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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 192 章 “我失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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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荣宝斋书房。
“璟儿,你父亲因为这事,每日是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前几日出了趟门还患上了咳疾,在床上整整躺了三日都没好,甚至连梦中都在操心你的人生大事。”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该替我们二人考虑考虑,你姑姨家的孙子都有这么高了,”朱氏抬手比划了个身高,“他们人丁稀薄,这些年就得了这么个小孙,平日就望着能再多个伴就好了。上月你姑姨上门,还与我唠叨了好久,说她那小孙啊,整日都闹着要人陪他玩呢。”
荣璟只低首处理账务,未做搭理。
朱氏坐在右上木椅上,看他铁打般的脑袋,容不进旁人半句良言珍语进去,掩袖吞下满脸笑意,脸色立马挂不住了。
“这家主之位,不是我们硬去偷来抢来的,是他亲自修书到族老手中,指名道姓要你来做这个家主。”语气一下低了许多,“你本该坐得名正言顺的,却偏不顾一众族老的意愿,执意要以庄主之名,代为掌管荣宝斋。我和你父亲对你几番忠告,你更是置若罔闻。”
朱氏见他面色一如既往,无波无澜,也无甚情绪可言,又舒出半口气,缓和了声音:“这些倒也罢了,荣宝斋还在我们手里,不过一个名头而已,随旁人说闲话去。”
紧了眉头望着他:“可让你早日成家,也是害了你不成?”
荣璟批完手中账册,缓缓合上放至一旁。就在朱氏以为他要开口答话了,只见他又从桌旁取来一叠文书,一个个加盖私印起来。
朱氏袖子一甩,正要再动一番嘴皮子功夫,这时,荣璟的声音不急不缓升起。
“母亲究竟是望我成家生子,还是见兄长安然回到荣宝斋,若有一日醒来,会要回这家主之位?”
朱氏:“……”
自朱氏进入书房半个时辰,荣璟第一次抬头正眼看着她,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平淡应声:“若是为后者,怕是要让母亲失望了。”
“你…!”朱氏手上一拍木椅,气得身子前倾了些。
荣璟不冷不淡道:“兄长一日不醒,我便一日没有成婚的打算。”
“若他一辈子醒不来呢!”
荣璟再闭口不答,眼睛只直直望着她,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朱氏拍桌而起:“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死心塌地替他守着家业,甚至连自己的婚姻大事,也要搭在他身上!”
荣璟面无表情反问:“母亲又给了我什么好处,让我能轻而易举地背叛,自己的儿时挚友与至亲兄长?”
“什么兄长,你要记住,文熙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人!”
没想他如此不明是非,朱氏气顶到胸口来了,干脆把这些年没出了的恶气,今日一口气全出了。
“他当初一手革了你父亲的庄主之位,怎么没说我们是至亲?他一把收回你外爷家的地契、田庄、钱庄,让你外爷险些呕血而死,他怎么不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手下留情!”
起前一步质问他:“他把我们一家架空了,把所有好东西全揽进自己口袋里,生怕我们得到一丁点儿的好处。防我们一家人比外人更甚,这就是你口中的好兄长?!”
荣璟将手中的文书搁置一旁,与她四目而视,针锋相对道:“他若不是,母亲更谈不上。”
朱氏一瞬哑口无言。
“儿时总也难见母亲一面,”很平静地说着,“因为母亲终日只想着,如何将荣氏彻底搬空,好扶持母家朱氏取代荣宝斋,成为古董业行首。”
“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突然笑了一下,“你们两人竟都是因为,平生从未受过自己父亲的器重,而选择行此荒唐事,多么令人发笑的理由。”
“父亲从不受祖父疼爱,甚至于是冷落无视,但父亲倒是很看重自己,用尽全力也要帮扶母亲,一起去讨外爷的欢喜。”
冷冷一笑:“父亲愚蠢至极,母亲头脑也不甚聪明,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些事,又是否得到了半分好处?”
朱氏眼眶一红,但未开口讲话。
“事实证明,因为父亲的吃里扒外,祖父反而对父亲更是厌恶了,恨不得从此将他逐出荣氏。”再次对上朱氏越发泛红的眼睛,字字珠玑道,“而母亲得到外爷的器重了吗?”
朱氏低下了眼皮,慢慢跌坐回原位,于袖中一点点攥紧了拳头。
语意毫不留情面:“非但没有,还因为母亲做得不够狠绝,而对你百般责难。”
“他倒是你的血脉至亲,可他又真当过你是她的亲生女儿么?”
“……别说了。”朱氏声音低哑。
双手交叠于桌上,眉眼带笑:“朱氏从来心思不正,若让外爷坐得龙首,怕是天下商业都要乱套了。”
“我们该是要心怀感谢,感谢兄长当初借由荣宝斋倒卖赝品一事,收回了质典庄掌事之权,从此斩断了朱氏想要上爬之心。”
“不若现在,荣氏之人再无可能踏足古董业半步。”
“……他毕竟是你外爷,也是我的亲生父亲。”朱氏眼里泪花泛起。
荣璟倒回到椅背上,冷嗤一声:“母亲汲汲营营这么多年,自父亲失权后,外爷便立马对你弃如敝履。母亲难道还不明白,血缘这个东西,有时未必这么可靠。”
朱氏以牙还牙道:“难道你对他俯首称臣,他就能成为你一辈子的靠山。”
荣璟低眼凝思了会儿,笑言:“靠山从不在他人,而只在自己之身。”
“父亲母亲也一直有靠山,可惜却总想着将它拱手让于人。”
朱氏茫然:“?”
