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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甘之如饴 她只属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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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空悬两月,天下人心惶惶,为了迅速安定局面,经过礼部于钦天监一致商讨,皇后祭礼以七日为期,停灵七日后大殓下葬,行祔庙礼,并于半个月后举行登基大典。
典礼事宜随王早有筹谋,物资皆齐全,唯有冠冕与礼服需裁量赶制,半月之期稍显匆忙,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无人提出异议。
两日后,三道文书同时昭告天下:
一是皇后为国殉难讣告。皇后丧期虽短,但居功至伟,众人一致同意以最高规格礼仪下葬。
二是摄政王罪己诏,详细列出随王罪名,残余势力抄家流放处斩,此事表过不提。至于忽律一事,勤王军半数已拨回雁北,边关目前探得消息,北晖王非但不曾发难,反而有意派使臣进贺。
三是新皇继位诏书,其中将原定“皇后垂帘辅政”,变更为“授命镇国长公主辅政”,其余条款,一依先帝遗诏。
一切稳步推进,接连七日,阮娴忙得焦头烂额。
随王摄政仅仅一个多月,就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
火药拆除及时,未曾危及人员安危,但此事传播甚广,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光是安抚民心,就花费数日功夫。
这段时间,随王在朝堂之上作威作福,大肆铺张,挥霍无度,随王军亦在皇城之中横征暴敛,无法无天,虽有部分被清缴,但杯水车薪,国库的损失一时难以填补。
至于国事,他更是不可能管了。
那日阮娴走入御书房,望见那一桌子积压如山的奏折时,差点没两眼一黑栽倒过去。
瘟疫一事,随王并未采取任何管控措施,放任自流,不闻不问。
时隔数月,皇都已无瘟疫阴霾,地方瘟疫情况不一,有几处已有缓解,也有几处因供药不及,伤亡惨重。
皇都四大禁军营的统领,革职的革职,斩首的斩首,尽数换作随王心腹,现如今已被抓捕关押,职位由关昱尧与其部下暂代,仅为权宜之计,重新选拔统领刻不容缓。
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琐碎事宜,阮娴身在其位片刻不得闲,且因处处受制于人,难有一锤定音的决策权,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与一干老顽固扯皮,可谓是身心俱疲,不堪其扰。
但要说她可有后撤的悔意?
从始至终,阮娴的答案都是否定。
纵使前路艰难,陷阱遍布也无妨,这是她自己选的路,酸甜苦辣都要走下去。
没有谁能强迫她做出违背本心的举动,她坚持要当这个镇国长公主,甚至不惜立下看似惊世骇俗,赔上自己一生的誓言,从来就不仅仅是因为对谁的承诺。
父母的惨死,始终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如鲠在喉多年,从未有一刻忘记。
她需要话语权,只有站在足以俯瞰整个朝堂的位置上,她才有可能撬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为陆氏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况且,她身为阮彦的阿姐,也断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成为傀儡,重蹈历史的覆辙。
诚如崔元青所言,这个朝堂病的太重。她想要试着改变些什么,至少在她能掌控的范围内,让清风多吹进来一些。
当然,这些都只是外力,最重要的,还是她的心之所向:她就是想要坐上这个位置,她想要被人看见。
这个执念,追溯起来,需得回到她做陆知宁的那一世。
她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病,就算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见了,也说她注定活不长,偏生天意弄人,后来阴差阳错的,腿也折了。
父母怜惜她命途多舛,对于她极为宽容,从来不用世俗的枷锁来约束她。
“反正阿宁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所以,家里能养一辈子就养一辈子,实在养不住了,就为她在低门小户间,找个可以掌控的老实人,备一份厚厚的嫁妆,把全家的忠仆都送去,也能保她后半生随心所欲。
还有就是,她可能都不会活到那一天。
他们的想法和安排从未对她透露,但这不算秘密,下人中早就传遍了,她聪明早慧,打小就什么都知道。
她不怨他们的轻视,她知道这是人之常情。相反的,她很感恩。他们的放弃不是一味的娇养,他们给了她太多宝贵的东西。
父亲教她明辨是非,坚守本心,母亲教她刚正不阿,坚韧不拔,他们的“放弃”,恰恰使她不被教条所耽,铸就出一颗与世俗格格不入的心。
她喜欢这样的自己,她只是不甘心。
凭什么?
