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千山渡》鹤梦辞

85、一曲终 曲终人不见

　　许妙儿的发丝飘浮在空中，胥予泽看了一眼，道：“你看，青丝仍在，他真的还活着。”

　　“嗯嗯。”许妙儿抽抽鼻子，应声道。

　　“先去找他吧，这回应当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胥予泽道。

　　许妙儿低头，双手不住的揉搓衣裳，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胥予泽宽慰说：“许姑娘无需自责，那是幽魇兰，最易勾起人心底的欲望，让人在无限的恐惧和害怕中痛苦轮回，不知不觉的死去。况且，那里的幽魇兰数量多得出奇，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啊?”许妙儿大为震惊。

　　“先不谈这些了，找你兄长和师父要紧。”胥予泽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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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宝州城的途中，许燃试探性的问：“江姑娘，请恕我冒昧，你怎么忽然带上面纱了?”

　　江渡云道：“从洞里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被溅起来的石头划了道口子。”

　　许燃伸手轻擦了一下鼻尖，道：“没事的没事的，江姑娘，我师父闯荡天下，身上也有不少疗伤的药，你一定不会留疤的。”说完，耸肩撞了一下他师父，笑眯眯的说：“是吧? 师父。”

　　江渡云垂眸一笑，旋即看向他，说：“伤口不深，过几天，自然而然就好了。”

　　算命先生撇眼看着他这宝贝徒弟，随后抬头，颇为自豪的说：“是是是，你师父我，神通广大着呢。”后又看向江渡云，道：“姑娘放心，老夫闯荡多年，疗伤救人的功夫还是有的。虽说皮相再好也不及人心的好，但世人终究多以皮相窥探人心，辨别是非。且不说别人，姑娘天生丽质，整装梳洗时，望见自己的干净无瑕的脸，也会开心一整天的嘛。你们说是不是? 谁看见自己干干净净又好看的脸，都会笑的呀。”他的目光接连扫过风念宸和另一位姑娘。

　　几人不约而同的漾起笑意。

　　算命先生说着，摸摸胡子，“啧”了一声，道：“老夫也是。”

　　“咦……师父。”许燃故作嫌弃的说。

　　“不过话说回来，江姑娘，你那么厉害，怎么也被抓了?”许燃边走边说。

　　风念宸见她的第一面就觉得十分熟悉，可故人已死是板上钉钉的事，由不得风念宸不信。偏许燃唤她江姑娘，风念宸便也还是问了一句，“听许燃公子的意思，江姑娘也会法术?”

　　江渡云毫不回避风念宸的目光，与之相视，道：“我只会一点点。”

　　“你会法术啊？”算命先生伸长眼睛看向江渡云。

　　“江姑娘何必过谦，法术会多会少其实并无所谓，只要用在正途，都一样值得称道。”风念宸说这句话时，眼前浮现的即是孤身剿灭呜咽山邪修的女子的身影。呜咽山邪修为非作歹百年之久，她早就想出手处理了，但碍于身份，竟也是不了了之。

　　江渡云挑眉，道：“确实如此。”

　　“真是像……”风念宸盯着江渡云，久久未能回神。

　　许燃从江渡云的口吻里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感觉，明明在受伤的情况下都能轻松解决黑鹰，不可能只会一点点法术。不过，跟算命先生四海为家的日子里，许燃也见过不少人和事。兴许，她有自己的考量。两位姑娘都救过他，犹疑片刻后，许燃开口道：“无论如何，二位姑娘都是在下的恩人。若不嫌弃，马上我们也就快到城里了，我请各位去宝州城里最好的食肆吃饭，就当我们劫后余生的庆祝，好不好? ”

　　风念宸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说：“抱歉，江姑娘。你与我认识的一位故人实在相像，她也姓江。”

　　“无妨。”江渡云道，“天底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错认是常事。”

　　“我不同你们去食肆了，等你们安全抵达城内，我便启程离开。”风念宸转身朝许燃说道。

　　算命先生道：“既如此，那也不便强求。薄礼虽微，却也是我师徒的一点心意，还望姑娘收下。”算命先生双手奉上一株药草，以表谢意。

　　风念宸没再推辞，略略躬身接过草药，道：“多谢前辈。”

　　“姑娘这说的哪里话，该是我们谢你才对。”算命先生道。然后福至心灵，看向江渡云，问：“我听姑娘姓江，会法术，莫非你就是从黑鹰手下救出我两个徒弟的人?”

