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纸箱、啤酒与便利店的长夜 第十七章: ...

  •   第十七章:纸箱、啤酒与便利店的长夜
      那声键盘碎裂的巨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压抑的办公区激起了惊心动魄的涟漪,余音久久不散。
      塑料碎片和键帽如同被炸开的弹片,噼里啪啦地散落在冰冷的地板上、隔壁同事的工位上,甚至溅到了主管老刘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整个开放式办公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敲击键盘的手指都僵在了半空,所有低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几十双眼睛,带着惊愕、恐惧、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死死地钉在那个站在风暴中心、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如血的身影上。
      李维站在那里,像一头被逼到悬崖、最终选择了纵身一跃的困兽。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灼热的气息喷在冰冷的空气里。砸碎的键盘残骸就在他脚下,扭曲的电路板暴露着,如同他此刻被彻底撕裂的自尊和职业生涯。手腕上,那几道被苏简抓出的紫痕,在愤怒的血液奔涌下,似乎更加刺眼了。
      他没有看周围任何一张脸。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看戏的目光,此刻对他而言都失去了意义。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烙铁,死死地、带着毁灭性的力量,钉在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将他彻底否定的门上。
      几秒钟死寂般的真空。
      然后,“砰!”的一声!主管老刘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
      秃顶微胖的老刘一脸铁青,显然是被那巨大的声响惊动,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最后落在李维身上,那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肥厚的嘴唇哆嗦着,指着李维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暴怒而尖利破音:
      “李维!你他妈疯了?!想干什么?!造反啊?!砸东西?!你他妈被那女人刺激得真神经病了?!保安!叫保安!把他给我轰出去!现在就滚!你被开除了!立刻!马上!滚蛋!”
      “开除”两个字,如同最终的判决,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砸了下来!不再是“待命”,不再是“状态不好”,是彻底的、毫不留情的驱逐!
      李维听到这两个字,赤红的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态的解脱!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野兽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开除?好啊!老子不干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完全变了调,带着破音的疯狂,响彻整个死寂的办公区,“这破地方!这狗屁项目!老子早他妈受够了!拿着老子的代码去舔客户的屁股吧!老子不伺候了!”
      他不再看老刘那张气得发紫的脸,也不看周围那些惊呆了的同事。他猛地弯下腰,动作粗暴地拉开自己工位下的抽屉,将里面所有属于他的东西——几本卷了边的技术书、一个用了多年的马克杯(杯壁上还印着某个游戏角色的残破Logo)、几支廉价的圆珠笔、半包吃剩的饼干、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私人票据——一股脑地,像倒垃圾一样,粗暴地塞进桌旁那个之前用来装打印纸的空纸箱里!
      书本撞在纸箱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马克杯的杯把磕掉了半截。他毫不在意,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决绝。那个精致的保温桶还放在桌上,他看都没看一眼,像对待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
      张涛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脸上充满了焦急和试图挽回的慌乱:“维子!维子你冷静点!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刘总,维子他就是压力太大了!他不是故意的!您…”
      “闭嘴!”李维猛地扭头,赤红的眼睛狠狠瞪向张涛,那眼神里的疯狂和疏离让张涛瞬间噤声,后退了一步。“少他妈假惺惺!我的项目?现在成你的了?拿着!好好舔!”他抓起桌上那份“星海”项目的核心文档,看都没看,狠狠地摔在张涛面前的键盘上!纸张哗啦散开。
      张涛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眼的震惊、受伤和不知所措。
      李维不再理会他。东西已经胡乱塞满了纸箱。他抱起那个沉甸甸、乱七八糟的纸箱,像抱着自己破碎不堪的人生。箱子的边缘硌着他的肋骨,很疼,但他毫无感觉。他最后扫了一眼这个他奋斗了几年、最终却将他像垃圾一样丢弃的地方——冰冷的电脑屏幕,散落的键盘碎片,一张张或惊愕或冷漠的脸…
      然后,他挺直了那被愤怒和屈辱烧得滚烫的脊背,抱着纸箱,迈开大步,在几十道目光的聚焦下,在死寂无声的注视中,像一头伤痕累累却拒绝倒下的孤狼,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的玻璃门。
      厚重的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片令他窒息的空间。
      写字楼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繁华的城市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属于李维个人的风暴从未发生。
      李维抱着纸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愤怒的潮水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留下的是冰冷刺骨的、巨大的空虚和茫然。刚才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后的眩晕和无措。
      失业了。
      真的失业了。
      因为一场该死的顺风车闹剧,因为一个该死的女律师,因为一份该死的卖身契,因为自己那该死的、无法控制的愤怒…
      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街头,抱着一个装着他全部“家当”的破纸箱,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那些西装革履、奔赴下一个会议或饭局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繁华世界的格格不入。他被彻底地、毫不留情地甩出了轨道。
      去哪里?
      回家?那个冰冷的出租屋?
