的名单。每每看到名单上出现K开头的名字,我都会两眼发黑,心惊胆战。终于,军队要得胜归来了,接到战报,我每天激动得睡不着觉,夜夜数着我的克莱昂回来的日子。”
巴顿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仿佛再也不能说下去。
“他死了。”
巴顿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睁得滚圆,如同今天才认清这个事实。
“他死了啊!我最最优秀的、最最喜欢的、最最贴心的小儿子克莱昂,他死了啊!就在军队回程途中,天杀的斯巴达棒子突袭,我唯一的儿子……被他们拖在马后……拖了……拖了好久才断气啊!”
他脑袋耷拉下来,扯出一抹惨笑。
“完啦,都完啦。我又重新过上放荡的生活,我日日买醉,用得都是我儿子的抚恤金。晚上我不敢闭上眼,眼刚合上克莱昂那张青涩的、秀气的脸就会浮现再我面前。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就像在问我:‘爸爸,你过得还好吗?有没有按时睡觉?’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让酒水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在劣质葡萄酒中睡到天明!可我有时会梦到自己像条狗一样在泥地里匍匐前行,我一具一具地把那些尸体翻过来,想找克莱昂的脸。可我那么没用,我什么也找不到,只好对着天大哭。我喝完抚恤金,又接着喝我的伊瑞涅的血汗钱。她藏起来,我就翻遍家中每个角落。那间茅屋有什么地方可藏呢?终于伊瑞涅也对我冷着脸。”
他忽然挥舞着双手,大声咆哮:“你们以为我会耻辱吗?你们以为我会羞愧吗?我乐在其中!我就是个吸血的害虫!我吸干我儿子的血,又理所当然地吸我女儿的血。全雅典再也找不出比我还混蛋的人!”
他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只是徒劳地在马背上扭动,喃喃说:“怪我……都是我的错。我活该……”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话,最终声音几乎不可闻。围观的人群渐渐松动,切切私语地散去了。数学君叹了口气,弯下腰,试图将瘫软的巴顿扶下马背,安置到一旁稍平整的地面。
“讲了半天就这?”一个油滑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老头儿,省省吧,留着眼泪给陪审团看去,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儿子?”
数学君猛地回头,冷冷地看着那人。他却一点儿也不在意,慢腾腾地挪动步子,还朝巴顿努努嘴。
“老头儿,要我说,还是你的马惹的错。要不是它没控制住蹄子,你怎么会今天丢这么大的脸?瞧瞧这些人,个个都人模狗样,可有谁会同情你?你说,酗酒这件事,在富人眼里,也倒是个美德。可偏偏落在你这样的穷人身上,那可确实是罪恶了。老头儿,要怪,就怪你这匹瘟马,怪你是个下贱的马车夫!”
“住口!我是学者埃瑞弥俄斯。再敢在此颠倒黑白,煽风点火,我便立刻唤城卫来!”数学君冷声道。
那人被他的气势慑住,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挪动脚步想溜走。
巴顿愣愣地看着他,好像在消化他的话。他的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终于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翻身坐起,高高扬起鞭子:“对!对!我知道了!都怪它!都怪这该死的畜生!都怪我只是个管马的!都怪我不是什么尊贵的老爷!”
他一下一下地挥着鞭子,雨点般地打在那匹小马身上。那马又矮又小,瘦得皮包骨头,鞭子下去次次见血。小马发出惨痛的哀鸣,它温顺的眼睛滚下泪珠,下一鞭猛地抽中它的眼睛!
“住手!”
凌一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前抓住巴顿的手腕,鞭子掉到了地上。他因酗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凌一,像在看一个怪物。
他本来醉眼惺忪,神魂早已飘到千里之外。可这时,他猛地惊醒,大喝一声:“异邦人!该死的斯巴达棒子!”
人群齐齐看向凌一,那些眼睛冷冷地闪着光,像是狼的眼睛。凌一惊得后退一步,寒意爬上脊背。
“是异邦人呢。”
“长得怪里怪气的。”
“服饰也很奇怪,不是雅典的时兴的装束啊。”
“……!”
凌一咬住了下唇。
怎么办?完全没法向他们解释。自己的服饰,哪怕可以证明不是斯巴达人,也无法摆脱异邦人的印象。只要稍加挑拨扇动,这些人可以从各种角度投来言语的毒刺,一次次置自身于自证陷阱中。
因为不是雅典人吗……
“她不是斯巴达人,是赛里斯人。”
那人声音清朗而有力,轻而易举地压过人群的低语。
数学君挡在了她的面前。凌一望着数学君的背影。他面向众人,展开单臂,沉稳地替她解释。
“诸位,你们难道没见过斯巴达人吗?这位女士的样貌、衣着,哪一点符合斯巴达人的特征?她是远道而来的赛里斯人,是丝国的游者。贵妇人所披的华美丝绸,也产自她的国度。”
会相信吗?凌一凝神观察四周的人群。突然,一声凄厉的马鸣响起。
凌一惊恐地回过头,却见巴顿不知何时又捡起了鞭子,疯魔般地向那伤痕累累的小马抽去!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都怪你我才会蹲大牢!都怪你我的克莱昂才会死!”
