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少年行》桥与町

24、朱墙内

　　谢湜予没敢接下玉佩。

　　他的识趣和对李煊这位准太子的避嫌，让女帝很是欣慰。

　　于是，比人更早到忠勇侯府的，是女帝赐下的一车珠玉。

　　“圣人与你说什么了？”月色很好，李乐同晃着腿与他闲谈。

　　谢湜予慢悠悠回答她，话到一半，骤然顿住。

　　李乐同诧异地看向他，听他继续说着：“圣人原本要给你我一对玉佩。”

　　李乐同忙问：“你没要？”

　　“没有。”

　　“那就好，”李乐同松了口气，认真分析，“施州王还没到神都，圣人对他，有几分忌惮、几分亲情尚未可知，还不是攀附关系的时候。”

　　她隐了一半的话没说：等到那时，她的婚事，又要用来拉拢谁家？武家，亦或是五大世家？

　　那又如何呢？婚事是筹码，家世也是筹码。

　　李乐同用足尖挑了挑嫩绿的新芽，既然是不可逃避的命数，她便迎面接受，将那场两姓之好，当作要去算计的棋局。

　　她到底是没看明白谢湜予的停顿。

　　“打叶子牌吧。”

　　“嗯？”

　　“京都贵女，时兴叶子牌，”谢湜予朝她笑笑，“想来你也有心，经营此间关系。”

　　李乐同牌打得利索的时候，施州王一行，也到了神都。

　　据说到神都当日，圣人召李煊入宫，母子相见，几句寒暄，便都红了眼，几位前朝老臣也与李煊拜见，又是一番感慨。

　　母子情深过后，便是册封李煊为太子、将太子府长女李意如赐婚武自乐的圣旨。

　　李乐同叹了一句好时光易逝，很是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既定的事实。

　　“我进去啦，”李乐同语气轻快，还有心思和谢湜予开玩笑，“下次见我，记得叫我郡主殿下。”

　　“昭昭，”谢湜予望着她面纱下已然模糊的轮廓，目光似揉碎了洛水晨光。

　　他知道她的不快，却也懂得她的志向，他理解她的退意，却心知她从不曾退缩：“东宫的墙困不住风，这京城，也有我在呢。”

　　风掀起帷帽一角，李乐同点点头：“谢湜予，往后要常常见呀。”

　　她的身影已经隐于宫门之中。

　　谢湜予缓缓走马回侯府去。

　　惠训坊的忠勇侯府已立了十数年。

　　这爵位全赖父亲当年马革裹尸的军功。

　　赵家出事后，谢湜予持着薄产在坊中挑了这处宅子。

　　往日里他总爱这方清净，窗下植竹，庭中卧石，连蝉鸣似乎都比别处疏朗。

　　可今日牵着乌云骓踏过朱雀大街，眼见着平康坊的酒旗招展、安业坊的车水马龙，再折进惠训坊这隅僻静，忽然觉得坊墙隔的不只是喧嚣，更是隔着李乐同将要周旋的那个世界。

　　她回京后定是要宴游不断的，而他过去每逢宴请交游，总寻由头躲进书斋。

　　陆时也笑他“总躲在惠训坊作神仙”，那时他只笑笑。

　　如今想来，早些年案头雪片般的帖子，被自己推得日渐疏离。

　　正思忖间，老仆佝偻着背推开角门，门楣上发出几声喑哑的响：“侯爷这些时日伺候贵人、鞍马劳顿，好好歇息吧。”

　　家里仆从言谈举止也像他，说话间带着温厚。

　　谢湜予将缰绳递过去，望着檐下褪色的匾额“忠勇侯府”四字，忽然笑了：“这一路走得远，倒见了些人物，听了些故事，比闷在府里强。”

　　话音未落，一道橘黄影子从书案上扑跃而下。

　　猫儿伸了个懒腰，绕着他靴筒蹭了又蹭，忽然纵身跳进他怀里，毛茸茸的脑袋直往袖底钻。

　　谢湜予低头蹭了蹭猫额，指尖蹭过肉垫上的梅花纹，笑意漫进眼角：“你倒记挂着她？”

　　晚风穿过月洞门，将廊下晾晒的书卷吹得簌簌响。

　　他抱着猫往内院走，忽见西窗下随手栽的石榴，不知何时竟抽出了新红的花苞。

　　东宫朱门在暮色里半掩着，李乐同望着门内那道被夕阳拉长的青衫身影，远远地招手：“阿兄！”

　　李其远提着一盏羊角宫灯走来，衣摆上的暗纹银线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可是等久了？”

　　李乐同的话音未落，李其远已伸手替她摘下帷帽，触到她鬓边碎发，顺手给她整理了头发，“腰上箭伤如何了？”

　　李乐同忙攥住他袖口：“早结痂了！阿兄可别再念叨！”

　　他低笑出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我阿妹，太厉害了。”

　　李乐同查案的日子里，飞鸽传书从未断过，可他仍旧细细问：“汀兰如何了？路上可有遇见什么好玩的？”

　　李乐同絮絮地说着，从施州那晚，到襄州夜色，到善妙的那一通歪理邪说，又到谢湜予替她挡箭时染血的袖角。

　　他牵着她往内院走，这神都的路，在李乐同心里，就这样安稳了许多。

　　七月初八，是礼官算出太子封礼的好日子。

　　李乐同立在东宫偏殿的朱漆屏后，望着镜中自己头戴七翚银雀钗、身着青纱连裳的模样。

　　殿外传来金吾卫的击柝声，三十六名礼官手持节旄鱼贯而入，殿角的编钟轰然奏响《永和之曲》。

　　“太子李煊及诸子臣工，跪——”

　　司礼太监的尖音格外响。

　　李乐同与兄长一起，跪倒在冰凉的金砖上。

　　“咨尔太子李煊，昔在藩邸，克慎明德……”册文由凤阁舍人朗声宣读，“赐太子金册、金宝！”

　　殿外三百神策军在殿阶下列成雁阵。

　　“太子退殿，诣太庙行谒庙礼！”

　　司礼官的声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阵钟鼓齐鸣。

　　不过是宫墙转角处一阵风过，流放的施州王一家，已然成了金銮殿上避不过的的天朝贵胄。

　　李乐同看着百官众臣跪拜的模样，只觉得朱墙碧瓦映着晨晖，照得人连影子都发虚。

　　紧接着便是太子三子同封郡王的嘉礼，卜日、斋戒、策命、授印、告庙、赐宴、仪仗，李其远折腾下来，又是半个月的功夫。

　　长子李其遇领了左卫率府率，幼子李其佑封右千牛卫中郎将，皆是三品虚衔。

　　唯独到了次子李其远，被授从四品上大理少卿，掌刑狱谳议，协理天下刑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