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千山渡》鹤梦辞

58、解心结 不畏生，不

　　行云子还是忘不掉当年白澄若的那三剑，看似随意却蕴含凛凛杀机。

　　粗糙的眼尾慢慢裸露出厉色与浑浊，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缭绕的血腥气和阴森可怖的气息。他轻飘飘地飞向半空，像极了一缕随风飘飞的炊烟，他飞到武神雕像处，又慢慢落下。

　　行云子站在武神雕像的头顶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武神金身，跺了一下脚，轻哼一声，不屑笑道:“什么武神，什么大道？到头来，不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蜀地百姓怎会允许他人随意践踏自己的信仰，即便那人也深受尊崇。讨伐之声四起，行云子不以为意，微微一笑，眼睛得意的眯成一条缝，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屋顶上。

　　有些人沿着行云子的目光看去，惊恐地发现远处屋顶竟站着一个羊首人身的怪物。山鬼身手矫捷，顷刻间便移至人群边缘，随手抓起一个凡人便用利爪穿心而过。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山鬼，众人大惊失色，开始互相推搡，四散而逃。

　　场面混乱不堪，唐立等人根本无法控制局势。

　　满城惊惧，尖叫声此起彼伏。

　　林晏率先出战，与山鬼过招，为百姓争取逃跑的时间。

　　时沐嫣丹田处积聚的灵力也在此时爆发，她终于冲破了行云子给她下的咒术。而后，伸手迅速召来一杆长枪，飞身同行云子过招。

　　每一次，眼瞧着就快要伤到行云子的时候，行云子总能轻而易举地避开。顺带嘲讽两句:“好徒弟，你忘了你的道法是谁传你的了？”

　　时沐嫣嘴角溢出鲜血，道:“你不配做我师父，不配染指武神大人，更不配受人敬仰。伤我百姓，欺我大道，愚弄世人，妄想利用我达到你的目的，绝对不可能！”

　　行云子摸摸胡子，道:“呵呵，可笑你拼了命想告诉江渡云这里的一切，她到最后不也还是轻易走了吗？什么仙神妖魔，都是上位者为保自身利益的手段罢了。同样是修行，谁又比谁高人一等呢？温真人也是邪修，各大宗门为何不讨伐他？既如此，多我一个又何妨？血祭之道也是道。蜀地中人，穷极一生困守在这方寸天地，不若以我之道教化尔等无知之徒，是你等幸事。”

　　时沐嫣紧握长枪，跪倒在地，定定地看着行云子，道:“你不配！”

　　行云子目露怒色，召出时沐嫣身上的峨眉刺，再一挥手，便直直洞穿时沐嫣的肩膀。

　　林晏是个初出茅庐的热血少年，他没见过这种怪物，力量大得惊人，速度也快，浑身坚硬无比，刀枪不入。他闭目一瞬，凭着江渡云展示的枪法，一套连招，在山鬼袭来之前将其扫倒。

　　然而这只山鬼却又迅速爬起，猛地一掌拍向林晏，把他震飞数米。

　　眼前耳畔，凌乱至极。他看着被山鬼肆虐的百姓，听见孩童的哭声，运力朝行云子攻去。

　　凡人对上修行之人，犹如蚍蜉撼树，徒劳而已。

　　唐立被震倒在地，直到此时此刻，方觉自己究竟请了个什么样的邪魔外道来到蜀地。难为他一把年纪，本可顺利寿终正寝的年岁，却不得不面向武神雕像，对着苍天忏悔。

　　“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唐立老泪纵横。

　　时沐嫣已再无分毫力气，她低垂着头:难道……真的不能改变这个结局吗？

　　眼眶蓦地涌出泪水，她痴痴地望着江渡云飞走的方向，绝望与希冀不停缠绕交织，心细细密密的疼。

　　炎炎夏日，下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时沐嫣能感受到生命在流逝，她已听不清耳边的呼喊，眸子早被山鬼穿心而过飘来的血雾迷蒙，眼皮也逐渐合上。

　　就在她即将倒地的那一刻，空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妖道，你还没死！”

