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105、第 105 章 “再见，裴

　　风母望向女儿，右手揽过她的后脑勺，俯身上前，与她额头紧紧相抵。

　　“翎儿帮我找回了自己，母亲也该要回报你的心愿了。”

　　风翎脸庞涌出热泪，烙印在两人紧握的左手上，抬眼望着母亲，灿然一笑。

　　“为你而来，我同样很幸福。”

　　风母笑着滚落下一行泪水，落在手背上与风翎的交融在一块，是如此的亲密无间。

　　下一刻，一缕金色银丝从她额间冒出，又从两人额头相贴的缝隙处，尽数融汇进了风翎的身体中。

　　钟嗣音抬手替女儿，最后一次擦去眼泪。微笑着转过身，站至褚相序身旁。

　　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平静而幸福的笑容。风翎望向他们的双眼，在此时此刻，也同样回漾起，发自内心深底的，真真切切的高兴。

　　微风轻轻拂动，两人的身影，渐渐融散成了万千金色光点。又主动追风而去，奔赴着属于他们的下一场美好……

　　风翎大步跑上前，对着金色光影挥动手臂。在泪水涟涟中，笑着与他们俩告别：“父亲，母亲，再见了——”

　　下辈子，你们记得，还要来做我的父母。

　　良久过后，站在远处，安静目送走了她的父母，众人才缓慢迈步，走到了他们俩面前。

　　“谌月这小姑娘，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留下封信就跑了。”仇笑一指尖掐着信封，嘴角向后大大一咧。

　　三娘抱起胳膊无语回怼：“人家本来就是来找人的，那人悄无声息地就走了，她可不得去追嘛。”

　　仇笑一举信的手沉沉落下，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某人连信都没有留，走得更决绝……

　　“荣运堂来信，荣善宣现已抓着了，就等你回去主持大局了。”三娘望向荣屿，又望了眼风翎，面色有些凝重。

　　荣屿轻轻点头，转眼回望向风翎。俯身拉过她的手，盯着她叮嘱了声：“记得约定。”

　　“嗯，我会早些回来的。”抬头望着他，也依依不舍点头。

　　两人交握的右手一点点松开，荣屿起先向前方迈出步子。

　　仇笑一张开手掌，嘴角咧得高高的：“风翎，那就下次见啊～”

　　“下次见。”对着他淡淡笑过。

　　最后与三娘的视线对上，两人都微愣了片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良顷，三娘轻微颔首，眼中浮着浅淡的笑意；风翎笑意凝在嘴边，随之回以极浅一笑。

　　站在梅聆圣树下，抬眼远远张望着，他们三人离去的背影。暖暖辉光倾洒而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愈来愈长。久久驻足于原地，舍不得移开眼神。

　　在即将迈出山顶的前一刻，荣屿稍稍偏过身来，回首正面迎上了她的目光。视线隔空交融上的那刻，两人望着彼此，都柔柔笑了……

　　“翎姐，别望了，他们都走得没影了！”惊风在她身边蹦起来，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风翎才终于是回过神来，低眼抬指抵着她的眉心，声音轻飘飘的：“走，回无思量～”

　　无思量，往契木下。

　　“罪人崔明昭，完命而归，请三姑神裁决。”守山人掀起衣摆，双膝跪地叩请三姑神，定夺他的生死。

　　三姑神满面和蔼望着他，“可还有遗憾。”

　　面色微凝了半刻，下颌微动。良久，抬首直视三姑神，面容沉静：“并无。”

　　“百年前，你妄造下许多杀孽，自己罪业都难赎清，却想要去拯救他人。现在那人就站在你身后，不想与她道声别吗。”

　　从他身上移走视线，转而投向站在不远处的风翎。

　　闻言，身体顿即半僵在原地，有些不敢转头回望。双手紧攥成拳，又缓缓松开，直身站了起来，却始终没有转过身。

　　听着背后踏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仿若行走在他心尖上，每一步都像是对他的凌迟。

　　风翎走到往契木下，已识得了他的背影。眺望向站在他身前的三姑神，满脸疑惑他怎么会来无思量。

　　“你怎么在这儿？”视线回落到他身上。

　　守山人艰难挪动步子，终是转过了头，正面与她的目光对上。见他许久没开口应自己，风翎又准备再次开口。

　　崔明昭这次，对她再也没有任何的掩饰，出声唤她的瞬间，眼泪应声而落。

　　“……阿翎，好久不见。”

　　如此称呼，令人心头猛然一颤。风翎半后退了一步，表情消失了片余。不可置信地问出声：“你……叫我什么……？”

　　守山人抬起右手，轻覆在面具之上，慢慢摘下了这副假面。半低下眼，又抬起双眸，强扯动一丝嘴角，泪光盈盈望向她。

　　假面之下，原是故人。

　　望见这张脸，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风翎惊得连连后退不止。强稳住身形，又急切上前一步，厉声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崔明昭立于原地，颔首低眼，没有回应她的质询。

　　火气充斥满双眼，横眼望向站在他身后的三姑神，面色含怒，一字一顿咬着声音。

　　“他为何，会在这儿。”

　　三姑神抬脚靠近她，走到两人正中间停步不前，微笑反问她：“不是你叫他，死了也要赎罪吗。”

　　过往一幕幕痛苦画面，快速划过脑海。眉心紧锁拧结，并不明白它此言是为何意。

　　“此人百年前，本该同你一道，受灰飞烟灭之刑。受刑之际跪求本神，甘愿献祭灵身，只愿替你抵消罪业。”

