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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雪 “数学君也 ...

  •   英语束缚着凌一的手一下失去了力气。

      凌一跌坐在沙发上。化学立刻跑到她的身边,检查凌一身上的伤口。看到还未止住的鲜血,化学皱紧了眉头,从白大褂里掏出试剂。凌一乖乖伸直手,让药剂淋在她的手上,伤口奇异般地痊愈了。

      “很痛吧?”温柔的声音,让凌一想起了数学君。逞强的假面仿佛被脱落,凌一噙着泪水,轻轻点头。

      “……你不是……去采药了吗?和生物一起……”

      “因为我感觉得到,这里有人在哭泣。”

      “诶……”

      “稍后再说吧。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化学说着,转向英语小姐开口了:“黛尔蒙德,我想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你应当早就不是那种以伤害他人取乐的人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理由?我不喜欢她,这就是理由。”

      “你那时是要杀了她吧!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一向淡定温和的化学居然发火了。

      “究竟发生什么要让你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痛下杀手!她也根本不可能做出得罪你的事!你又是这样!果然……”

      “果然什么,为什么不说下去?”英语小姐面无表情地说,但她身上的寒气仿佛罗刹恶鬼。

      “……”

      “果然,我无论做什么、怎么做,都只是为了名声吧?只是为了表面功夫吧?毕竟是做出过那些事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信任——你们是这样想的吧!”

      “不对!不是这样的!”

      “至于凌一,她到这里几天了?快大半个月了吧?日子已经迫近了。所以数学才会把你们找回来吧?就算我不做什么,一个月期满,不也……”

      “不要再说了!黛尔蒙德!”化学大喊起来,止住了英语下面的话语。

      “你总是叫我这个名字……你总是觉得好像还有另一个我一样。”英语小姐忽然笑了,“不过,随便你。滚啊,带着你的公主,从这里滚吧。”

      没有理会英语的讥讽,化学伸手拉起凌一,带着她离开这栋小楼。

      ***

      “凌一,你还好吗?”

      化学先带凌一回到了她与生物的住所。从刚才起,凌一就一言不发,抱膝坐在椅子上,把脸深深埋住。颤抖的肩膀让人看着心疼。化学叹了口气,端起蜂蜜水递到凌一的面前。

      “喝点甜水心情会变好哦!”

      化学故作开朗地说到,希望能让凌一感染到一丝活力。凌一无言地接过水杯,却仍是低垂着眼注视着水位线。

      这也不能怪凌一,任谁突然受到别人的死亡威胁,都不可能一时间缓和过来吧!变成了这个情况,今天被数学交代的事估计完不成了,虽说日子一天天临近,但现在也无可奈何了。不过,还是先和数学通电话告知一下吧。化学想着,起身嘱咐凌一道:“我有点事,先去打一个电话,稍后就回来,不要担心。”

      化学却被突然拉住了衣角。

      “怎么了?”

      “……”

      想再听一会她的声音。

      发觉自己奇怪的念头,凌一不禁晃了晃脑袋。为什么呢?总觉得化学温和的声音,不,应该说语调,似曾相识,仿佛有魔力般,只要听着,就能慢慢镇静下来。像谁呢……凌一在混沌的脑海中搜寻。啊……

      是了,像那个人。总是温和而镇定的声音,卸去一切矫饰的声音,总是低低地在她耳畔响起,仿佛凭借直觉般轻而易举地看透她的心。对于他的言行,自己总是一面排斥,一面感到温暖,那点点滴滴的话语,仿佛渗入自己的伤口一般,温暖着自己。但,也许真的如英语小姐所说吧,这些人的过分的纵容,让自己几乎迷失了。

      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觉得只要展现自己的弱势就能得到他人的怜悯。只要她这么做了,日子就会好过。或许她真的像英语小姐所说的那样,只是个幼稚鬼罢了,把人生价值寄托在别人身上的小鬼。

      要是不改变的话,他们会离自己而去的。这一点自己也知道。先前,她所珍视的人,都是这样离开的。可她依旧无法摆脱这种根深蒂固的受害者思维。一旦别人靠近,就过分紧张地竖起全身的刺,要是别人走远,又流着泪水祈求他人的垂怜。但是,究竟要怎么办才好?她根本找不到改变的方法。

      察觉到化学还在等她回话,凌一又后悔自己刚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低下头,向化学道歉。

      “给您添麻烦了……”

      “请您不必理会我,我会自己回去的……”

      凌一把没有动过的水杯轻轻搁置在桌面上,从椅子上起身,却被化学拦了下来。

      “有些话,我要对你说。现在可以吗?”

