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千山渡》鹤梦辞

97、故人来 浩渺天地间

　　灼热的铁链宛如毒蛇一般蜿蜒前进，眼看着就要扼住郁灵谙的心魂，却被一道细长冰针猝不及防的打断，随后破裂、消失。

　　郁岚雾不悦的扭了扭手腕，朝冰针出现的方向看去。

　　“郁氏血脉。”郁岚雾心底默道，眉头微蹙。

　　只因这一次她感受到的气息并非现存烟重崖的郁氏族人的气息。受诅咒压制，现在的郁氏血脉虽说仍旧精纯，到底有些稀薄。这回可不一样了，来人的血脉之力跟郁灵谙的一样磅礴浩大。

　　世间竟还存有她不知道的郁氏族人，有趣。

　　郁岚雾目光贪婪的注视来人，唇边扯出一抹渗人的微笑，问：“你是谁？”

　　来者是一位青衣女子，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惟额间羽状复叶形的吊坠与腰间那枚天青色凤凰花玉佩异常精巧夺目。青衣女子默然不语，顷刻间，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天而降，压得郁岚雾身姿勉强低了几分。在看到此地残存的摄灵阵的痕迹后，她的目光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郁灵谙低头捂着胸口，嘴角渗出丝丝暗红色的血迹，面容颓败的笑着，眼中满是讽刺。

　　谁？

　　不用看她都知道是谁！

　　郁仪，背弃族人的叛徒！

　　“呵！呵……”

　　郁岚雾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被郁灵谙的沉重而缓慢的低笑吸引了注意。

　　她转过头看着郁灵谙，幅度不是很大的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郁仪沉声道：“混账东西，竟对同族血脉下此狠手。”

　　郁岚雾更不高兴了，撇过眸子，语气不屑的说：“同族血脉，能跟我有一样的血脉，是你们的荣幸。否则，就凭你们，也想跟我染上半分关系？”

　　“冥顽不灵。”郁仪神情肃然，“她难道没和你说过，当年昆仑是如何处理那群狼子野心之徒的吗？”

　　郁仪所指的她，就是郁灵谙。

　　郁岚雾轻蔑一笑，郁氏族人怎么都爱摆出一副居高临下、威严深沉的样子？好似这世上除了她们，再无耳清目明的人一般。

　　“你们如何处理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倒是你，上来就没个好脸色，真是找死。对付她，的确是颇费了我一番功夫，不过就算再加个你，也无济于事。”郁岚雾笑眯眯的说着，反倒让人遍生寒意。“终归都是要成为我称霸天下的祭品啊！哈哈哈……”郁岚雾敞开双臂，悠悠说道，紧接着大笑起来。

　　郁仪双眸微动，落到郁灵谙身上一瞬，旋即看向郁岚雾，剑指立于胸前，启唇道：“八番禁术，桎梏。”

　　霎时，郁岚雾脚下头顶一同现出阵□□盘，无数灵力形成的绳索牢牢困住她，越挣扎捆的越紧。郁岚雾本以为就是灵力强些的阵法罢了，随意运转修为，发现阵法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继而调转全身半数力量，愣是强行冲破此阵。

　　她素来是没什么耐心的。

　　“你这法术也没多厉害嘛。”郁岚雾道。

　　郁仪的眉宇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未及思考便听到郁岚雾接下来的话。

　　“昆仑出身的修仙者最重天地规则，世间平衡。你出招了，公平起见，该轮到我了。”郁岚雾眼神变得阴冷凌厉，话落即出手。

　　狂风席卷大地，尘土飘飞，风云变色。山林一片喧嚣，烟重崖的结界捕捉到异动迅速显现。郁灵谙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可避免的踉跄两步，郁仪本巍然屹立原地，但在见到郁灵谙虚弱的模样后，瞬移至她身旁，关切道：“你先离开此地。”

　　郁灵谙一把甩开郁仪将要扶住她的手，后退几步与之拉开距离，嫌恶道：“别碰我！用不着你管！”

　　郁仪想再说些什么，到底是未能张口。她明白，郁灵谙还在恨她。

　　郁岚雾远远望去，偏偏窥见青衣女子眼中对郁灵谙的关心。顿时怒火中烧，她得不到，她为何永远都得不到别人予她的关心？

　　余光瞥见郁岚雾散发的阵阵戾气，郁仪不再强求，只是自然而然的挡在郁灵谙身前，谨慎应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暗红色的灵力环绕在郁岚雾周围，并迅速飘散各处，风中传来凄厉的尖叫、嘶吼与哀嚎，让人仿佛置身地狱。

　　郁仪双手施法，结印完成后立时将其拍向大地。刹那间，紧实的土地裂出条条缝隙，泛出蓝光，不断吸收浊气。

　　郁岚雾趁机抬掌劈向尚未起身的郁仪，郁仪心神微动，另一只手即刻掐诀化出屏障，借机起身。蓄满力量的一击毫不留情的击碎屏障，迸发出一阵强烈的冲击，倒逼郁仪连连后退。然而事情远不止郁仪想的那么简单，她低估了郁岚雾的修为，红极发黑的掌力穿透尘埃，直达郁仪腹部，她已来不及避闪！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郁灵谙猛地将她拽开。而后，便是山峰轰然倒塌的声音。

　　郁仪晃神片刻，饶是她从缪素宣口中得知了无端城发生的一切，推断出了摄灵阵的重现，并亲赴无端城予以查证，她还是轻敌了。

　　郁仪回过神，转头看了眼郁灵谙，旋即飞至半空，双手掐诀道：“禁术，天之道！”

