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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前路漫漫 已往不谏, ...

  •   这页的纸与墨痕,与前几页不太相同,似乎是近日写就,字迹也随意许多,一手漂亮的行草,不太在意别人能否逐字看明白。
      阮娴想来,这应当是她是决心要与随王同归于尽前,临时补上的内容。

      她粗略扫过两行才知区别,此前种种,是皇后留给储君和长公主的,而最后一页纸,是崔元青写给阮娴的。

      崔元青在信中说,她从前以为,她只是个任性天真的小姑娘,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三年的时间里,她成长了许多,性子沉静了,头脑聪明了,有足够的本事,支撑起那颗热忱而勇敢的心。
      这些天来,她虽困于深宫之中,却也时刻关注着她的所作所为。她做的很好,将储君托付给她,她和阮令在九泉之下也就安心了。

      但她知道,这条路一定不会太顺遂。
      这个庞大的国度病了,她不得不承认,她赖以仰仗的崔氏,是盘踞在这棵大树上最大的蛀虫。
      这天下并非一人能救。他们耗费了小半生都做不到,自然不勉强她能做到如何,她只要保持本心,尽力而为,哪怕一事无成也无妨。

      看到这封信时,想来她已不在人世,不知临终前,她们可还有机会与说上话。
      待到百年之后,若有缘再相见,她一定为她补上迟来的喝彩。
      ……

      阮娴读完,五味杂陈,久久沉默。
      太短了。
      不过半页的篇幅,她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能在字里行间,找到有关“崔元青”这个人的只言片语。

      那她呢?
      她的高远抱负,她的凛然大义,她灿烂而短暂的一生呢?
      她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页纸,却无一字提及她自己。

      回忆着崔元青最后的模样,阮娴鼻尖一酸。
      最后,在模糊的光影中,她望着纸张末尾的留白失了神。

      恍惚间,许多遥远的回忆悄无声息地泛回眼前。
      有今生所见,案牍前的废寝忘食,高台上的端庄威仪,也有更早更早以前,某段泛黄的时光。

      那似乎是某个寻常的下午,在阮令的书斋中,年幼的她捧着一块酥饼坐在长椅上晃腿,残渣掉得满身都是。

      那时的阮令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坐在她身旁,满脸嫌弃地拍打着她的衣裙。
      拍干净后,他拧眉望向窗边捧着书卷的崔元青,不悦道:“下次莫要带这种点心了,她吃相难看得要命。”

      “不要!”她急得跳下凳子,“崔姐姐带的酥饼最香了!”
      “没出息!”他点了点她的额头,使了些力气,把她的脑袋戳地向后仰,才没好气道,“这酥饼有什么好吃的,你宫里什么没有,非要贪这一口?”

      “明明哥哥也很喜欢……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独占全部酥饼?”
      “我、我才不喜欢,别以为谁都像你一般馋嘴。”

      “你打磕巴了,你撒谎!哼,二哥哥小气鬼。下次你再被母后娘娘责罚,我不会偷偷跑来给你送小点心了!”
      “谁稀罕?我又没求着你,是你非要来。”他别扭地摆头,把她气得不轻。
      “你、你……”她被这话伤透了心,好半晌说不出话。

      “好了好了。”
      眼瞧着她瘪瘪嘴就要哭出来,崔元青叹了声气放下书卷,站出来打圆场。
      “三殿下莫气,站着吃就不会弄脏衣裳了。来,到臣女身边来,臣女方才读到一则故事,颇有意趣,不如同殿下说说?”

      “二哥哥坏,崔姐姐好!我不要哥哥了,我要崔姐姐做我的姐姐!”
      “哼,没良心。”
      ……

      再回神时,她的脸庞已不知不觉湿润了,夜风吹凉双颊,阮娴抿唇苦笑,默默抹了把脸。
      她容易流泪,原来是两辈子的毛病。时光太远,未曾想那时的她还不算太倔,流起眼泪比如今坦荡多了。

      阮娴深深吸了一口气,沉下起伏的思绪。
      那些稀松平常的日子,她早就回不去了。
      沉湎悲伤没有意义,还活着的人,要带着故去之人的遗志走下去。

      这般想着,她将信纸妥善放回信封,连同记忆,也一并归整。
      正要继续脱却外袍,房门忽而被人敲响,阮娴动作一顿,又将衣裳重新披上,沉声问道:“何事?”

      “殿下,是小殿……是陛下派人来询问您可曾睡下,奴婢见您灯还未灭,便未即刻回绝,殿下可要应下?”
      流光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她尚未适应阮彦的身份转变,口中称谓急急刹车拐弯。

      “彦儿要见我?可有说是何事?”
      阮娴忙捂着脸,四目搜寻着镜子,直到确认自己的面貌还不算狼狈,才悄悄松了口气。

      “传话的人只说陛下身子不适,并未叫太医瞧过,还不知是什么病症。”
      “眼下还不算太迟,去瞧瞧他也无妨。”
      这般说着,阮娴不多时就到了长生殿前。

      她的父皇当真将她疼爱得过了头,她的居所与帝王寝宫之间,近到甚至不必轿辇,绕过一个转角就能到达。

      夜色之中,那道阔别数月的匾额渐行渐近,好不容易压下的纷乱回忆再度翻涌而出,阮娴下意识顿住脚步,仰头望天,试图压下眼前的潮湿。

      耳畔传来宦官的轻呼,她迅速眨了眨眼,方低下头,就见门边跑出了一道小小的人影。

      “阿姐!”
      阮彦穿着松散的睡袍,不顾宦官阻拦,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环着她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

      阮娴从紧随其后的宦官手中接了件披风,将他裹了进去:“夜里风凉,咱们进屋说话。”
      阮彦点点头,依依不舍地将她松开。

      “下回身子不舒服,第一时间应当先让太医问诊,将我叫来顶什么用?我又不会看病。”
      到了殿内,阮娴寻了个坐处,将人拉到跟前,瞧他双眼红润,满脸委屈,不由失笑。
      “才分别不到两个时辰,至于这样思念阿姐吗?”