　　江渡云道：“帮他们也是帮我自己。黑鹰修为不弱，若非众人合力，凭我区区一人，如何能降服得了它?”算命先生知道自己的徒弟几斤几两，道：“没有姑娘出手，他们也难逃鹰爪……”

　　一顿讨论过后，众人继续赶路。

　　因着风念宸只打算将他们送回宝州城，因此，江渡云特意应下了去食肆的邀约，算命先生也说给江渡云的谢礼到宝州城再好好准备一份，左右时间比风念宸的要多，可以不用那么仓促。

　　落日将古老的城池分做阴阳两半，待众人能够看见宝州城的影子时，风念宸接到了风迎传来的信件。信上说有要紧事，盼她尽快赶到。想着现在大家也远离了深山野林，且风氏族长现身此地，短时间内，那群人或许会收敛一点，不再对他们下手，风念宸便就告辞。

　　几人在余一半太阳的时候，走到城门口。

　　许燃揉了揉酸胀的手臂，偷摸打了个哈欠，道：“一路上飞飞走走，可算回来了。”

　　算命先生轻哼一声，顺带拍了下他的脑袋，道：“没出息。”

　　许燃连忙睁大眼睛喊道：“师父。”示意他给自己留点面子。

　　当他们准备放下紧绷的心弦时，江渡云眼神骤凛，抬手握住将要伤到许燃的弯钩。一旁的姑娘见状，好不容易露出的笑容就这样僵硬的挂在脸上。

　　弯钩尾部接有一根长长的铁链，他们不打算放过许燃。

　　江渡云握紧弯钩，借着勾子上的铁链，旋身用力划破其设下的用以隐身的屏障，并顺势把他拽了出来。那人蒙着面，狼狈的趴在地上看着江渡云，似乎在等待什么。

　　然而江渡云早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方才那一击，摧毁的是他们布下的整一个阵法。

　　紫色的阵法尚未全部显现，就已碎成残渣。欲从身后偷袭之人也被江渡云尽数避开。

　　阵名天地为局，布阵之人可借此隐匿身形，并不断变换方位，从而达到诛杀入阵之人的目的。无端城那回，方惊辞所为倒跟此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阵法既破，躲在幕后的人便只得暴露在江渡云等人的视野里。

　　“一、二、三……八。”一模一样的赤色瞳仁，竟然来了八个! 许燃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对付一个都够呛，遑论八个!

　　在这儿打，容易控制不住局面，一不小心就有伤及无辜人的可能。但他们目标明确，只在许燃一人，江渡云引不开。遂甩出长绫卷住许燃的腰，带他飞上了天。飞天的刹那，江渡云还捏了个诀化出一道阵法保护算命先生和姑娘，沉声道:“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那群人行动敏捷，纷纷拔地而起，迅速飞至空中。

　　许燃被毫无征兆的绑到天上，大惊失色，伸出四肢胡乱挥舞着，“啊”的叫喊声响彻天际，冷风猛地灌入他的口中。他提心吊胆的咽了口口水润喉，喊着，“你拉紧点，我害怕！”

