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146、第 146 章 “接着，断

　　入夜，乐人寝殿。

　　震天呼噜声此起彼伏，颇有种不打到海枯石烂，便誓不罢休之感。

　　就在即将引起众怒之时，一缕箫声忽地悠然而起，满屋子的山呼海啸声，慢慢化作了细浪拍岸的低吟浅语，而随着浪潮的渐渐将息，最后又散作了缱绻的余波，归于心安之乡……

　　箫声骤停，某人的心潮，那可还没完全消退呢！咬牙气得从座位上半起身，举着自己的长箫，就要给这些大老粗们，一人狠狠来一棒子！

　　“兄台，给人敲醒了，不白吹了么。”一青衣男子坐在窗边，低头正翻着乐谱，说话间又抬笔在乐谱上批注了一行小字。

　　某人气结，又一屁股坐回原位，从胸中掏出一块锦帕，对空使劲儿抖落了一声，默默擦拭起箫身来。

　　“干嘛在这儿写个‘虚吹如絮’？”

　　惊风瞧这青衣男子一个人坐在窗边老半天了，一直在低头写写画画的，心里实在无聊得很，随手掏出一包瓜子儿，就坐到了这青衣男子的对面。可认真看了好一阵子了，还是没看明白他到底在勾勾画画些什么，伸过去脖子，指头戳着他的谱子忍不住好奇。

　　青衣男子笔上轻微一顿，抬头望了惊风一眼，笑着又低下头继续圈点起来，“姑娘怎么混进来的。”

　　此语刚起，仇笑一擦箫的动作僵住，转而偏身看向坐在窗边的二人，瞬间提起了警惕。

　　惊风嗑瓜子的声音斜劈了下，不动声色地又继续嗑起来：“当然是凭真本事啊。”

　　“此真，非彼真也。”青衣男子盖棺定论道。

　　“你管我呢。”惊风摆过脑袋，只当没听到的。

　　“在下可不愿多管闲事，”轻笑一声，“不过瞧你只一小姑娘，这年纪轻轻的，就要把命白白送了去，心里有些许不忍罢了。”

　　哼，小姑娘。惊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嘻嘻一笑：“多谢你的关心哈，不过这份不忍，还是留给你自己比较好。”

　　男子浅笑不言。

　　惊风随手抓了几颗瓜子儿，探身直接放到他乐谱上，边往后退，边给自己嘴里又塞了一颗，“据说乐子们去了城外，就没一个人能回来的，你多吃几颗断头饭，去了无思……去了那阴世后，也不遭人笑是个饿死鬼。”

　　男子抬起乐谱，将瓜子尽数倒于桌上，将乐谱放置回怀中后，竟真正儿八经与她嗑起来了。

　　选了颗看起来最饱满的瓜子，指尖拨开外皮，又慢放到嘴中，“多谢姑娘美意，我倒真看得有些饿了。”莞尔一笑。

　　“咳——”吃到颗怪硬的，惊风连连硌了好几下牙，都没嗑开外皮。

　　但只要到了咱们姑奶奶嘴里，管你金的银的，都得立马缴械投降！门牙铆足劲又下力一咬，瓜子外皮丝滑地就求了饶～

　　“噗——”瓜壳一吐几米远，歪过头上下打量着他，“你看着年纪也不大的样子，也就，嗯……差不多二十多岁的样子吧，干嘛想不开非要去找死？”

　　男子笑弯了眼睛，抬手又奖励了自己一颗断头饭，“因为我对自己忍心啊。”

　　惊风顿时亮起吃瓜的眼神，颇像位再世活菩萨降临：“说说呗，怎么搞得不想活了，没准儿我还能劝劝你回头是岸哟。”

　　男子伸出左手心对着惊风，右手还忙不迭给自己送饭吃，笑眼眯眯的：“诶，不了不了，岸就在前边呢，我还得再多加把劲儿，争取一把划过去才是。”

　　惊风紧皱起眉头：“你断头饭吃懵了？”

　　男子指尖轻点了下脑袋，无奈一笑：“我倒望它能糊涂些。”

　　惊风歪头不解，双眼木木望着他，一颗接一颗机械地磕着瓜子儿。

　　男子只笑而不语，递完一颗瓜仁后，才又笑言：“姑娘不为御沙而来，为何要趟这趟浑水呢？”

　　“不打沙子，我搁这儿玩呢。”惊风半抬着眼睛，随口应付他。

　　“这好不好玩的，我不知晓，”正眼对上惊风的眼睛，又看向房门前、圆桌前待着的两人，回过眼一语挑破，“但你们绝对不是来御沙的。”

　　雨幕声声中，直身站在殿门前，一直在闲情听雨的荣屿，闻言稍侧过脸来，抬眼遥遥望了青衣男子一眼。

　　“哦，何以见得啊。”惊风完全没有被戳穿的尴尬，满口都是懒洋洋的。

　　青衣男子的视线，隔着中间一整座大殿，远远投到了荣屿身上，温声道：“因为你们三人眼中，都看不出对御沙的渴盼。”

　　脑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再补上一句：“哦，白日与你们同行的那位谌月姑娘，眼里倒还有那么几分真切可言。”

　　仇笑一左手撑在桌上，托起自己的左边下巴，右手腕一旋转，箫口便对准了床上，早已睡得昏天暗地的六人：“我瞧着他们眼里，好像也没多少真切，但人家不还是选择御沙来了。”

　　“你又如何断定，我们心意才是不诚？”

　　青衣男子偏过头，深深望了那一排沉睡的人许久，最后才与仇笑一四眼相对，语气平缓，听不出格外的情绪：“他们又有些不同。”

