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94、第 94 章 “死了，也

　　“你也要杀我吗，”男子目光紧锁着她，语气轻缓，“阿翎。”

　　“不要这样叫我。”风翎踏过门槛，停步在殿门前，与他隔空对峙，一字一顿咬出口。

　　“我的存在，是父王弃我如敝履的托词，是王室羞于启齿的耻辱，亦是世人讳莫如深的隐秘。”

　　“唯在你处，我只是裴彦文而已。”

　　“我究竟该叫你裴彦文，”冷嗤出声，“还是崔明昭。”

　　崔明昭欠身笑道：“你若喜欢，我可以只是裴彦文。”

　　“五年汲汲营营，只为扫清一切阻碍，盼与你早日相见。如今再会，你为杀我而来，我竟也觉无比庆幸。”

　　“庆幸……你还记得我。”

　　“呵，如何忘。”红眼狞然，“记得你亲手带兵，攻破千嶂城，在城门前杀了我父母。”

　　“记得你与宣督抚私通谋逆，为防泄密，而血洗镖队。”

　　“记得啸风门一夜之间，沦为叛国逆贼，自此背上万年骂名。”

　　“记得你活捉第五舟他们，逼我就范。”

　　眼泪滑落脸侧，哽咽了声音：“记得你答应放走他们，却又亲手杀了他们。”

　　“他们不会对你构成任何威胁，你为什么要杀他们！”眼神遽然横紧，冷厉质问。

　　双指并拢叩响案桌，不再多加掩饰，面若寒潭：“他们难道不该杀。”

　　风翎怔在原地。

　　崔明昭恨恨道：“大婚前五日，他们伙同息氏各路匪徒，想置我于死地。是他们自不量力，妄想以卵击石。让他们如此轻易死了，已是我格外开恩。”

　　“那我的父母呢。”悲咽着声音。

　　崔明昭眸光微动，指节深陷进掌心，面上浮过一丝歉意，“他们的死，并非我本意。”

　　“你为何，恨我至此。”嗓音挤压在喉咙里，快要出不了声了。

　　崔明昭指尖深攥进血肉，掌心不断渗出丝丝血珠，心里霎时绞痛不已。

　　两人僵持之际，身着褐绿色衣裳的几十位镖师，从院外四面八方，悄然落至王府院中，又同时单膝跪地。

　　“镖头，外围兵士已全数截杀，王府内院所守侍卫，也已斩草除根。半刻内援兵将至，请速离。”

　　崔明昭冷笑出声，手持酒杯起身。望向站在阶下的她，凄然一笑：“就当是恨吧。”

　　咚的一声闷响，酒杯落地！

　　与此同时，潜伏在王府暗处的死士，闻声倾巢而出。飞身立于屋檐之上，环伺着院内的一众镖师。

　　“一个不留。”令声既出，死士从檐落翻身而下，院内刀光剑影顿起。

　　转手从座椅处，凭空抽出一把利刃。右脚猛一发力，眼前案桌飞至阶下，生砸向殿前石柱，又嘭地断裂成两半！

　　“你会武。”过往种种，全为虚情假意。

　　崔明昭直身立于阶上，远远望着她漠然的目光，一阵刺痛袭至心尖。相视半久，脸上挂起了，裴彦文才会有的温和笑容。

　　“阿翎，是舍不得对我动手了。”