小马嘶鸣着,痉挛般地扭动身躯,冒出沁血般的汗水。
“别打了!求求您!住手啊!”
鞭子仿佛伤在她的身上,泪水顺着面颊滚落。凌一尖叫着跌坐在地。
“快来救救这匹可怜的马吧!来救救这个人吧!”
“我的马——”巴顿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又像是酒劲散去,软软地歪倒在马背上。
“这疯子。”有人窃窃私语。
肩上一沉,一只手抚恤般搭上了肩头。凌一无力转身,但她明白,这是谁的手。
数学君冷冽响亮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凌一跪坐在地上,静静聆听熟悉的声音。
“诸位,可有人知晓他的住处?”
无人应答,只有呜呜的风声回荡在广场中心。
数学君默默上前,背起巴顿,然后将他安置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把遍体鳞伤的小马系在旁边的木桩上。
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抚摸着小马的头,撕下衣襟为小马包扎。小马鼻尖喷出欢快的吐息。
处理完这件事,数学君走回人群中心,朗声道:“诸位,我去找官员来处理这件事。”说完,他微微欠身,伸出了手。
“还站得起来吗?”
凌一抬起了头。他以温和的视线,凝神望着自己。微微蹙眉,是在为自己担心吗?心里又受到了动摇。凌一沉默地点点头,迟缓地站起身。数学君示意她跟着走。
“很累吧。从赛里斯千里迢迢而来。”
凌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战事频繁,边界动荡,关税增加。你独身一人,路上吃了很多苦头吧。”
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话?凌一观察四周,眼下已经走进了一条寂静的小巷。哪怕说是在旁人面前伪装,也没有这个必要。那到底为什么这样说……从刚才起奇异的感觉一直徘徊在她心中。
“不过,目前而言,雅典不算一个好去处。即不欢迎外人,也不欢迎女人。若是前来贸易,还是早日离去吧。而你——”
数学君突然停住了脚步。凌一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你身上穿的……不是赛里斯服饰吧。”
凌一瞠目。先前不详的感觉此刻化作了现实。意识到此刻话题才真正步入正轨,凌一像猫一样瞪圆眼睛,露出敌意。
数学君缓缓回过身。他背光站着,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究竟……是什么人?”
凌一沉默了。虽说只相处了短短几天,可是,被这个人用冷漠的口气询问,还是感到了难以言说的苦楚。哪怕是初见时,面对外来者的自己,他也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现在想来,她居然没有做过被数学君这样询问的打算。
失忆了吗?还是什么术法?凌一皱紧了眉头,谛视对方,想从中找到什么暗示。
然而,那是不存在的。
凌一想着,苦涩地笑了,抬起手,亮出了手腕上的蓝色求和符号。
这个术法是先前数学君施加的,那他应当能认出这是他的魔力吧。
“……我先前……认识你,是吗?”
“你觉得呢?”
凌一垂下眼帘,淡淡地反问。
“我没有关于你的任何印象。虽说……那确实有我的魔力……”
“那也只能说明,我……本来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吧。”
凌一低下头,微微地笑了。
“不认识也是正常的。”
听出了话语中的寂寥,数学君瞠目,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孩。女孩黑色长发,低着头,细碎的刘海遮住她的杏眼。即使笑着,嘴角却自然向下,让人从细微的神情中察觉到几分苦楚。肩膀轻轻颤抖,泪水沿着面颊落下。
“不要哭。”
“……!”
凌一吃惊地仰起头。数学君也惊讶于脱口而出的话,实际上,凌一并没有流泪,那道泪痕只是光影造就的错觉罢了。
凌一却大受动摇。
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只是出于对陌生人的善意吗?可是!这句话对她来说太犯规了。像是楔子一下子打入了心脏,眼眶逐渐湿润,凌一别过脸。
“才、才没有哭呢!”
这样说着。凌一再次低下头。是的,比起冷酷的言行,自己更害怕温暖的话语。虽然明知言语难逃巧言令色,却总在心底悄悄渴求。只要一点就好。一点就好。
寒冷的时候,害怕的时候,受到欺负的时候,有谁说“不要哭”“别怕”,这样就好了。就算之后再对她弃之不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只要品味着这一点点微末的话语,她就能获得幸福,仿佛胃部被一杯热橙汁灌满的、沉甸甸的幸福。
所以,哪怕只是简单朴素的话语,她都无法克制自己不走向那人。
凌一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她的软弱而已。要是自己的心事被他人熟知,一定会遭到无尽的耻笑。所以才不愿展现自己的心。可是这个人,这个奇异的男人,他可以是与众不同的那个吗?