　　“大胡子话本子看邪乎了，只图当一把降妖除魔的大英雄，来过过瘾；小眼睛遭人骗了一辈子，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呢，非要成就什么妙梵天第一御沙者的虚名。”

　　“高鼻子呢，单纯想为自己孩子治病，可惜自己也出不去了，听说他妻子也没了，那孩子以后，怕是要可怜了；瘦猴则喜欢上蹿下跳，旁人越是避之不及的地方，他便最是兴奋之极。”

　　“那个矮个子嘛，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以为选入华曲沼，就能抱得美人归了，傻乎乎地就跳进这火坑了。”

　　“睡在最右边的白书生，他最是好笑了。听闻他父亲是役音城有名的商贾，而他父亲一辈子最恨之入骨之事，便是风暴毁了他半生的基业，也仅仅是为了讨他父亲欢心，呵，竟不管不顾就跑来了。”

　　青衣男子手指剥皮剥累了，干脆改为用嘴嗑，直惋惜不止：“连这向死之路，也走得如此千姿百态，城外魔物晓得了，得先笑话上个几天几夜，再来将我们全都一口吞了。”

　　仇笑一正要出声反驳，一个冷厉低沉的女声，从最靠右下方边角的黑暗角落里，突兀响起：“目的虽各有万千，走的路是一条，不就够了。”

　　青衣男子伸手从惊风小包里，掏出一大半瓜子倒在桌上，又将小包系带利索一绑，咻一声抛给了，角落里看不见脸的女子。

　　“接着，断头饭～”

　　不一会儿，角落里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嗑瓜子声……

　　“嗐，你扔谁东西呢！”惊风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小零嘴儿，被人慷慨送了人，一个怒极，飞跃起身子就要揪死他的耳朵！

　　青衣男子连连把桌上大把瓜子，赶快推到惊风手底下，一脸歉笑：“这还有呢，小大人，请消消气啊。”

　　“叫大人！”夸一半心里甚觉不得劲儿，惊风停在半空中的手，又要去逮他耳朵。

　　“大人、大人、大人。”青衣男子举起双手，身子不停往后躲去。

　　嘁，这还差不多～惊风十分好脾气地又坐回了原位，心里恶气一下就没了：“切，不跟你一般见识哦——”拖着极长的尾音，哦到后面得了趣，嗓子又开始乱七八糟一顿胡奏……

　　仇笑一连忙比手势叫停，狂飙乱飞一通的惊风大人，落得耳根子清净后，又与青衣男子对上：“他们几人各有目的，而我们亦是。你又为何说，他们与我们不同？”

　　“他们虽是不知，这城外究竟何等凶险，却再无回头路可走。”视线望了右下角落一眼，“窦姑娘言之有理，管他有千百种理由，这御沙之路，是必走不可，而之于你们，却并非如此。”

　　“从第一轮乐选起，我便一直暗中观察着各位，若说比起御沙，你们或许更在意这乐主之位。”

　　仇笑一：“……”

　　惊风：“？？？”

　　辞别润人细雨，荣屿在这时缓慢转过身来，直直对上了青衣男子轻淡的眼神，声音一如这男子给人的感觉，半是疏离又觉亲近。

　　“我们确有回头之路，却不愿就此离去，原因不在乐主之位。”顿了片刻，继续敞开胸怀道，“也并不全然是为御沙，但我私自以为，我们会是同行之人。”

　　“你心之夙夜祈盼，与我们终而欲行之事，皆指向同一个结局——风暴止，人烟起。”

　　“正如你与窦姑娘方才所言，目的如何并不重要，唯脚下之路同尔，又遑惧履痕阒如。”

　　青衣男子指尖来回打着转儿，闲心把玩着手中刚捻起的一粒瓜子仁，低头思量了许久后，忽地轻扬起了嘴角。

　　哎，可惜了哦，我这人从来不知“惧”之一字，究竟是为何物。

　　抬首目光对望向荣屿，又一脸笑吟吟的：“那兄台可要小心些，不要半途失足了。”

　　荣屿不知话音，亦未答话。

　　“我瞧那乐正氏第、第……”掰着指头认真数了数，“第五十二个孩子，好像是叫……叫乐正娆吧，嘶，记不大清了，应该是这名字。”

　　仰头将刚才把玩许久的瓜子，直接扔进嘴里，学着惊风吐瓜子壳的方式，一喷三步之远，又抬起衣袖随意抹着下巴。

　　眼中半露奸笑：“人家似乎选上你了，但愿你没有心上人要顾，不然这漫漫新婚夜，定是人间酷刑之最啊。”

　　“此话何意？”想起白日的种种，荣屿心中烦闷顿起，不明白他语意所指。

　　“呵，不知道也敢硬闯。”青衣男子冷笑一声，摇了摇脑袋，都替他觉得心急哟，“每月的乐选，都会有几名灵身纯正的乐人，被乐正氏一早选中，先充入私房作用。”

　　“成功通过魇兽一关的乐人，才可被称作乐子，而乐子们要想去到城外御沙，还需得再格外等上一天。”

　　意味不明又是一笑：“等他或是她，从婚房中爬出来，取来乐正氏的灵血，好唤醒那守神琴。”

　　“…………”

　　“什么？！”反应最大的是惊风，可以说是一蹦而起，站在凳子上指着荣屿狂喷，“荣屿，你要是敢背叛翎姐，我、我一刀剐了你！！！”

　　“哈，你有心上人啊～”某人笑得更为放肆了。

　　荣屿一瞬收回眼神，郁烦地转过了身。盯着眼前分外恼人的阵阵雨声，手中半握紧了拳头，心中燥火越发难以受控，几欲破体而出。

　　呵，什么破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