　　风翎眼神顿如刀锋，手持十方剑，一路飞跑至殿阶下。飞身跃至台上，毫不收力刺向他的正胸口！

　　横剑挡下这杀气腾腾的剑招，顺着两人交接的剑刃，望向她燃烧着炽烈恨意的眼神，有半瞬失了神。

　　趁此间歇，风翎果决收回剑身，转而挥刺向他的左臂。“呲啦！”一声，婚服立即被划出一道血口。

　　崔明昭旋身落至台下，抬头之际，风翎双手紧握剑把高高扬起，持剑再次劈砍向他的头顶！

　　侧身躲过攻击，风翎剑尖落空。只片瞬，右手松落剑柄，俯下身重接过剑把，继而削向他的右腿！

　　崔明昭当即翻身跃过她身旁，剑把猛砸向她的左后肩。立正身子后，瞥向右膝的伤口。

　　风翎被他打了个趔趄，迅即直起身，回头重朝他斩杀过来。

　　锵——！锵——！锵——！！！

　　手上疾速变化着剑招，步步紧逼向他。崔明昭脚步连连后撤，抬剑抵抗她不间断的凶猛击杀。

　　在接近殿阶之处，崔明昭脚尖缠绕上殿前红栏，借势翻身到台上。转而持剑劈刺向，已杀至阶前的她。

　　锋利的剑尖贴着脖颈划过，顺着剑刃刺去的方向，肩上几缕发丝，顿即被拦腰斩断。

　　“呃啊！”倾注全身恨意的怒喝咆哮。

　　间不容发之际，风翎迅猛翻身，紧接着一剑横劈在他的后背！

　　崔明昭的后背，从左后肩蔓延至右边侧腰，立时被砍出一道血糊糊的创口，筋肉外翻，皮开肉绽！

　　单剑撑砸在地面，方勉强维持住身形，不彻底倒趴在地。

　　风翎举剑沉步走至他身后，眼神空寂，冷漠看着他挣扎不起。

　　崔明昭撑剑而起，晃悠着身体，偏过头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神里，多了份讥诮与讽刺，再也看不见，他最为讨厌的漠视了。

　　笑意不达眼底：“舍得吗。”

　　“呵……”崔明昭自嘲一笑，随即转过身，仰首疯狂魔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空荡冷寂的大殿内，传响着他尖厉烦厌的笑声，经久不消。

　　“阿翎，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救我吗。”凝眼认真看向她，眸光热切真挚，想要确定心里那份固执的答案。

　　“从未失悔。”

　　风翎眼色无波无澜，声音咬得极轻且缓。可这也不妨碍，她现在要亲自取回这条命。

　　听到这句话后，崔明昭释然一笑。深深凝望了她最后一眼，再次举剑对冲向她。

　　风翎静静伫立在原地，待他剑尖即将刺向心口的时刻，微微侧身避过这致命一击。

　　又翻身回正，抬剑决绝杀向他！

　　崔明昭手里挡着她的连环杀招，脚步一路后退，再度被她逼退到了殿阶之前。眼神紧盯着她蓄满杀意的双眸，这里面，好像再也看不见别的什么东西。

　　犹记他们初遇之时，那双澄澈而明亮的眼眸，烙印在了他心底许多年，始终辗转难忘。

　　可为什么，现在看不见了……？

　　风翎倾尽全力奋命一击，崔明昭背靠殿阶，身体轰然倒下！不带犹豫俯冲直下，剑尖横贯在他脖子之上。

　　同一时间，崔明昭握剑的右手，瞬时松了所有力道。

　　风翎倾轧在他身体上方，遮挡住了他全部的视线。崔明昭微颤着抬起指尖，缓慢探向她的眼睛，想要触摸眼前唯一的光亮。

　　“阿翎，你的眼睛，落灰了……”

　　话语一落地，两边眼角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汩汩涌出，砸落在殿阶之上。

　　风翎眼眶猩红不已，沉望了他良久，冷声启唇：“还有遗言吗。”

　　“我还是裴彦文之时，你可曾……对我动过心？”崔明昭急切想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究竟有没有过，哪怕一丝不同。

　　默声了半晌，眼中不起任何情绪，亦不见额外的波动，只肃沉出声：“因为那份过往，此刻杀你，更为痛苦。”

　　得到这句话后，崔明昭眼泪决堤溃守，心里已经了然。通红着眼睛，最后哀求着她。

　　“再唤我一声裴彦文吧。”

　　俯身再靠近他几分，直视他恳切的双眸。左手放在剑背上，双手冷绝向下施压！

　　一剑斩喉，崔明昭口中鲜血，乍地股股涌出。脖颈处的血口，深嵌入肌肤内里，滚烫四溅的热血，顷刻洇透了整座殿阶。

　　慢慢抬上左手，落手覆住他的双眸，红眼冷口道：“死了，也要赎罪。”