“!”
被抓住了下颚,半强迫似的与那人对视。数学君垂下眼睑,用袖子拭去凌一面颊上的泪水。
“你……干什么!”
“对不起。”
“诶?”
这次是凌一睁大了双眼。
“曾经,对我而言,你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所以我现在的行为才会让你这样伤心。”
凌一无力地垂下了手。静静聆听男人的话语。
“我想说说我的猜测,你愿意听吗?”
“……”
“那我就当默认了?”
“嗯。”
“如果不是来自过去,就是来自未来。”
“!”
与凌一的诧异相反,数学君镇定地开口了。
“我去往赛里斯,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若是那时相识,不可能活到现在。而且,服饰、语音,也与你有所区别。所以,我推测,你……来自未来,来自遥远的、难以想象的时空。”
琢磨着数学君的推测,凌一最终只能认可这个设想。的确,眼前的数学君比记忆中更为年轻。秀气的眉头紧锁,唇抿成一条线,平添了几分青涩。那她那个时空的数学君又到哪里去了呢?
“不过,我会在你的手腕上留下魔法印记……我们的未来有很深的羁绊吧?”
凌一从沉思中惊醒,随即无奈地一笑。
“才没有呢。只不过认识了几天。哪有什么羁绊可言。让你失望啦,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故事。”
“只是认识罢了。”
数学君无言地听凌一诉说着。
“或者说——是孽缘吧?”
“是呢,”凌一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与其说是羁绊什么的,倒不如说是孽缘。”
“像这种不健全的关系,正常人早该厌烦了。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待在我的身边。明明是个完全不值得托付期待的人,理想、信仰之类的高尚的事物在我身上完全不存在!像我这种人,随便丢着不管就好了。又怯弱又卑鄙,只会随意伤害别人的人。就假装没看见,像路边随处可见的狗一样路过就好了。对嘛,像我这种没有家教的疯狗,就算是怀着好心接近,也会被獠牙所伤的!”
“……”
“可是,他还是执意靠近了。纵容我,安慰我,替我挡刀,还说……‘喜欢’……故意用那样模棱两可的句式!是打算嘲笑我吗?想让我忍不住更进一步后,嘲笑我的自作多情吗?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可,还是控制不住这样想。”
“……”
“所以才会生气,把他推开。”
凌一自言自语地小声说着。
“人可以爱理想的自己,爱一个完人。‘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
数学卷默默凝视着凌一。凌一清秀的脸庞埋在阴影里,看上去很是落寞。
“这是《呼啸山庄》里的话。我已经很久不看书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始终忘不了这句话。我一直觉得,这是因为自身无法从尘世的浊流抽身,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倾向。”
“倾向?”
“对,或者,称之为病态。在一个人身上,倾注热情,投掷理想,视他为自己的信仰,用一生追随他的足迹。像行星对恒星那样。改变自己的轨道,被它巨大无比的质量吸引。一年?还是两年?恒定地在远处绕着公转轨道,只为了一年四季瞻仰他的高贵的品格,感叹他散发的光辉,无时无刻不为之落泪。然而——”
赞美太阳之炫目的同时,也深深厌恶自己的渺小。
“那是压溃人灵魂的存在。要想走近他的身影,必须承受着每秒三百八十万亿兆的热量,抛弃原有的运行轨迹,抛下曾经的一切,忍受灼伤的疼痛,仿佛不这样就无法证明爱的存在。只为了数以万计的平行时空中那人回眸的那一秒。”
“‘得到了。’那时便如此说。”
“只是为了一个回眸而已。”
轻轻地说着,凌一苦涩地笑了。数学君一脸认真,郑重地凝视她。
“惟有如此,才能称之为爱。但是,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爱是不存在的。不,确切地说,是无法长久存在。这种阿波罗式的热情,越是趋于激烈,也就越趋向灭亡。这种爱情只会把人逼向绝路。所以,人们为了生存,只好克制、忍耐,将它抛却。汹涌澎湃的激情消退,慢慢变为稳定而平和的亲情。有了小孩之后,为了教育、升学争吵。会觉得厌烦,不愿下班后看见同样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到最后,恐怕只剩下婚姻的责任。这大概就是结局了。”
“这就是大多数人的——真实。”
凌一捂住半张脸,缓缓说道。
“这不是责怪的意思……我根本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不是么?我也在长成这样的人,无功无过、却也平平无奇的大人。所以,也更明白自己不值得他人景仰,不值得任何人付出。所以,对他的靠近,我才会感到害怕。”
“这只是——我的劣根性罢了。”
说完这句话,觉得像是卸掉了身上的重担。终于袒露了自己的真面目吗?凌一自嘲地笑着,呢喃道。
“我根本不值得被期待呐。”
清风拂过,自远山吹来,吹起凌一的衣角。数学君的声音也和风声一同到来。
凌一吃惊地抬起头。
他说:“那……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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