　　“本神怜悯梅聆坞生灵困守之苦，方成全于他。以守望花身，护佑梅聆坞人被困圣境之灵识，长达百年。”

　　收起笑容，面色不悲不喜，亦看不出任何情绪，“如今使命既成，自是归来复命。”

　　风翎抬眼望向他，双眸猩红，声音压得极暗沉：“谁需要你救。”

　　“……对不起。”崔明昭低下眼，一行悔泪应声滚落，“给你带来这么多伤害。”

　　风翎紧攥着手掌心，蓄在眼眶中的泪水，终是漫出了眼角。脑海中不由自主开始涌起，一帧又一帧的过往——

　　他是陪伴自己走过，一段漫长而孤独时光的亲切小厨子。

　　他亦是亲手了结自己所爱，让她深陷于痛苦的残忍刽子手。

　　他是心甘情愿身死她手，又为自己留出一条生路的息氏皇子。

　　他亦是几番舍身闯入圣境，助她走出痛苦过往的梅聆守山人。

　　现在又要告诉她，他，甘为我赎罪百年。

　　风翎稍仰头，强逼眼泪倒回，红着眼睛直望向三姑神，“复命之后，他会如何。”

　　三姑神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抛回她的问题：“如若是你，会如何定夺。”

　　视线移到崔明昭身上，沉沉望了他许久，眼中恨意愈发浓炽。双眸刺红得难以负载之际，这时，眼睫上突然覆落下一点银辉。

　　眼睫忽而闪动，循着这点银辉抬眼望向眼前，已囚困了自己上百年的往契木。

　　往契木上，满树浅浅绿芽，已长成了翠绿小叶，正摇落下万千点点银辉。而银辉又正好将树下的他们二人，紧紧包裹住了。

　　她为何会留在此处供养往契木，不也是因为，她亦是杀孽深重之人吗。

　　她也曾因一己私欲，而选择残忍结束了许多人的性命。

　　在这些人中，亦有他们的亲人、朋友、爱人，在深深地爱着他们。

　　如此看，她和他，其实并无不同。

　　双眸凝望着往契木，嘴角苦涩勾起，声音却平静而从缓：“我只知道，母亲曾说过，这世上无人不行错事，可该给他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一个弥补别人，弥补自己的机会。”

　　平静如水的目光，从树上回落到三姑神身上，“我已经在这样做了。”

　　视线落到他身上，面色已变得凉淡平和，再不见多余的愤恨与怨悔：“他也是。”

　　“而剩下的，我们做不得主，也由不得我们来做主。”眼底浮现明净的微光，“三姑神，不是吗。”

　　直眼望着她沉静的双眼，三姑神满脸褶子里，蓦地挤出了一抹笑容。远眼望着它的这副姿态，竟会让人无端觉得，它的笑容，不再是故作玄虚的漠然，而是发自内心地在笑着。

　　三姑神收回眼神，偏身正对崔明昭。伸出右手食指，悬置于他身前，肃然宣判他的结局。

　　“罪子崔明昭——降生二月十九之凛冬，猝世九月初八之暮秋。救母投崔氏，是为之善；弄权戕生灵，乃为之暴。肉身既泯，灵身尚存，神罚天降，判以灰飞烟灭之罪刑。”

　　听到他最后的结局后，风翎脚步几不可察向前动了些微。嗫嚅着声音一下堵在喉咙，难以说出一句话。

　　三姑神稍顿了片刻，继续宣告判罪：

　　“但念其主动献祭灵身，宿留凡世百年，挽救万千生灵之困苦。功罪折抵，本神在此，特宣以重入轮回，再世为人。”

　　崔明昭双膝跪地，叩首相应：“诚恩天神之垂怜。”

　　宣告完最终判言后，沉声再开口：“罪，不可抵罪。速去莫留。”

　　转而看了风翎一眼，径直走入了往契木中，眨眼间便匿了身影。

　　崔明昭默默起身，转过身面向风翎，忍不住抬脚，向她迈出了一小步。

　　望着她惨然一笑：“本以为能为你减轻些罪业，没想到最后，却是救赎了我自己。”

　　风翎固守在原地，语气淡然：“你的结局，是你自己换来的。我也很欢喜，你会是如此归宿。”

　　“……谢谢。”崔明昭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回应这不冷不淡的一句。

　　风翎掉转身子，不再与他多言，抬步就往正前方走去。

　　“……阿翎。”

　　风翎应声停住了脚步，却并未转过身来，只用后背对着他。

　　“我……没能为你改变些什么。希望我的这个归宿，能代替我，陪你走到最后。”

　　沉默了良久，风翎最终还是选择转过身。面上的轻淡消逝而去，对着他会心一笑。

　　“会的。我会一直衷心期望着，我与你的结局，会是同一个。”

　　崔明昭直身伫立良久，泪眼模糊中，扬起长久的释然一笑：“再见，阿翎。”

　　风翎回之一笑，正式和那段，与崔明昭有关的一切痛苦过往，彻彻底底告别：“再见，裴彦文。”

　　漫天细小银辉簌簌而落，流溢碎落在两人肩头、指尖、身畔，终是归入了红尘中。

　　往契木下，两人背向而行，满面含笑坚定踏上了，属于他们各自的未来之路。

　　此时殊途，来日定会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