　　在他痛苦痉挛之时，紧扣着下颌，面无表情地继续加重手中力道，最后重力往下一推！

　　“咯吱…”一声细响传出，崔明昭停止了挣动抽搐。整个身体仰躺在殿阶之上，沉沉阖闭上了双眼。

　　风翎左手垂落在身侧，脱力地直起身子，拖着步子后退到了阶下。

　　血水顺着殿阶一路而下，流至脚边不前。

　　一行泪水终是弃守了眼眶，混杂着脸颊上喷溅的血滴，重汇成一滴血泪。又错融进了地上这淌血水中，再也寻不见踪影……

　　远远站在一旁，看着阶上之人，守山人泪水径直夺眶而出。泪水接连不断砸落在地面，发出沉重不已的闷响。

　　荣屿转过头，目光紧依着风翎，见她一路跌撞着脚步踏出殿外，早已潸然泪下。泪眼模糊中，抬步想要去追寻她的身影，眼前场景猝然一变！

　　王殿消失不见，一处苍茫野地闯入视野。

　　风翎举剑横在仇笑一脖子上，与其他一行人隔剑相对。

　　“你做什么！”站在仇笑一身后的一行人，火速抽出刀剑，直指突然发难的她。

　　迎面对上她冷慎的眼神，抬起右手，制止了手下人的动作，“不要伤她。”

　　其他人得令收起刀剑，默默退至一旁，时刻观望着事态。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声音浸满凛冽寒意。

　　“燧夏师伐青鳄崖前几日，他派亲卫劫走了母亲。父亲命我带人保护好母亲，我遂一路追至息氏。”

　　“后来偶然得知……”仇笑一眸光微顿，如实道来，“我和他，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又自讽笑了：“父亲当时便和他定下信约，做的这一切，只为保全下母亲和我。我却浑然不知，独自苟活于世。”

　　“即便如此，你又如何知道那条密道。”风翎依旧不相信他的解释。

　　“他知道你会在大婚前夜动手，方告知我密道所在，让我护送你平安离开。”

　　握剑的手轻微一顿。目光深如寒潭，沉凝了他片余后，从他脖子上移走了十方剑。

　　“你去哪儿！”望着决然离去的她，抬步急声呼唤她。

　　“燧夏已下令，全境通缉啸风门之人，你现在回去报仇，就是去送死！”

　　如同她当时极力挽回他一般，仇笑一此刻，也想拼尽全力，劝她跟他站在一处。

　　“所有牵涉之人，皆已死无对证。”风翎背对着他，眼泛泪光，字字泣血。

　　“只要活着，便有机会，你告诉过我的！”尽着自己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挽留。

　　听他拿这句话劝慰自己，风翎倏地笑出了声。历经种种，这方体悟明白，当初自己的想法，竟是如此的令人发笑。

　　微微仰首，直视着眼前无边浓浓黑夜，语气松了所有力道：“好好活着，我得走了。”

　　连步急跑上前，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背影。只片刻的功夫，她便已湮没在了黑夜中。盯着眼前漫漫黑夜，眼眶蓦地刺红了个遍……

　　眨眼间，浓稠如墨的黑夜，已渐而开始融散，依稀泛起白来。下一刻——

　　毒日当头，满街寂然。

　　风翎手脚全都锢上镣铐，拖着沉重的步子，一路被押至断头台问斩。

　　监斩官高坐上台，摊开案书，高声宣告：

　　“奉上谕，罪人风翎，七日前正夜，领头戕害朝廷命官——督抚宣氏及其府卫，共计四十二人。”

　　“另旗下啸风门，通敌叛国一罪。念其主动坦承领罪，国主仁德宽厚，特赦门下其他众人，只查抄啸风镖门，以儆效尤。”

　　“罪人风翎，祸国殃民，法不容赦！数罪并罚，判斩立决——！”

　　监斩官取过签令，哐啷一声掷于台下，威声道：“即刻行刑！”

　　刽子手大碗豪饮，一口酒喷在刀刃之上。翻转着刀身，双手紧握刀把，高高挥起刀，当头汹然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