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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多晦暗 “生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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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轻狂,不计光阴岁月长。而今望向茫茫黑夜,竟也将此生一眼看到尽头。
江渡云心如死灰,形容落寞。饶是失忆的那几年,再怎么惨淡狼狈,都没有当下这种一呼一吸皆为煎熬的感觉。
罢了,罢了,还能活就将就着活下去吧。江渡云低头,呆呆的看着地砖,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这一夜,她数着自己走错的每一步。数到天明,只觉得自己此生就是个笑话。
师尊不信她,长老看不起她,同门厌弃她。
什么名扬天下,什么万古流芳,什么锄强扶弱,什么正道楷模……都是虚名,全是臆想。
如若可以重来,江渡云必定不再瞻前顾后,必定脱去这满身隐忍与狼藉。
殿门缓缓打开,江渡云却根本不在意来人是谁,仍旧闭眼打坐。
程远面露快意,一只脚迈到前方,双手环抱,扬声讥讽道:“走到今天这一步,后悔吗?正道之首座下弟子,何其风光,何等荣耀,怎么会混成现在这个样子?”程远目光阴沉,带着不屑。
江渡云不为所动,依旧自顾自静心打坐。
程远长叹一口气,撇撇眼,说:“还盘算着像上次一样逃离栖霞殿?痴心妄想。”
通过上次的教训,栖霞殿外整整增加了三倍的人手和数门阵法,严防死守,只为保宗门平安。
江渡云蓦然睁眼,眸底一片寒凉,殿外风雪凄凄,殿内光线昏暗。她的目光渐渐升到程远脸上,声音冷冽,沉静,没有丝毫温度,“几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愚昧不堪。”
程远没猝不及防挨了句骂,猛地弯下腰,咬牙切齿道:“江渡云,都要死了,还在这儿逞口舌之快。你陷入今天这个境地,完全是你咎由自取。来日黄泉,见到君绾,记得赔罪!”
江渡云冷笑一声,道:“谁最该赔罪,还不一定。”
程远起身,迅速收回目光,侧身看向别处,像在回忆什么似的,说:“枉她将你当做至交好友,你却在她身陷绝境时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呜咽山受尽折磨而死。”说到这儿,程远的视线重新落到江渡云身上,“绾儿当年给你传信,向你求援,你为何不去?”
“我当年为什么没去成你们不是最心知肚明吗?”江渡云反问,微微蹙眉,旋即沉声道:“我是太给你们好脸色了。反弄得我进退维谷,有什么脏水全部往我身上泼。”
数年隐忍,在于江渡云身世单薄,隐有卑怯;在于与人一次次的交往中渐渐把那颗灼热的心沉寂下来,因为可以减去很多烦忧;更在于她需要努力修行,给自己以后能够畅行世间的能力。
江渡云是一个人,她必须要为自己筹谋。
她有除魔卫道护众生的远大理想,却必须建立在自身有足够的能力的基础上。这是江渡云从小就深谙的道理。
于是,不惹麻烦,安稳修仙,便是她初入这偌大的宗门时深有感触的地方。至于名扬天下,须等后面再说。
但这样的处事之风,似乎并不适用于此。
程远闻言立时怔住,他想到当年的确是他故意阻拦江渡云,和陶千玦一起借口称有长老之托,让江渡云代陶千玦去济灵河巡查。
可即便如此,当年易君绾尚未身死,江渡云完全可以推脱给其他师兄师姐代为巡查。说来说去,程远认为江渡云就是不想为易君绾的事负责。于是带着怒意,语调强硬,说:“你别想把自己摘干净,江渡云,你就是忘恩负义,不配为人。宁可事后报仇,也不愿在她活着时救她一命。”
江渡云偏过脑袋,垂眸轻笑。程远一直在此胡搅蛮缠,跟这种人怎么讲道理?是了,本来就是蠢人一个,何须去讲道理。旋即起身,道:“她当年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你倒是义薄云天,正气凛然。可曾想过为何在她受困之时,是选择传信给我而不是你?”江渡云步步逼近,“程远,你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狂妄自大,自私虚伪的人。”
程远步步后退,江渡云停下脚步,“当年我就跟你说过,易君绾除妖受阻,你却言她修为高深,定有应对之法,非逼着我去济灵河。彼时我已听弟子传信,说那支除妖弟子全部殒命,但她是在那之后给我传的信。待彻底确认那队弟子无一生还的影信传来时,前后时间相差不过半个时辰,凭你之力,完全可以赶到那里帮她。你为什么不去?你是真的爱她信她,还是……”
“不要再说了!”程远大吼,“你是掌门座下弟子,有先知之权,我又不知道他们全都死了。”
“你就是害怕,你怕死,你不敢去。”江渡云把被打断的话继续说完。
“我没有,你住口!”程远踉跄着后退两步,拼命蒙住耳朵。
“先知之权,难道我当时没跟你讲明白吗?可你就是认为所谓的全军覆没是她为捉妖而设下的局!你能不能动动脑子,程远?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到头来却是碍着她的半生。”江渡云话落如刀,直捣人心。
程远放下双手,双目赤红,指着江渡云说:“你……你,当年,又不是我让你去济灵河的,是陶千玦!你还说什么凭我之力,那凭你之力,又为何不推给你那些师兄师姐?”