      “请您说吧。”

      “是——关于盖章许可的事。”

      凌一屏息了。先前的疑问在此刻被挑明,让她的心“扑通”地跳了一下。她仰起头看着面容严肃的化学。

      “鉴于一月之期将近,你必须在月末之前,完成所有的学科委托,得到六枚盖章许可。否则,你无法返回现世。”

      凌一几乎呆然了。然而,仿佛末日审判的话语继续响起。

      “并且,也无法停留在理想岛。也就是说——”

      “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这就是当时英语未能说完的话吧。但当时拼了命地阻止英语小姐说出这番话,现在又从化学自己口中吐出,那时的举动,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凌一低着头俯视自己脚尖。

      到哪里不都一样么?从学校到家中到理想岛,逃到未知的角落也逃避不了被舍弃被抹杀的、边缘人的命运。因为这是社会的法则。而社会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就在化学以为凌一受了打击,彻底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凌一平静得几乎异常的声音缓缓响起:“还差三枚。”

      “……我和生物的委托已经决定好了,那还有一枚是……”

      英语小姐的盖章许可。

      窗外传来小鸟的鸣叫声。

      然而,想轻易完成英语的委托,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毕竟几个小时以前,英语还对凌一起了杀心,又怎么可能顺利地让她得到许可?那么,结局也只有……

      死亡一途了。

      这一点二人心知肚明。

      “果然,还是像她说的那样呢,或许死在她手中,会比较轻松吧。”

      凌一静静地说道。

      仿佛在否定她的话似的,化学摇着头。

      “有办法的,凌一。有一个方法。”

      “她一定会同意的方法。”

      化学痛苦似地闭上眼。

      “也是……最卑鄙的……方法。”

      ***

      然而,方法究竟是什么,化学并未告知,而是先把她与生物的委托告诉了凌一。

      “要我和数学君一起去洛基雪山采摘幽夜雪莲?”

      “对哦,我和姐姐上次采用了中药煎服的方式来制作新药,但还缺一味最重要的药引。姐姐推测可能幽夜雪莲会起作用,所以想拜托凌一姐姐和数学哥哥帮忙。”生物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见到凌一便兴奋地打招呼。

      化学静静地说道:“幽夜雪莲只在满月之时的洛基雪山绽放。但是……”

      “怎么了?”听出化学语气犹豫不定,凌一微微侧目。

      “白雾终年笼罩在洛基雪山之巅。并且,这座山脉有奇异的魔法,魔力、术法都会在山上失效,只能一步步攀登。还有传说,不过应该是无稽之谈吧。远古时期的怪物被封印于此,它的吐息会干扰人的神志,让人疑神疑鬼,和它对视一眼便会厄运缠身。”

      “原型听起来是美杜莎神话呀。”

      “不过,我和弟弟这么多次去都没看到,应该也只是个民俗传说罢了。”化学说道,“说起来,明天就是月圆之夜……凌一小姐,拜托你们了。”

      凌一默默应下了委托。

      ***

      山上满是雪。

      明明是夏天,理想岛似乎是亚热带季风气候,这样居然也会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吗?或许这里真的有魔法吧。凌一想着。

      她和数学君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月光惨淡淡的,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们紧紧握着对方的手,仿佛一对初次逃课的学生,慌不择路地跑到雪里去。

      寒冷让呼出来的热气凝成水化作雾,袅袅地散在大雪里。凌一不敢大声说话,让风把断断续续的句子吹进他的耳畔:“数学君……我们……会遇见什么……怪物么?”

      凌一不知道数学君是否听清她的话,只知道他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手上,体温像春雪一般融化,倒让人想起雪女之类的传说。

      她轻轻想:“数学君也会是怪物么?雪白的皮肤,红润的嘴唇,要是欺骗人类的话,妖怪会变成这般美丽的模样吧?”

      神话里,雪女会穿着白色和服,跂着木屐,在路过的旅人唇上落下一吻,再夺走他们的心。数学君呢,他也会带走我的心吗?

      他的声调里具有让一切安定的魔力,自己的心也慢慢沉静了下来。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仿佛预言一般。这个人,总是能看到更远的事物。他所说的话,也让人徐徐失去抵抗力。如果说真的有妖怪的话,应该就是他这样的吧。

      自打那件事以来,接连的忙碌、突发的事件,让她没有余裕思考他们的关系。虽然在幻境中,他们互相坦白了情意,可这一切随着幻境的消散而变回了原样。他们的相处方式依如当初,毫无改变,简直让人疑心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

      但是,在那个幻境中,凌一永远地丢掉了一件东西。那激烈的情感至今还残留在她的体内,随着数学君的靠近砰砰作响。

      是因为自己的心被数学君夺走了吗?

