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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第 240 章 “为什么要 ...

  •   夜幕降临多时,门里却迟迟都不见,青桑的半分身影,风翎心里不免生出一丝担忧。从房中取过一件厚实的披风,便急匆匆出了门。

      想着她或许会在码头,手臂上搭放着斗篷,起先往此处找去了。

      小半刻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抱臂偎坐在岸台边时,焦急的脚步才一下松了劲。远远望着她独自醉饮的背影,心中又升起一股没来由的伤心。

      脚下步子放缓了许多,朝着她在的岸台边,慢慢走了过去。

      感受到后背覆落而来的温暖,青桑稍有冷滞的双目,回过了些许暖意。顺着披落在肩头的衣袍去看,是一位意料之中的人,弯身坐在了自己身旁。

      但没有看她,只顺走了她的酒壶。

      自顾自喝的欢快。

      仰首喝完一大口后,又对她送来了一个,十分大咧咧的笑容。

      “嘿嘿,真不知怎的,疯子跟神经病全都滚蛋了,我要否极泰来啦~”

      回应笑翎的,是一句直白发问。

      “你会抛弃我吗。”

      此问一出,风翎明亮的笑脸,顿时僵停在了脸上,一动也不再动。

      直直望着她此时此刻,无比认真且灼热的眼神,脑子又小小打了个激灵。缓过心口陡然而至的失语后,才慢声细语回应她这句问话。

      “……小桑桑,你……”

      “对不住,你不会的。”

      未待风翎给出答案,青桑沉沉望着她的眼睛,轻声回答了自己,心中的彷徨失措。无声收回自己的眼神,扬起脑袋,起手送酒入腹。

      待灼烫逼人的烧意,传遍四肢百骸后,被海风冰封住的情绪,彻底冲破了重重屏障,再度教她无处可逃,亦无可奈何。

      只能任由喷涌而发的思绪,尽数攻陷向她尚未弥补完全的心隙间。在一番番非不饶人的纠缠下,她的心口再次开裂出一条深渊。

      又一次重临深渊口,便如眼前一望无际的海面,让人心旌摇曳不已,却又感毛骨悚然。

      惊惶之余,又多感一份慰藉。

      因为身旁有她作陪,深不见底、寸步难离的黑暗,或许也能够成为,值得人驻足留连,风光绝胜的景色。

      偏首回望向她呆愣的双眼,轻轻扬起一笑:“你哭什么?”

      “……啊?”风翎顺手抹了下脸,一瞧掌心空落落的,又摊开给她看,神思还晕晃晃的,“没哭啊。”

      看见她满脸傻气直冒的模样,青桑实在没忍住低首笑了。萦绕在心尖的怅然,也在这一笑中,悄然消融了不少。

      又想起白日在院中,不经意瞟到了某人,畏缩在墙角哭得眼泪花花的,不禁喜上眉梢。

      两眼盯住她,佯作问罪:“偷听,偷视,还偷哭。”

      风翎:“……”

      这话埋汰的,让她一时尬在原地,瞬间不知所措起来。下意识想张口反驳她,嘴巴张开打搅了好一顿,也没我出个所以然。

      眼睛忽闪胡乱四瞟,最后眼皮一低,老老实实狡了个辩:“……没有,我裴令掉了,就想找你……问问,哪想……”

      忙着为自己争辩时,还偷摸抬了个眼,观望她是个什么表情。

      笑得勉强还像个小桑桑,但感觉笑里又藏了有刀。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反应,在干扰她智慧的双眼跟大脑,做出公正客观的评断。

      见她老久都不说话,海浪声也跟打鼓似的,一阵嘭嘭嘭的,风判官越发开始心虚。

      海边的浪声,打得心尖咚咚咚;暖和的笑容,刺得牙齿咯咯咯。在这两相夹击之下,风判官果断选择脱下法袍,拯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

      水灵灵地抗战到底:“小桑桑,我对天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看到。我只知道,你是我们啸风门的青主事,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青主事莞尔一笑,不再继续逗她玩了。回过眼拿起酒壶,又是一口长饮落尽。

      望着她潇洒迷人的动作,风小妹侧面对着她,手掌拍得呱呱响,“哇——,青主事海量啊,当真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哇!”

