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千山渡》鹤梦辞

128、互倾轧 两世为人，

　　清风剑派的邪法秘籍来源于呜咽山，自从江渡云诛杀温焕之后，修仙界大部分人便不再打算继续追查邪法秘籍的下落。原因无他，惟在于温焕乃呜咽山邪修之首，杀了他，许多重要且有价值的消息亦会随之覆没。可温焕残部仍四处流窜，呜咽山纵然经历大战，书册典籍也还好好在的，不一定就查不出线索。

　　各派抓捕的残部不少，不过大都一剑斩杀。瞿凛却从蛛丝马迹中窥见一条线索，并不断追查，加上后来胥予泽查出的不照山铸剑师，瞿凛基本敲定了和各门派暗中联系并赠送邪法秘籍的人。

　　经过多日追查，瞿凛从玄渺宗赵长老处觅得连线之人。他跟随那人至一处荒山，见阵法入口隔三差五便会有相应地人出入，其中不乏一些门派氏族的弟子，甚至还有玄渺宗的赵长老。他不确定倚剑听风门是否有人参与，但出来的人皆呈现出眉尾入鬓、眼角阴柔的情态。

　　瞿凛蹲守在角落，脸上全是对正道之人落入邪魔外道的痛惜与不解。

　　当他再次见到邪修进入荒山阵法之后，一支利箭破空袭来。金色的流光在空中化出一道光痕，配合着里面发生的动静，荒山阵法轰然破裂。

　　瞿凛敛眸，看出了那是来自鞠陵于天的弓箭。也唯有这样的箭矢，可以一次便破开此阵。

　　重霄神弓，风氏族长来了。

　　风念宸立于枯树枝头，静静瞧着阵法破裂后混乱流散的人们。直至看到风迎的身影后，她才又一次拉开弓箭。这一次，万箭齐发，重霄神弓自动追寻邪修气息，每一箭都精准无误的落到了邪修身上。

　　但不照山邪修敢大量汇聚在此，自然做了不少准备。

　　邪修死去的尸身凝出黑色烟雾，不断交融旋转，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把身在此地方圆百里的生灵全部裹挟入阵。

　　烟雾遮天蔽日，难以看清前路，殷红的光芒在黑色烟雾中不停旋转闪烁，瞿凛一时不慎，竟落入一场幻境之中。

　　幻境里，她又来了。

　　金线缝制的紫衣衬得她雍容华贵，满头珠翠亦不过点缀。她只要站在那里，天地间便黯然失色。

　　“殿下。”紫衣女子轻唤。

　　瞿凛站在原地，眼睫轻颤。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就像被堵住似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眶渐渐变红，瞿凛心乱如麻。

　　那双盈着水雾的眼睛里，有失而复得的欢喜，有毅然决然的舍弃，有万不得已的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要来？”瞿凛轻言，紧接着，双腿慢慢后移，“不要再来找我了，好不好？”那声音带着乞求，更多的却是疼惜。

　　“殿下。”紫衣女子张开双臂，再一次唤道。

　　“我不值得。”瞿凛眸光闪烁，面色痛苦，“就当你所遇非人，就当我禽兽不如。”

　　“殿下。”紫衣女子不厌其烦地叫着这两个字。“殿下，殿下，殿下……”

　　瞿凛蒙住耳朵，拼命让自己不去听见这些声音，可那些声音仍毫无顾忌的穿透他的手掌，直达脑海心底。

　　“我说你不要再叫我了！”瞿凛忽然怒吼，满目猩红地看向身前的女子，手中折扇“啪嗒”落地，“非要我亲手杀了你才甘心吗？”

　　幻境，一切都是幻境。可为何，这一生，所有的幻境都是你？就连梦境也是。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瞿凛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眼角泪水滴落。

　　痴狂地笑声过后，瞿凛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伸出手，折扇扇骨便一根根散开，然后汇聚成一柄浩然长剑，利可破风。

　　他平静下来，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最终起剑，斩向心中挚爱。

　　浩荡白光将紫衣女子劈散，周围恢复成了黑烟笼罩的样子，前方还站了不知看他多久的风念宸。

　　藏匿黑烟之中的红光会啃食阵中生灵血肉，风念宸在寻找阵眼的时候，碰巧遇到了瞿凛。看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八成是陷入幻境了。

　　习剑之人，自带浩然正气，怎会轻易落入幻境？风念宸没太明白。何况还是瞿凛这种修为深厚，即将接任掌门之位的人。

　　但幻境这种诛心的东西，由己由他而生，旁人能帮上的少之又少。

　　是以，风念宸只站在原地，替瞿凛挡下那些意图啃食其血肉的红光。所幸没多久，瞿凛便醒来了。

　　“贸然出手，是我大意。我想寻找阵眼，不知阁下可愿帮忙？”风念宸的声音不急不缓，仿佛担任了族长之位后，就自然而然的形成了这副沉稳的样子。

　　瞿凛神情如常，道：“好。”

　　黑烟缭绕，红光噬人。看似杂乱无章的阵法，最终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屠尽阵中生灵，从而灭口。