提到陶千玦,江渡云眼眸微敛。当年,本该是陶千玦去济灵河的。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在心头,江渡云的诸多困惑在此刻几乎可以全部解释清楚。
殿中归于沉默,惟余程远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渡云甚至不是当众拆穿他外强中干、色厉内苒的真实面目。
两人谁也不说话,就这样干站着过了许久。
程远情绪逐渐平复,刚想放出狠话的刹那,有人轻敲殿门。
程远回头望去,见是俞灼瑾,复又回头对江渡云说道:“饶是你再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后日伏诛的事实。”言罢,便昂首挺胸,大步离去。
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落井下石的,所以特意没关殿门。谁承想二人吵得激烈,竟叫他忘了这回事。争执的声音那么大,殿外值守的弟子肯定听得一清二楚。程远自知理亏,深感尴尬,便只能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正常走出去。
俞灼瑾可是听到了最后一句话,眉头轻锁,在程远迈出门槛的时候拌了他一脚。
程远摔了个四仰八叉,好不难看。值守弟子嘴都抿成一条线了。
他气哼哼地起身,对俞灼瑾说:“你等着,出了宗门,我要让你跪下来给我道歉。”
俞灼瑾泄气一笑,根本没把他那句话当回事,只道:“我等着。”
如此轻描淡写的态度令程远十分不爽,奈何今日丢的脸已经足够多了,加上心神恍惚,无力再与之争辩,便怒而甩袖,匆忙离去。
俞灼瑾见程远慌慌张张离去的样子,也就卸下笑容,关上殿门,缓缓走到江渡云身前。
他个头比江渡云高,低着脑袋轻轻说:“别管他,他就是故意来气你的。”
江渡云抬头笑答:“我知道啊。”说完便寻了个垫子坐着,然后指指旁边的垫子,说:“过来坐吧,站着怪累的。或者那边有凳子。”
江渡云淡然浅笑的样子和俞灼瑾来时所想大不相同,他垂眸看着地面,眼底染上一层阴影,悄悄在想: 江渡云会不会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俞灼瑾良久未动也没开口说一句话,江渡云坐在垫子上,双膝并拢,双手抱住小腿,十指紧扣,抬眸问:“你来是有什么事吗?没有就走吧。”
俞灼瑾回神,走到江渡云旁边席地而坐,可怜兮兮地说:“别呀,我可是求了你师尊好久才能来见你的。”
江渡云眉目疏朗,笑意盈盈,全然不见刚才的冷冽严肃,“来给我送行?”
俞灼瑾神色哀凉,静静望着江渡云,说:“不是。”
“哦。”江渡云尾音绵长,笑着收回目光。
“我不会让你死的。”俞灼瑾道。
江渡云没听太清,疑惑地转头看向他,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俞灼瑾看着江渡云如水透彻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重复,神情极为认真,像在发什么重要的誓一样。
江渡云脸上的笑容再度漾开,打趣道:“你还想劫囚吗?”
俞灼瑾沉默不语,只是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姑娘。
他的确是有这样的想法。
江渡云继续笑说:“生即生,死即死。于我而言,不过天上浮云。不要为了我做傻事,不值得。”
你连活着都不想了吗?俞灼瑾默默问道,心底划过一丝痛楚,犹如刀割。
殿外不时传来灵力余波,江渡云垂眸,知晓那是各派掌门赶赴宗门留下的灵力痕迹。声势如此浩荡,只能说是蓄谋已久,故意为之。一朝事发,他们定然逮着这个大好时机向宗门发难。
俞灼瑾瞧见江渡云自责的样子,安慰道:“天恒宗是世间第一个建立的修仙门派,千年以来,出类拔萃者比比皆是。何况,还有你师尊坐镇,不会出什么大乱的。”
江渡云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她是在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