　　天之道乃八番禁术里的最强一术，无论是千年前亦或是千年后，郁仪可谓凭借它畅行天地四方。

　　天之道，千年前她都没用过几回。

　　郁灵谙扭过头去，泄气一笑，眼底却也还是充斥着浅浅的希冀。

　　毕竟，打从心底来说，她自然是希望捍卫正道，护佑苍生的。

　　清澈的光线荡入迷蒙的血色雾气里，有涤荡心魂之用。耳畔响个不停的闷雷此刻已化作炸雷，震撼人心。利剑破空，穿透层层阻隔，为其后的炫目光束扫清障碍，创造一个净化污秽的良好环境。

　　法术径直没入郁岚雾所在的那片区域，尘埃落定后，郁岚雾仍旧完好无损的站在两人面前，状若无事。

　　郁仪不可置信的将郁岚雾仔仔细细打量一遍，发现她竟是连皮外伤都未曾受得丁点。

　　郁仪和郁灵谙一样，拜师于昆仑，千年前就已是仙神之躯。但她们选择留在凡间，依照天道法则，就必须封印部分修为以维持世间秩序。可无论如何，她们的实力在凡间都是数一数二的，何况，郁岚雾并未飞升。

　　他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郁仪敛眸，当即从郁灵谙手中拿走露华剑，同郁岚雾交手。

　　郁灵谙的手蓦地一空，眼一闭，接着瞟向天空。

　　露华剑是郁氏族中威力最强的也是唯一的一件神器，且只认郁氏血脉为主。因此，有了露华剑的加持，郁仪才能在和郁岚雾交手的间隙，趁机看出其行动迟缓之处，料定她是故意遮掩伤痕。

　　眼看着郁仪逐渐占了上风，郁岚雾忽的握住剑身，也不怕伤了自己，讪笑道：“露华剑认郁氏血脉为主，它怎么会伤我，怎么敢伤我呢？”声音愈说愈大，隐有癫狂之迹。

　　呜呼凄鸣，剑光闪烁，骤雨将至。

　　郁岚雾夺过露华，挥剑横扫。

　　二人抬手暂避锋芒。

　　郁岚雾冷“呵”一声，道：“我宗门弟子有难，今日且先饶你们一次，待到下回见面，我一定让你们命丧黄泉！”

　　说完话后，郁岚雾瞬息便没了踪影。

　　郁仪看着郁岚雾消失的地方，上前半步，拍拍袖子，眼珠流转，道：“露华剑是神器，怎么会听她使唤？”

　　郁灵谙浅笑不语。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郁仪转身问。

　　郁灵谙敛眸，轻叹道：“你修为太低，神器自然不听你使唤。”

　　郁仪尴尬的咽了咽口水，虽说她这千年来是疏于修炼，但也不至于退化吧！再者，修为哪儿有退化一说？顶天了也就是她常年不打架生疏了的缘故，一定不是像郁灵谙说的那样。

　　郁灵谙看着郁仪冥思苦想的模样，一时间竟微微出神。神器，烟重崖的血脉本身就堪比一方上好的神器，可惜被毁成了如今的样子。流传至今的露华剑，亦不过是当年的郁氏先祖为了支撑颜面而强行炼制提升的。先祖逝世，剑灵跟着沉睡不醒。

　　郁仪啊，你不知道的太多了。既然当年选择一走了之，千年后又何必再回来呢？

　　“你怎么了？”郁仪轻问。

　　郁灵谙浅吸一口气，摆摆手，道：“跟你没关系。”

　　“你的伤……很重。”郁仪斟酌词句，停顿片刻后还是用了最简单的话来说。

　　郁灵谙早已不再看她，只向着烟重崖的方向，远远望着那层灵力涌动的结界，说：“行医千载，莫非真以为自己医术高超到单凭看两眼，就能对别人妄下论断了？”

　　她的声音极轻，落到郁仪心里却无比沉重。

　　郁仪想说没有，视线下移的那刻无意瞥见她衣裙上的星月图案。无极之渊，一个不好的念头骤然升起，郁仪顿时住了口。

　　郁灵谙良久未听到身后的人讲话，当即打算回到烟重崖。

　　郁仪则在此时说：“我跟你一同回去。”

　　“回哪儿？”郁灵谙声音冷寂。

　　“自然是烟重崖。”

　　“你有什么资格回去？”

　　“我也是郁氏族人，为何没有资格？”

　　郁灵谙冷笑，侧过身子，面露讽刺，直直看着郁仪，说：“你不是早在千年前就和郁氏断绝关系了吗？先族长逝世都不回来看一眼，千年来对烟重崖的一切装聋作哑，冷眼相待，巴不得郁氏和你没有半分关系。你要回去，以何等身份、何种面目回去？”

　　见郁仪不语，郁灵谙继续道：“还是说，你想查些什么？”

　　郁仪听得出那声冷笑里的疲惫，但郁灵谙讲起话来又格外沉静有力。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回去？

　　郁灵谙的话是刺耳难听了些，可句句属实，郁仪辩驳无方。

　　最终，郁仪落寞的问：“我们的重逢，于你而言……”

　　“添堵！”郁灵谙冷冷的丢下两个字，不欲和她继续纠缠下去，转身就走。

　　郁仪望着这决绝的背影，不自觉的想起当年。当年，她也是这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烟重崖，甚至一声不吭。

　　比起自己，郁灵谙还是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