　　随着声音落下的，是一道道法术屏障，围住行云子，接着是一道凌厉剑气，直斩山鬼。

　　江渡云的身影出现在半空，时沐嫣彻底倒地，强撑着最后看了一眼江渡云，便含笑而去。

　　昔年有大妖流窜蜀地，一个名叫易君绾的天恒宗弟子携同门一路追查至此。刚巧时沐嫣发现山鬼踪迹，继而知晓行云子示假隐真，压制武神神力之事。

　　山鬼性敏感，加上行云子给时沐嫣等弟子吃过特殊药草，是以只要有异动，山鬼便可凭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及时感知。

　　然则彼时武神之力尚能震慑精魅，山鬼的存在不宜暴露，也进不了南武城。于是，行云子命山鬼将那大妖引诱至偷窥之人处，借刀杀人，以绝后患。

　　时沐嫣顺着南武城的方向一直跑，适逢易君绾带人除妖，便从大妖手底救下时沐嫣。但其余同门尽数殒命，易君绾也命不久矣，她深知自己陷入重重围困，已无法再回宗门，而所谓的妖兽流窜，祸害无辜生灵亦只是个幌子，背后定有更大的阴谋。

　　毕竟那些受到戕害的人并不全数是被妖兽吞入腹中，另有一部分似乎是被妖兽衔入口中带去了别的地方。

　　时间紧迫，易君绾迅速将时沐嫣送至城中，她无法帮助时沐嫣，只能告诉她，去找……后来，换成了等，等一个叫江渡云的人。

　　易君绾撞见了山鬼，虽是匆匆一瞥，但这是江渡云拜入宗门的契机。她无比确定，山鬼一族，恐将对此地图谋不轨。

　　“如果她来，不……她一定会来，她修为比我高，她一定能帮你的。”易君绾紧紧握住时沐嫣的手，握着她的手时还特别示意时沐嫣瞧一瞧，“你要相信她。”

　　果不其然，就在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蜀地罕见的出现血色夕阳之景。

　　易君绾向着天色，急急离去。

　　她不能给安居此地的人带来更大的灾祸。

　　这一等，就是六年。

　　六年前，时沐嫣也不过十五，如何能与之相抗。她试过无数的方法联系外界，趁着每一次外出勘察边界，最终都徒劳而返。

　　药草使得时沐嫣的行踪尽在掌控，时机成熟时，亦是杀她的利器。

　　时沐嫣未说明白的话，江渡云永远不得而知。

　　世间多少离别事，大都是人们认为会有以后，却不会再有以后而发生的。

　　江渡云幻化至时沐嫣身边，她终于想明白时沐嫣身上的那阵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会喊小云儿的寥寥几人，握手握三指的则只有易君绾。

　　江渡云整个人出奇的镇静，胥予泽却知道她底下埋藏着巨大的哀伤。

　　片刻后，江渡云挥手将时沐嫣移至其父母身旁，腕间剑镯化作长剑。

　　她转身盯着行云子，一如当年，站在朋友身前，永远沉静，永远选择直面一切。

　　她曾于幼时看见村长爷爷与行云子秘密交易，后来得知，不过是为了保住村子百余口人的性命。

　　无力，没用，弱小……就只能选择献祭别人保全自己。

　　是自私，又是大义；是忍垢偷生，又是杀身成仁。倘若这些建立在事情败露之后，是非对错该当何论？

　　有很多事，江渡云都未曾宣之于口。

　　她是年幼，但不傻；她是孩子，但勇敢。

　　江渡云相信的，如果可以，村长爷爷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住碧溪村的人。

　　可村长没得选，时沐嫣也没得选，倘若当年白澄若没来，除了死路一条，江渡云也没得选。

　　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忘记？为什么没有尽早发现？为什么明明那么努力，却还要在同一处栽那么多跟头？江渡云面上毫无波澜，心底已经狂轰乱炸。

　　再恨，再纠结，她也只是又紧了紧手中的剑，微微蹙眉。

　　从小到大，江渡云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看不透她的情绪，捉不准她下一步会怎么走。