　　摄灵阵。

　　只是此时的他们尚未联想到。

　　可无论怎样的阵法，都一定会有阵眼。

　　在一顿苦苦寻觅之后，两人发现，生灵生息和灵力越强的地方，红光汇聚得越多。

　　“摄灵阵。”瞿凛倏忽想到胥予泽和他提起过的无端城一事。

　　风念宸敛眸，面色凝重，道：“摄灵阵？这种邪门阵法不是千年前就失传了吗？”说完，她再次看向阵法中的黑烟红光，景象与古籍上有关摄灵阵的描述丝丝重合，风念宸方才确定瞿凛所言属实。

　　“以我为阵眼所在，烦请风姑娘破阵。”瞿凛话落，随即散出自身灵力。

　　风念宸未及阻止，便见红光逐渐汇聚，其中隐隐现出符文迹象，她便不再犹豫，手挽长弓，蓄势待发。

　　红光汇聚的特殊符文即将成型的刹那，金色箭矢脱弓而出。箭尖接触到表面时，符文便裂出缝隙，待箭翎没入黑烟中时，符文彻底化作碎芒，摄灵阵就此消散于天地。

　　一切好像没发生过一样，除了满地血污、半伤半残的人以及早已死去的人，这座荒山似乎再瞧不出什么异样。

　　不过，瞿凛身旁出现了一柄熟悉的泛着幽幽剑光的长剑，其上刻有沧灵二字。这是在箭矢刺破符文的同时从天而降的。

　　瞿凛望向来人，轻笑着说了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胥予泽收回沧灵，道：“的确。”

　　阵法既破，风迎没了缠身的红光，立时寻到风念宸身边，行礼道：“族长，是我不好。没查清楚底细就莽撞行事。”言下之意，是将发生的意外和罪责统统揽于己身。但此事本就怪不得他，谁能料到这处荒山潜藏的邪修武功路数竟然如此令人捉摸不透。

　　故而，风念宸道：“此事与你没关系，是邪修狡诈，善于蒙蔽他人。”

　　风迎并未做声，只是又朝另外两人拱了拱手。

　　“风族长缘何至此？”瞿凛花费数日秘密调查，总算探得个转折点，结果却让人唏嘘。

　　风念宸面无表情的说：“邪修搜捕体质特殊的凡人，被我撞见不少。是以我派风迎扮作凡人，借机探出邪修所在。”

　　“这么快？”瞿凛微微垂下脑袋，继续追问。

　　风念宸眼珠转动，细想对方刚才问出的话，旋即道：“不对。是有人故意引我至此。”

　　这一路，查的太顺利了。自查到族中长老红颜之后，她就好像一直有意无意的撞见邪修抓人。次数太多，加上他们向长老红颜出手，风念宸便一时误解，把邪修抓人和祈愿石之事放在一处。

　　“邪修出自不照山，风族长觉得谁会将你引入一个从未听闻过的邪修聚集之地？”胥予泽适时道。

　　风念宸惊愕抬眸，心中只涌现出一个名字：“无极之渊？”

　　胥予泽垂眸，神色复杂，静静地说：“看来无极之渊是该好好查一查了。”

　　风念宸道：“想必归鸿长老已经将我前些天查到的结果悉数告知了。”

　　归鸿是这世间无情道修习成就最高的人，性情秉直，一心向道，所以当时她才选择将查到的线索告知于他。

　　胥予泽抬眸，道：“是，此事还得多谢风族长。得到消息后，宗门已调派弟子前往无极之渊。另外，据连日调查的结果来看，祈愿石或许就在无极之渊。”

　　“我即刻前往。”风念宸微微躬身致谢，随即和风迎一同消失在原地。

　　金色的剑影流光划过天际，瞿凛沉沉的叹了口气，收回佩剑，道：“我才给你传信没两个时辰，来得这么快？”

　　胥予泽平静道：“我有事情托你帮忙的时候，你来的不也很快？”

　　瞿凛深吸一口气，在调整情绪。

　　胥予泽瞧他眼尾拖着红痕，遂轻问：“又见到她了？”

　　瞿凛眼眸失神，呆呆地看着皲裂的黄土大地，半晌，才缓缓说出几个字：“重活一世，总还念着她，是我性情有失。”

　　“既然觉得亏欠，就去弥补。”胥予泽淡声道。

　　瞿凛转头看他，道：“我不配。”

　　“可你总是身陷同样的梦魇心魔，日后如何继续修习？”胥予泽的眉宇微微拧起。

　　瞿凛沉默片刻，不确定的说：“应该可以撑到下一任掌门继承人出现吧？”

　　倚剑听风门的境况亦不容乐观，纪思扬是必定不能继承掌门之位的，其他天资卓越的弟子还需时间培养历练。短期内，除了瞿凛有能力让门内不服者闭嘴，让门外心怀不轨者不敢轻举妄动外，暂时无人可出。

　　胥予泽劝道：“待此次风波平息，你还是去看看她吧。”

　　瞿凛唇角微动，愣了一会儿，垂眸道：“再说吧。”

　　胥予泽未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

　　和风扬起黄沙，一如当年城门送别，远赴边疆。瞿凛踉跄着走了两步，眼角噙着泪花，低声自嘲道：“两世为人，终不得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