      扑通扑通,只要靠近他的身边,就能听到砰砰的心跳。那一定听见了自己的心在他的胸膛跳动吧。凌一想着,紧紧地回握数学君的手。

      数学君牵着凌一的手,坚定地走在前方。雪花簌簌落在二人身上。

      “凌一,我一定要让你回家。”

      家?

      风呜呜地吹着,雪粒拍打着面颊。还有半个月就要回去了,真快呀。

      “数学君很想让我回家吗?”

      “嗯,你的家人会担心你的。”

      凌一微微垂下了视线。

      “……晚点走……不可以么?”

      为什么偏偏又是“家”这个理由呢?呐,数学君,为什么想到家,她无法感到快乐呢?为什么这个字,带给她的只有痛苦呢?

      再过半个月,你也要抛弃我吗?连你也要把我送到他们手中吗?离开了这里,我们怎么可能再见面呀?

      山巅隐没在铅灰色的混沌里,依旧威严、冰冷,遥不可及。寂静的雪山上,只能听见踏雪的声音。

      你也会离开我的吧。你也会抛弃我的吧。就像爸爸丢下我一样。

      凌一已经忘记是哪一天了,忘记大雪和风声,忘记飞扬着的、消失在天空的围巾。

      那是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子,约莫六七岁,穿红色外套,小小的嘴唇一开一合,呼唤着什么。

      一直望着滚滚逝去的江水,很哀伤的样子。是有什么伤心的事吗?

      从码头看去,只能看到一直渐行渐远的、白色的小船,在水中打转。

      你是在看那只船吗?

      女孩安静的脸庞微微颤动。

      雪水将登山绳也变得湿漉漉黏糊糊,寒冷仿佛透过肌肤钻到血管里。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大雪里。他们一刻不停地走着,仿佛一旦停下就会彻底陷进雪里。寒冷模糊了感知,回忆仍在不断侵蚀着现实。

      想要到船上去吗?

      还是有船上有你想见的人么?

      女孩的面孔上,流下了一颗泪珠。

      为什么到了今天,还会想起那么久之前的事?她早就忘记了,早应该忘记了。从江边搬走,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打那时起,她便遗忘了空气濡湿的气息,黄梅雨时节的哀愁,以及仿佛永远望不到岸的江水。

      爸爸是从码头,乘船渡江离开的。女孩住在很小的村庄,以打渔为生,家门口就是大江。要想离开,只能走水路。她小的时候,总是趴在阳台,看那只不变的小船,带走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而渡过江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为什么呢?

      那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在那里一切都没有期望。到外面去吧。到外面去。人们交头接耳地说着这些话。黑色的话语停滞在雾蒙蒙的空气中了。

      生计、做工、学业、孩子,大人们总是说着女孩听不懂的话。抓小鱼不好玩么?女孩眼疾手快,不用网、两只手一合就能抓住小鱼儿。小鱼儿在她的手心吐着泡泡。爸爸总会开心地把她高高抱起来,邻居家的男孩总是不服气地盯着她看。

      但到了春天,和她一块抓鱼玩的小男孩也没再来。

      那些人离开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家老小走的。锅碗瓢盆、衣袜鞋帽,吆喝着,把大件大件的行李背上船。那一弯江水渡过了很多人,或许还会渡过无数人,但她依旧没有想过,也会渡过她的爸爸。

      那只船渐行渐远了。不管凌一怎么喊,船都没法停下来。那时候总是渴望山洪,期待暴雨,觉得只要发一场水,就能漂到那里去。

      即使是现在,也在这样想。

      寒气侵蚀着她的体温,数学君的温度似乎也无法让冻僵的手指缓和起来。他似乎在焦急地说着什么,但被寒气吸进呼啸的风里。

      是在担心我吗?凌一想着。

      脚下的雪黏腻而松软,每一步都陷得比前一步更深。她好像已经慢慢失去抵御寒气的力气了。

      好像已经走不到山顶了。

      如果此时,遇上雪崩呢?

      在这个时刻,她却呼唤起雪崩,像幼时呼唤洪水那样。埋葬他的大雪也会一并将她埋葬。死后他们的双手,也会紧紧握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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