　　胥予泽看向行云子，方才发现武神元神受损，恐将不复从前，就此消逝。

　　蜀地多生妖兽，却难出修行之人。魔道为此时常侵扰此地，正派亦不厌其烦派人巡查。

　　两两相争的地方，直到百余年前才得到暂时的平息。

　　百年来，蜀地安宁平和，多受武神镇守之恩。

　　而今陨落，怕是纷争再起，蜀地又可会诞生新的武神呢？

　　胥予泽抬眼看向江渡云，那是她的心结，该由她亲自了结。再者师尊也说过，她尚有心结未了。

　　胥予泽的目光清冷又温和，江渡云总是看不见。

　　灵力不断流转在鹤语剑上，江渡云手腕一翻，天地间幻化出无数道利剑，直指行云子。

　　一道道利剑落下，行云子和山鬼的身躯多出很多血痕，齐齐震飞在九霄楼的墙壁上又落下。

　　行云子离开武神金身，胥予泽趁此机会掐诀施法破开金身封印，带着武神破碎不稳的元神走到一处角落。

　　行云子捂着胸口，瞳孔发黑，狰狞笑道:“呵呵！你已并非当年的你，我又岂是当年之我？十几年前就不该迟疑，留你喘息之机，一举吃了怎会有今日之事？不过，现在也不晚，纵你是他白澄若的弟子又如何？我已囊括武神毕生修为，杀你，弹指即可。”

　　江渡云无心与其逞口舌之快，凌空一跃，劈向行云子。

　　行云子甩出拂尘挡下这一击，后用拂尘绕圈，意图缠住鹤语，又示意山鬼出手。

　　鹤语剑的柔韧程度不比拂尘差多少，江渡云顺利收回鹤语，横剑挡下山鬼蓄力一掌。

　　眼前这只山鬼，并非当年那只，但比当年的更加强壮，高大，更令人望而生畏。

　　山鬼食人的画面在江渡云脑海里反复出现，便是过了快十八年，江渡云的心底依旧感到发颤，死去的伙伴父母的咒骂声经久未歇。

　　就算当年是死去的那个伙伴不听劝阻，非要走进山林深处。

　　罢了，不重要。江渡云撇眼不去看山鬼，亦不再想当年之事。

　　须臾，江渡云握剑跃起，朝着山鬼一剑斩去。四周涌动着雷电之力，空中也传来阵阵雷声，江渡云挥出此剑，天上落下巨雷，雷光四溢，闪烁不停。

　　强光混合着法术余波晃得其他人睁不开眼，纷纷伸手掩面。

　　刚刚靠近的俞灼瑾也不由得停下脚步，伸出手臂挡在眼前。

　　雷霆之威向来不容小觑，它不仅是修行之人飞升的劫难，亦是妖族幻化人形的关卡，魔道中人同样对其心怀畏惧。

　　行云子身上的妖邪气息被剥去几层，他深知一口气，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这一剑，同白澄若当年的第二剑如出一辙。

　　三剑之耻，行云子拭血掐诀，右手手掌猛地拍在地面，法术一圈圈荡开，没入山林。方圆百里的妖兽受其引诱，发出怒吼，将全部涌入南武城。

　　俞灼瑾见势不妙，欲上前帮忙，却遭一缕法术挡住去路。他朝法术传来的地方看去，听得胥予泽道:“这是师妹的心结缘法，还请俞公子不要插手。”

　　俞灼瑾半信半疑，但见胥予泽没有出手，遂收回迈出的步子，朝他走去。

　　武神残魂虚弱的站在胥予泽身旁，俞灼瑾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下便有了大概。

　　武神见行云子利用他的力量召唤山林妖兽，未免有些担心。

　　江渡云持剑打断行云子的施法，两人缠斗起来。行云子挥动拂尘，拂尘变大围住江渡云。江渡云左手环绕半圈，指尖落至唇畔，默念口诀，遮天蔽日的拂尘被劈碎，彻底没了用处。

　　拂尘破碎的刹那，江渡云从九霄楼上俯冲而下，浑身氤氲着灵力。

　　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行云子该死。

　　江渡云眼眸镇静，眼珠一动不动。待要接近行云子时，于半空一个旋转，蓄力挥出一剑。

　　行云子随着剑光穿透身体，渐渐消散。

　　江渡云身边还有源源不断的灵力以及微微成型的剑意。只要那一剑行云子没死透，那么那些剑意便会即刻化作实体攻去。

　　行云子绝无生路。

　　天边云散，林中妖兽依然盘踞，漫步，猎杀……徒余城内，百废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