      青主事未咽完的一口酒,被这句话佩服得,直接呛了小半口出来。又被风小妹及时伸过来的衣袖,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由此,心情又舒坦快活了稍许。伸手按回她笑兮兮的胳膊,也顺便给她一饱眼福跟耳福。

      “那我说给你听。”

      “嗯嗯,不听不听。”风小妹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快速摆了两下脑袋,“怎能随意偷听别人的私事呢,可不能这样的,不妥不妥。”

      接着闭上了眼睛,“你就放心吧,我一没听到,二没看到,三自然不会乱说的。”

      望着她格外招笑的动作,青桑抿嘴一笑。随后将自己的视线,放到了遥远的海面上,声音低沉了许多:“我想说,只有你能听了。”

      闻及此,风翎心里一热。

      慢慢放下了两只胳膊,也一同睁开了双眼。望见她沉放下来的面庞,一瞬收起了心底,所有的玩笑话。

      朝着她的身边挪蹭了半分,凝望着她的侧颜,轻轻点头:“说吧,洗耳恭听着呢。”

      脑中沉然发思片刻,不知该从何时说起这段情缘。想着是遇见她之后,自己才有了切实的改变,便从伽罗寺初遇,一点点回忆起吧。

      “我并非带发修行。四年前正值渊肃党争之际,他恐祸及我身,便将我暗中送至伽罗寺,以寻求庇护之所。”

      “争斗长达半载,最后以肃王落败告终,他方来接我回王府。之后,我就拟了和离书给他,了定我们夫妻情分。”

      稍叹出半口气,才再言:“和离后,我又回到了伽罗寺,自此彻底过上了,修行之人的生活。”

      回首望了眼她,弯眼极轻一笑,“不到半年,便遇见你来寺里祈福。”

      “便是你那句,苦修还觉得苦吗,一下敲醒了我。也是你说,啸风门干的是辛苦的事,但会让你的心感到自由,我对此很是向往,就决定随你还俗了。”

      转过眼,直直望着她的双眸,诚声道出一直未曾倾诉的感谢:“谢谢你,这三年里,我获得了心安。”

      风翎柔柔笑过。

      青桑转过眼望向海面,接着道:“在帮助南海的寻常百姓中,在感到自己能堪重任中,在与门里人守望相助中,我真切体会到了,自己的所在,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

      低了声音,“那是从前所没有的。”

      听到此处,风翎难免心有感怀。

      那时在伽罗寺初见她时,只觉得她这人很特别。明明吃不惯寺里的清茶淡饭,还要硬逼着自己咽下,一餐接着一餐,也不骂半个字。

      当时祈福了整整七日,在寺里总能看见她的身影。每日不是跪在伽罗佛前孤心清修,便是黯然神伤地,与信徒算着各种命签。

      私底下,又跟伽罗佛倒着苦水,怀疑它究竟能不能应验。

      偷摸观察了她好几日,才发现她对住持方丈出家一事,也多有抱怨与愤慨。

      至此,就对她这个人,更加好奇了。

      后来要走了,也是想着试试看,她会不会选择加入啸风门,点燃她那颗不太平静的心。

      算是意料之中,从伽罗佛手底下,拐走了一个大福星。南海啸风门在她的打理下,仅仅三年就站稳了脚跟。

      如此说来,这声感谢,该由她来说才是。

      笑眼深深,与她说着感激:“也谢谢你,啸风门多了一抹青色,真亮堂了不少。”

      听她说话总是正经不了几句,青桑本还感伤着呢,又半是带哭地笑出了声。

      风翎也跟着哑笑了几声,随后恢复了常色。眼珠滴溜一转,没忍住问出心底的疑惑。

      “那个……听你话里说的,你俩感情也没破裂啊,为什么还……”