　　宝州城已化作黑点，底下是成片的树冠，在夕阳的映照下，有些灰暗。

　　他这辈子还没飞过这么高的天，也没飞的这么快过。

　　忽觉一阵暖意，许燃看了眼自己，再一抬头，就被眼前之景震撼的哑口无言。只见远山虽被暗夜浸黑，其上却有半轮巨大的残阳，仿佛触手可及。橙红光芒映射诸天，霞光漫照。

　　原来太阳竟然如此之大吗？

　　他第一次离太阳有这样近的距离。

　　身上的白绫不自觉的缠紧几分，一枚飞镖划过许燃的颈侧。江渡云于空中转身顿住，面向众人，空闲的手朝他们挥去一道法术，然后带着许燃轻轻落在不远处的旷地。

　　八人紧跟在后，不留任何余地。

　　江渡云收回长绫，同他们打了起来。她没有给许燃布下保护结界，因为不需要。

　　许燃上前半步，右手抬至腰前，双唇微张。

　　他看着一袭斑斓白衣的女子与恶人缠斗，在恶人向他袭来之际又用长绫将其拉走。

　　他甚至只用站着，看着，无需做任何事就能在众人围捕中活下去。

　　有心无力，原来是这种感觉。

　　许燃也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算命先生将他们兄妹两照顾的很好。

　　他不必对此感到愧疚，弱小并非罪恶。

　　果然，为得到许燃，八人合力以自身躯体为代价，施法布阵。方圆数里的土地变得焦黑，阵法从地底涌出，在空荡的旷地分外显眼。

　　阵法犹如蜘蛛吐丝般喷射出千万条细线，附带剧毒，稍一触碰，便可令人化做灰飞。不仅细线有毒，焦黑的土地同样散发毒烟。

　　许燃腿脚发麻，往后退了一步。

　　这也正是江渡云所担忧的。幕后之人手段残忍，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她是真的怕了。

　　若在宝州城外，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结局可想而知。

　　江渡云收回瞥向许燃的目光，左脚朝后迈步，右脚回落时轻踏此地。焦黑的土地上霎时出现一个蓝色的阵法，隔绝并净化这一方毒阵。

　　过了没多久，江渡云就把那群人收拾的干干净净。她收回长绫，拍拍手，转身对上许燃的眸子，愣了一瞬，道:“没事了。”

　　许燃未曾接话。

　　江渡云伸出手，掌中赫然现出一株泛着微光的花儿，继续说:“这是凝幽花，屏蔽气息的效果要比敛息符更自然些。若来日你兄妹修炼遇上瓶颈，亦可用此花破镜或增长修为。对了，它对疗伤还有奇效。”

　　寻常的敛息符，江渡云是看得穿的。许燃却能在当时瞒过江渡云，可见算命先生是下了血本的。

　　“你要走吗？”许燃心脏骤落，没缘由的感到一阵凄凉。

　　江渡云点点头，从容道:“是。你放心，有了凝幽花，他们不会再发现你的。只要你将它时刻带在身上。”

　　“我不是担心这个。”许燃道。他急得皱起眉头，但发现自己说不出心里想表达的意思。

　　莫名其妙的情绪不由分说的涌上心头，要过很多年，许燃才能明白，是不舍。

　　现在的他简单以为成羞赧，他被一个看起来比他大了那么一点的姑娘保护着，他看她上阵搏杀，总觉自己无用。

　　他平静的低垂着脑袋，认为自己没有资格接过凝幽花。

　　这几天经历的太多了，许燃疲乏不已。

　　他只是个随师父浪迹天涯，会画几张简单的符，会点小法术的人。如若未曾亲身经历这些轰轰烈烈的事，他想，他这一生，大概就像那样循环往复、波澜不兴的过了。

　　是以，人常说: 命运弄人，世事无常。

　　先感到自己无用，往往才是有用的开端。意识到，敢承认，就能奋起而追之。

　　江渡云将少年的局促尽收眼底，挥手指了指渐趋消散的毒阵，道:“你看，我并没有设下结界保护你。如果没有你替我把他们引来，宝州城可怎么办？”说完，拉过他的手把凝幽花塞了进去，然后又给了许燃一样东西。

　　“你跟你妹妹很可爱，这是送她的礼物。”

　　江渡云给许妙儿的是一串银铃。

　　银铃雕刻精细，声音清脆，一看就绝非凡物。其清心明神，镇压邪祟的作用比之清心铃，不遑多让。

　　初见许妙儿时，江渡云便觉此银铃与她甚是相配。

　　“拿好了，别掉了。”江渡云笑着最后交代一句，就对许燃施法，设下了传送阵，直接把他送到算命先生跟前。

　　许燃还没来得及抬头再看她一眼，就跟师父撞了个满怀。

　　许燃到宝州城的前一刻，保护算命先生和姑娘的阵法顺时而破。

　　算命先生刚好朝前走，许燃刚好抬头想上前一步问: 以后还能再见吗？

　　两人便是如此相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