      找张涛?刚才办公室里那尴尬的对峙…
      打电话给家里?告诉父母自己因为“精神状态有问题”被开除了?
      巨大的无助感和冰冷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感觉双腿发软,怀里的纸箱变得异常沉重。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街角那家24小时营业的、灯光惨白的便利店。
      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抱着纸箱,脚步虚浮地穿过马路,推开了便利店冰冷的玻璃门。
      “叮咚”一声电子音效,如同无情的欢迎。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关东煮和速食便当混杂的廉价气味。收银台后,一个穿着制服、脸上带着熬夜疲惫的年轻店员抬起头,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看到他怀里那个鼓鼓囊囊、一看就是被扫地出门的纸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麻木的同情。
      李维无视了店员的目光。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抱着纸箱走到最里面、最冷清的饮料冷藏柜前。冰冷的玻璃柜门上凝结着水汽。他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啤酒——各种品牌,各种包装,红的、绿的、蓝的… 它们冰冷地陈列在那里,像一剂剂现成的、廉价的麻醉药。
      他放下沉重的纸箱,粗暴地拉开冰柜门。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没有犹豫,伸手进去,抓出了两罐最便宜、铝皮最冰手的国产啤酒。冰冷的触感刺激着他滚烫的手心,带来一种短暂而尖锐的清醒。
      他抱着啤酒,又走到旁边的速食区,随手抓了一个看起来油乎乎的、包装简陋的三角饭团。然后,他抱着纸箱、啤酒和饭团,走到收银台。
      “一共十七块五。”店员的声音毫无波澜。
      李维默默地掏出手机扫码支付。滴的一声,余额变动的提示音轻微响起,像是对他此刻处境的无声嘲讽。
      他抱着他的全部——纸箱、啤酒、饭团——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走出了便利店。他没有回家,而是在便利店门口旁边、一个远离人群的、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角落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了下来。
      粗糙的水泥地面硌着他的屁股,但他毫不在意。他粗暴地撕开一罐啤酒的拉环,刺鼻的麦芽发酵气味混合着冰冷的泡沫涌了出来。他仰起头,像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对着喉咙,狠狠地灌了下去!
      冰凉的、苦涩的液体如同刀锋,瞬间割过他的喉咙、食道,最后重重地砸进他空荡荡、翻江倒海的胃里!剧烈的刺激让他猛地咳嗽起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毫不停歇,咳嗽稍缓,又举起罐子,咕咚咕咚地灌下去!仿佛要把这冰冷的液体当作燃料,浇灭心中那团屈辱、愤怒和绝望的火焰!
      一罐啤酒很快见底。他随手将空罐子捏扁,扔在脚边,发出“哐啷”一声脆响。然后,他又撕开了第二罐。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天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色。便利店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惨白和孤独。偶尔有行人匆匆路过,好奇地瞥一眼角落里这个抱着纸箱、埋头喝酒的颓废身影,随即又漠然地移开目光。
      李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屈起一条腿,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脚边散落着几个被捏扁的啤酒空罐(他又去买了两次),那个油乎乎的饭团只啃了一口就被扔在了一边。他眼神涣散地望着街对面流光溢彩的广告牌,广告牌上笑容灿烂的模特和巨大的奢侈品Logo,与他此刻的落魄形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冰冷的液体在胃里翻腾燃烧,带来一种虚假的暖意和麻木。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画面——苏简冰封的眼神、主管鄙夷的嘴脸、键盘碎裂的瞬间、张涛错愕受伤的表情——在酒精的浸泡下,开始变得模糊、扭曲、旋转。
      愤怒被酒精稀释成了深沉的无力感。
      屈辱被浸泡成了麻木的苦涩。
      茫然则如同浓雾,彻底笼罩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喉咙火辣辣的疼,胃里像塞了一块冰,又像燃着一团火。头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怀里的纸箱像个冰冷的负担,硌着他的胸口。手腕上的紫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丑陋的、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伤痕。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苏简在病痛中死死抓着他的样子,浮现出她滚烫的泪水,浮现出她绝望的哀求… 还有那张照片里,小女孩那双充满忧伤和不安的大眼睛…
      “呵…”他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嗤笑。这算什么?一场荒诞剧的终场谢幕?一个失败者最后的买醉?那个把他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女人,现在大概已经彻底退烧,恢复了那个冰冷强大的苏律师,坐在她温暖舒适的公寓里,处理着动辄上亿的案子,把他这个无足轻重的、精神有问题的、被开除的小程序员,连同那份“中止”的协议,彻底扫进了记忆的垃圾桶。
      而他呢?抱着一个破纸箱,坐在便利店的角落里,用最廉价的啤酒麻痹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 笑话。
      冰冷的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脚边的空啤酒罐。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发出单调的“叮咚”声。城市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李维把头深深地埋进屈起的膝盖里,纸箱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额头。酒精带来的麻木感也无法抵御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独。
      他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断了线的风筝,在寒冷的夜风中,无助地飘荡着,不知该落向何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