“祖父再不喜欢父亲,也将质典庄留与他了;父亲再如何作践它,庄主的位置,还是只在我们四房手中。”
“父亲母亲当初,若真将我们安身立命的靠山,全送与到外爷手中,他到时又会如何对待质典庄?”停顿半刻,直接挑明,“呵,我们唯一的靠山,会成为他不屑一顾的垫脚石。”
最后望了她一眼,又取回了未盖完印章的文书,低眼继续动作起来,语气慢悠悠的:“母亲莫要犯糊涂了,你即便不认荣宝斋,质典庄也永远是我们的家,且是唯一的家。”格外提醒了她一句。
“外爷那边,烦请母亲告知于他,朱氏女不在我择选之内,还望勿要再动我婚事之念。荣璟是荣宝斋下质典庄的庄主,而非什么朱氏之孙、荣氏之主。”
眼睛一抬,寒意直淬:“想要荣宝斋,还请另择他路。”
朱氏被他后面两句话刺着了,指着他的脸怒骂:“你别忘了,你体内还流着我朱时筠的血,想与朱氏划清界限,趁早死了这条心!”
气不过,又站起来怒怼:“放着唾手可得的家主之位不做,非要屈居于小小的庄主之位,你若早坐稳了这位置,我又何至于成日受他冷眼,唯恐惹他生气动怒!”
荣璟手中动作顿停,抬首冷眼相望:“母亲确实更适合做他的女儿。”
朱氏眉头收紧:“……?”
“你可否看见过我。”眼睛发红。
又立即压灭了下去:“儿时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母亲去看望外爷了,今日便不回家了。’母亲一次又一次地忽视我、遗忘我、舍弃我,可否想过,我那时也不过是一个稚童。”
“你为外爷日日奔波,想求得他一丝的疼爱;我也在为母亲能看见我,拼命跟兄长争着家主之位。”哽住了半瞬,接着往下说着,“我能力的确不及兄长,最后也没能如愿当上继承人,可母亲也只看到此,之后便又对我不管不问了。”
“你知道我每……”
朱氏面目狰狞,直接厉声打断:“你——!你现在就能当上家主了,就只差一步、一步了!璟儿诶,你老老实实做好这个家主,好好听你外爷的话,我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也能安心陪你了!”
热泪四溅:“到时、到时管你想要哪家的姑娘,我、母亲亲自上门去替你求娶,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答应做荣氏之主!”
荣璟刺红了双眼,又默默低下了脑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朱氏也跟着笑了一下,满脸期待:“璟儿,你就开口应了母亲吧,好吗。”
攥紧的拳头一根根松开,抬首间,又变成了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声音松了所有的力气:“晚了,我不再是稚童了,也不再想要奢求母亲的疼爱。”
双目里全为漠然:“我失去的,你也终不会得到。”
语气坚决:“我只为质典庄守家,家主之位,我不愿做,更轮不到你们朱氏人来做。”
嗓音拔高:“来人,送朱夫人回府。”
“你——!你个混账东西!”
朱氏扬起巴掌就要上前扇他,扬至一半,被两位侍卫夹击其间,被逼无奈放下手。左右望了一眼,冷声嘁了他一句,遂甩袖大步离去。
一个侍卫护送朱氏回府,房内还留了一个侍卫,并未听令行事。
荣璟低眼揉着太阳穴,声音疲惫不堪:“何事。”
侍卫抬手行礼,干脆答话:“报庄主,家主现已苏醒。”
荣璟脑中白光一闪,马上抬起头紧言:“什么时候的事?”
侍卫打着磕巴:“……就在夫人刚动火时。”
荣璟一字未发,慌忙起身直奔荣屿寝房而去。
正欲踏进房门时,从门内走出了红着眼的荣三娘。见跟他打了个措手不及,荣三娘赶快收拾了下情绪,擦去了还没流干的泪水。
看他焦急张望着要进屋去,荣三娘拦住他轻声开口:“诶,人不在屋里了。”
荣璟虽有不解,现下只想确认一个答案:“兄长当真醒了?”
荣三娘应声点头。
“他人现在……”
还未说完,就被荣三娘一句话截断了:“去沉塘口了,亲侍跟着呢,不用担心。”
荣璟:“……”
荣三娘没再管他,只走到院中挑了几个家侍出来,吩咐着他们:“你们去沉塘口伺候着,切记看顾好他的身体。”
“诺。”几个侍从与侍女得令出门。
荣三娘看着这些人的背影,长长叹出一口气,又不觉苦笑了一声。
转而望向门前呆站着的荣璟,又走到他面前,想起这三年多来,他为荣屿为荣宝斋做的一切,荣三娘不免生出了些愧疚之意。
以前,是她对他带有诸多偏见了。
于是客客气气与他道了个歉,也诚心诚意说声感谢:“荣璟,荣屿失踪的这些年,多……”
话刚开口,便被他抬手打住,语气很是冷沉:“是那人亲手杀了他,三姑还敢让兄长独自一人去找她?”
“感情里的事,没有这么多的是非对错。孰黑孰白,都该交由他们自己去解决,我们替他们决定不了。”
荣璟语气咬紧:“若她再痛下杀手呢。”
荣三娘眼神微动,只低声说了句:“……她舍不得的。”
荣璟唇角一扯:“呵,我不信她。”
偏首对着自己的亲侍发令:“去跟在家主身后,若此女再敢下手,不必留情半分。”
“是,庄主。”亲侍也追人而去。
“三姑,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也不等荣三娘回话,荣璟便背着手回房去了。
看着他甚是负气的背影,荣三娘不禁松下了所有紧绷的神经,最后极浅一笑。
他是真心为荣屿好,原来是我一直错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