      问到一半,一下卡住了。

      “你是说,我为什么要和他和离?”青桑偏过头。

      风翎抿紧嘴唇,轻微点了下巴,不敢太过言语刺激。

      青桑双手撑在岸台边,想起过往经历的种种,不觉含泪苦笑了下。

      “他总自以为是,能够抵御所有的艰险,却带了一身伤回来。”语气稍有哽塞,才又能再往下说,“那次党争……是两败俱伤,他身上到处都是刀伤,险些就丧了命。”

      记起那晚一盆盆的血水,从殿中不断端出来,而自己除了流泪,什么都不能做时,又无声落下了一行苦泪。

      “就算都这样了,还要告诉我说,真的……没事,有死侍保护他,他不会……怎么样的。”

      闻言,风翎忽然怔住了。

      脑海中忽地想起,自己那日跑去荣宝斋,也说过同样的话。抬眼望着她哀然落泪的样子,心里些微发颤。

      颤抖着肩膀,哀骂出口:“……混蛋,他就是个……混蛋。”

      哭得厉害了,连带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保护不好……自己,还要……把我……挡在身后,怎么可以……这样,我心都要……碎了,明明……可以一起……面对的,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

      “混蛋……我们……说好的……要同进……共退,为什么……食言,你若……真死了,我……又该……怎么办……”

      “我……从不怕……危险,也不怕……陪你遇险,我讨厌……你总是……把我护在……身后,我……讨厌你……遇到……事后,只会选择……抛下我一人……”

      “强大的人……就不需要……保护了吗,那为什么……还会……受伤,为什么……差点……身死,你不是……强大吗,不是不需要……我的保护吗,为什么……要我看到……你这副模样……混蛋……混蛋——”

      最后一声,喊向漫无边际的黑暗海面。余声被海浪裹卷回来,震彻在了风翎的心里。

      耳边一阵阵浪涌,心中一声声呐喊,无间断地激荡着风翎的心口,也让她情不自禁落下了两行泪水。

      泪眼朦胧望着她,声嘶力竭的背影,脑中完全不可控地浮现出,那日于码头交火时,他负伤孤身离去的背影。

      一如她此时这般,愤然又决然。

      而那时的自己,也如现在时刻,泪水已是溃守。

      她的一遍遍剖白与哭诉,就好似最为凌厉的锋刀。刀刀都直入风翎的心尖,又带起接连不绝的震颤。

      让她陷入了无边奔浪之下,随着浪尖所至之处,冲涌又退潮。如此反反复复,只顾思忆着那些错失的心绪,与两相错位的渴求。

      耳边已渐渐听不到,她心里的苦楚与酸泪,是如何不能被他知晓了。现下满心满眼,都只沉浸在这场,扑面而来的浪潮之下,用尽心力挣扎着,想要求解出那个靠岸之法。

      脑中一遍紧接一遍回荡着,他亲口吐露的那句,他受到伤害了。而伤害他的人,正是她的所作所为。

      我那日只做了一件事,保护他的安危。

      这对他来说,不是算作保护。

      ……反而是伤害。

      他为此感到了心痛,就打算跟我遥遥无期了。

      我伤害了他,所以,他要跟我……和离。

      思及此,一直死死缠绕在心底,始终都想不明白的问题,终于是打开了那个死结。

      解开心结以后,转而充斥着自己整颗心的,是裹挟着余怒未消的慌张,与逐渐占领住心头的冲动与难耐。

      ……混、蛋!

      我还没答应呢,谁准你和离了!

      好想……好想他,好想马上就见到他,好想与他把话全说开,好想当面骂他不准和离!

      绝、不、可、以——!!!

      心中躁动愈发难以压抑,下一刻,从澎湃的心潮中,猛然回过神识。嘴中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微微起伏不定。

      满耳所闻,青桑的哭声愈来愈盛。

      立刻伸出手去,满满环抱住了她。

      并未有作任何安慰,只如此紧密抱着她。希冀能带给她一些慰藉,也兀自强压着心底里,蓬勃欲发的悸动。

      朗月悬立苍空,浪声依旧滔滔,两心一同共振,也一同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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