她父亲是御史,母亲是侠女,姐姐有惊世之才,弟弟也被寄予厚望,就连随手在路边捡回来的哥哥,都被父母夸奖说有大才。
她也是顶顶有志气的孩子,可到头来,全家只有她是负累,是一无是处的废人。
所以,她很倔,很要强,所以她藏起眼泪。
亲朋从未因她的软弱苛待过她,只是她不想被人觉得自己无能。
越是被人可怜,她就越是不想被人看低。
她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学到最好。
无论是阿姐精通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还是授予男子的四书五经君子六艺,只要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都要与他们争个高下。
就算受困于闺阁内宅,她也要看书,从书中窥古往今来,观名山大川,知人生百态。
那一世,一直到死,她都在和自己较劲。
这段时间的所谓“重生”,对于她而言,更是一场新生。在百姓间,在军营里,她的决策被倾听,她的勇气被称赞,她的存在被真切地需要着。
她强大,有用,光芒万丈,她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并认可。
她享受这种被人需要,被人爱戴的感觉,她渴望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成为更厉害、被更多人铭记的人。
至于那个“不婚不育”誓言……
那根本就不是她的牺牲。
恰恰相反,这就是她的心声。
她本就对相夫教子毫无兴趣,这道誓言一举两得,既能堵住朝野上下的揣测攻讦,她从此也不必再受任何世俗婚嫁的束缚。
从今往后,她将只属于她自己。
阮娴扪心自问,她是满足的。虽然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匀不过来,但若说有何怨言,她只烦那群老匹夫太过括噪。
优柔寡断,瞻前顾后,鼠目寸光,打着忧国忧民的名头,没说两句就图穷匕见,全是在为自己那点蝇头小利斤斤计较。
她不求这世间,人人都如江明徵般知她懂她,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手段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便是如关昱尧这般忠心直率,让她省心些也是好的。
偏偏知己难遇,这满朝文武,只此二人堪用……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日,她却对江明徵隐有一则担忧,盘旋于心,挥散不去。
按照常理推测,他们的蛊毒发作期,前后相距不远。
他们如今不比在外,虽同在京中,却隔着宫墙府邸,礼仪规矩。她已尽量寻由头制造见面机会,前几日搬回公主府,也是为了方便他发作时能立刻寻到她。
可眼看将近七日过去,他却一次也未找来。
阮娴掐着手指算时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那点因新的荒唐梦境而生出的别扭,早已被担忧取代。
再拖下去,就算他的身子撑得住,她恐怕也要消受不起了。
……
这日午后,皇后下葬的仪仗返程,登基大进入最后校对阶段,议事堂中人头躜动。
阮娴坐在阮彦身旁,三两下浏览完文书上的内容,确认无误暂未表态,而是将其放到阮彦眼前,自己继续听礼部尚书的汇报。
礼部尚书王晁是王锦姝姐妹的父亲,一家子的样貌有五分相似,阮娴起初还听得仔细,但见王晁所言大抵未脱出文书范畴,且言辞略显琐碎,她的注意力便不由得有些飘散。
王晁此人有些迂腐古板,行事谨小慎微,想来王锦月便是随了父亲的性子,也不知这家人怎么生出王锦姝这样的异类,自幼张牙舞爪的,谁都瞧不上。
阮娴出神地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旧事,目光无意识地停留在王晁脸上,忽而瞥见他眉骨侧方有一道疤痕,在那张一板一眼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她不由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将人看得窘迫地低下头去,直到身侧传来春韵淡淡的轻咳声,才意识到不妥当。
崔元青身故之后,春韵受她遗命,留在阮彦身边侍奉。
宫中人事繁杂,各方关系盘根错节,这些时日,全赖春韵在旁悄声提点,她才能将崔元青临终前留下的叮嘱,一一对应到具体的面孔与利害关系上。
阮娴心中暗叹,这便是近朱者赤了,崔元青那般人物,身边之人果然也是极靠得住的。
反观她一手栽培出的流光素月……
也罢,各有所长,都是好姑娘。
阮娴下意识点了点头,倒让身旁正偷瞄她神色的阮彦误会了,以为王晁哪句话说得极为在理,连忙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在文书上认真扫视起来。
余光中瞥见这一幕的阮娴不由失笑,侧眸朝向他的方位,不经意间恍了恍神,目光便下意识落到了不远处的江明徵身上。
他正站在书案前,心无旁骛草拟着诏书,窗外的阳光洒在周身,为那身绯红色的官袍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在高挺的鼻梁上抖落一层阴翳,薄唇微微抿着,挤走了两分血色,这是他想事情时一贯的小动作。
他的手上没什么肉,纤长的手指捏着笔杆在空中游移,腕间的筋骨时而凸起又凹陷,虽然看不清内容,但她能料想到,布帛上的字迹一定十分娟秀漂亮。
“阿姐觉得如何?可以盖章吗?”
“嗯……嗯。”
听到阮彦的声音,阮娴眨了眨眼,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你在看什么呢?”
阮彦举着印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被阮娴不着痕迹地打断,指着文书道:“盖在这个位置。”
“我知道。”阮彦双手将印玺压下又抬起,看着朱红色的印章邀功道,“阿姐你看,我印的漂不漂亮?”
“漂亮漂亮。”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阮彦“嘿嘿”一笑:“有江昭言漂亮吗?”
“你、你胡说什么呢!”阮娴差点被口水呛到,差点伸手捂他的嘴,直到春韵又轻咳了一声,才僵着手落回原处,做贼心虚地看向四周。
好在他声音极轻,除了春韵,无人察觉。
阮彦却不依不饶,鼓嘴嘟囔:“阿姐今日都盯他好几回了,他真有那么好看?”
“我没、我不是……”阮娴说着卡了壳,硬着头皮找补道,“我是忽然想起还有事没交代,怕忘了才……你们别多想。”
“噢~”阮彦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原来是有话要说啊。”
阮娴耳后一阵燥热,还想解释,却见江明徵已落笔朝她看来。
望着那双被阳光映成琥珀色的眼睛,阮娴如鲠在喉,轻咳一声别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