      “我……”阮彦被戳穿谎话,张了张嘴,无从辩解,黏黏糊糊地蹭着她坐下,“我就想让你多陪陪我。”
      “又冤枉人,我今日几乎都同你在一处,还陪不够?”阮娴拢紧了他散落的披风。
      “不够。”他枕在她的手臂上,“阿姐,你今夜不要走好不好?”

      “……我不在,你受欺负了?”
      “没有。”阮彦摇摇头,将她的手臂抱得更紧。

      阮娴一头雾水,耐着性子劝慰:“你如今可是皇帝。谁给你气受,阿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阮彦闻言,却是沉默。

      “这是怎么了?”她察觉不对,语气微微沉了下来,“莫怕,实话告诉阿姐。”
      “阿姐……”他抬头朝她看来,咬唇犹豫片刻,轻声道,“阿姐,我不想做皇帝。”

      阮娴一愣,全然没想过这个回答。
      “为什么?”她几乎下意识地问出口。

      “我害怕,阿姐。”阮彦说着,视线落在宫殿的某处,眼中尽是空茫,“这里好大好空,只有我一个人……这里是皇兄住过的地方,我不敢在这里睡觉。”

      “你怕皇兄晚上来找你不成?”阮娴似乎有些理解了。
      原来这孩子怕鬼?这事闹的……鬼有什么可怕?她也做过,连自由都没有。

      阮彦却呆愣愣眨了眨眼:“皇兄还能来找我?”
      “当然不能!”阮娴听得忍俊不禁,“既然不是怕这个,那你在顾虑什么?”

      “我坐在皇兄的位置上,住在皇兄的寝宫里,会不会有一天变成皇兄的样子?我……我不想变成他那样,他总是不开心地扳着个脸,身边也冷冷清清的,阿姐都不喜欢他。”
      “怎么会?他是他,你是你。我当初之所以怨恨他,是因为他做了错事。彦儿又没有做错事,阿姐不会不喜欢你。”
      “那万一我也做了错事,阿姐也会像讨厌皇兄一样讨厌我吗?”

      “……”
      阮娴想说当然不会,话到嘴边却卡了壳。
      她对亲近之人向来是极包容的,唯独此事,她做不到原谅。
      残害手足至亲,天理难容。

      诚然太子失德不堪大任,诚然这些年有太多人向她解释过个中利弊,诚然她早知阮令的难处,可若非多一遭机缘,让她误以为自己并非真正的阮娴,让她为报父母之仇不得不踏入宫门,她与阮令其实也不会再有什么往来。
      但她倒不会像怨恨当初的江明徵那样怨恨他,他毕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还承担了寒毒的报应,倘若她携记忆重生归来,得知他将命不久矣,郁郁而终,她依然会希望他能走得安稳些。
      可,也只是如此了,他们回不去的。

      在她无言之际,阮彦不知是读懂了她的沉默,还是陷在自己的困苦中,并未再追问。
      他垂下脑袋,搭在阮娴的手臂上,深深叹了口气。

      “回到皇都,皇兄皇嫂都不在了,宫里也变得好陌生。阿姐,我好像没有离开很久,怎么一切都变了?
      “我以为,你们从前说我是储君,只是为了打败随王叔,没想到一回来就给我诏书,我还没做好准备,我根本就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今天他们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都不懂。阿姐也好累,那些人一直在刁难你,自顾自吵成一团,即使你立下终身孤寡的誓言,还是不听你说话……阿姐,我不要你受委屈,是我没本事,如果换个人做皇帝……”

      “住口。”阮娴淡淡打断了他。
      阮彦愣住,剩下的话噎在喉间。

      “不会有旁人,这个位置一直就是你的。你现在说这种丧气话,把那么多人呕心沥血的筹谋和牺牲置于何处?”
      阮娴说着,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冷,又将声音微微放缓,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娓娓道来。

      “我明白你的迷茫,这是人之常情,我也常常如此。很多时候我也在恍惚,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变成了这样?我这样渺小的人能做些什么?如果换做旁人会不会处理的更好?可是,没有如果。
      “命运固然是难以捉摸的,但你我走上这条路不是偶然,这是许多人用血肉铺就的必然,也是我们现在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你或许觉得委屈,他们都没有过问你的意见,凭什么给了就要接受?你当然可以拒绝,但你要知道拒绝的下场是死路一条。你若想要活着,就要承担起随之而来的责任。”

      见他似懂非懂,阮娴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笑道:“不用怕,没有人是一生出来就什么都会的,阿姐也什么都不懂呀,没关系的,我们一起学,一起做,我们还有很广阔的未来。”

      听着她平静坚定的话语,阮彦被大大安抚下来,依赖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崇拜又忐忑地问:“阿姐,你做这些,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吗?你不累吗?不害怕吗?”

      “当然会累,但我不后悔也不畏惧,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路。”阮娴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别想太多,先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我们一点一点来。”

      “阿姐!”见她准备起身,阮彦急地拽住她的衣袖,支支吾吾地红着脸说道,“其实、还有一点。我知道你不愿意一直住在宫里,我之后会努力习惯一个人的,但是今晚,你可不可以先陪陪我?”

      阮娴心下一软,暗自叹了口气,轻柔地抚过他细软的发丝:“好,阿姐等你睡着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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