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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玉成双 一条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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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洛水贯通的,是女帝治下的静默深渊,也是万千百姓的一水迢迢。
宛娘的曲子,交织在水面浮光与如梭的人群里。
艳丽的辞藻里是流离的美人,一手遮天的汝南王。
而李乐同,只是隔着一江水,远远地听。
有船只与侯府的画舫相遇,船上,不知是谁家的锦衣少年郎。
李乐同戴上了帷帽,听那少年声音里带着笑意,话语里却藏着轻蔑,与谢湜予招呼:“谢侯,公差一趟,如此快就回来享红袖添香了?”
谢湜予却只是回了个礼,不接他的话。
少年便继续说:“你不在的这些天,京城又有新曲子了,倒和你查的程家有些关系。”
无非是含沙射影,说谢湜予给汝南王遮掩罪过,挑了程家这个替罪羊出来。
“是好曲子。”谢湜予轻飘飘地接了他的话。
“倒是羡慕谢侯,富贵闲散,好不快活。”少年哼声。
谢湜予笑着,装傻充愣。
船只晃着又远了,李乐同看着谢湜予的浅淡笑意,觉得心里有些堵。
无党无派、无家世无亲族,在这门第如荫的盛京,日子怎么可能轻松?
“看那边,”他倒真是个没事人,指向一处巷子口,“那边有个肉铺,收摊的时候,总会给附近的狗分食剩肉。”
“那户人家的小女儿是孩子王,总有人带着孩子来找她爷娘告状。”
李乐同的目光落在了谢湜予身上。
他把自己置身于画舫中,隔岸看旁人的热闹。
他心思细腻,未尝不爱人间烟火,到头来却总是孤零零一个人。
李乐同出于本能地,轻轻把手覆在谢湜予的手上。
一下子,两个人都愣住了。
目光交触,却说不出话。
谢湜予猛地收手,尴尬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到哪里好。
一会儿摸桌子,一会儿扑腾空气,谢湜予的脑子这时候成了浆糊,最后,灵机一动:“冷吗?”
话音才落,小贩隔着岸叫卖:“客官,吃碗冷淘,消消暑热吧!”
李乐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湜予眼里带了笑意。
李乐同认真地说:“谢湜予,我回来了。”
她看到眼前人的眸子轻颤,带着轻轻地笑意:“是啊,你回来了。”
小小的李乐同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小公主,所有人都夸她可爱、懂事、活泼、漂亮、聪明……
总之,什么好听话都往李乐同身上放。
小小的李乐同欣然接受,早习惯了身边人围着自己转。
偏偏说起邻居家的孩子,舅父和舅母便说:“又孝顺又早慧的,才这样小,就能守在他母亲塌前。”
说完,又都回头看李乐同,不忘叮嘱:“昭昭,别去招惹檀奴啊。”
他们不说倒还好,偏偏说了这样一句,李乐同便好奇起来。
听说隔壁的檀奴性子稳、话也少,常于阿娘病榻前侍奉。
可其实呢,阿娘即使身体不好,也会陪着谢湜予说笑,给他讲故事逗趣,认真听他的想法;
阿爷时任户部侍郎,下朝回来,却一心陪着他和阿娘,给他做木马、陪他练剑玩闹。
他的日子丰富欢快得很。
有时候,看着隔壁那位小公主,看她来一次舅父家,被一群人簇拥着,怕她跑跳,怕她哭闹,又怕她笑得失态,反倒觉得她拘束。
公主想来找他玩、也要费好大的劲。
睡觉前,李乐同和身边的大宫女说:“我想去找隔壁的小郎君玩。”
大宫女听进去了,第二天一早,乌泱泱一大群人便都到了谢家。
宫廷女官的衣冠比阿娘的华服还精美,挤在前厅审视谢家的用度,严肃得像夫子年底大考。
阿娘身子弱,管家年纪也大,女官一看谢家这不上道的样子,也着急上火,指点他们接待公主的茶具要换、点心要挑温补的来、院子里的石桌角太利了……
嘱咐了没几句,赵家舅舅便和谢家阿爷下朝回来了。
一看到这阵仗,赵家舅舅的脸便黑了,把宫人们一顿教训,又和谢湜予阿爷阿娘赔罪。
李乐同没想到会惹出这样的麻烦,在舅舅身边,跟着也道歉:“我不知道,他们会这个样子。”
又忍不住探头看谢湜予。
谁敢对皇家说不是呢?谢侍郎忙不迭道“不敢不敢”。
赵家舅舅见不得李乐同失落,紧跟着又说:“让檀奴来我府上多玩玩吧,昭昭懂事得很,两个孩子难得年岁相当,还能做个伴。”
说得情真意切。
可惜这话一出,便轮到谢湜予阿娘红眼了。
第二天送谢湜予到赵家府上的时候,还千叮咛万嘱咐:“对公主殿下要多谦让些,记得照顾好殿下,多看宫人眼色。”
大有一副谢湜予美好的年少时光,就要断送在这一天的架势。
李乐同正和府上的堂兄们玩闹,男孩们嫌她年纪小,“打仗”不肯带她,只让她在一边做“将军”。
瞧见谢湜予来了,李乐同兴奋得一跃而起,一把牵起谢湜予的手:“咱们两个做一队!”
说完,便拉着谢湜予,往她哥哥中间一站,得意洋洋的。
这便是李乐同对谢湜予说的第一句话了。
小公主真是活泼又可爱,玩起来咯咯笑个不听。
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什么事儿都没有似的,还要回敬她堂兄一记拳头。
谢湜予被她带得满院子乱窜,回家时,衣裳都沾了一层土。
阿爷阿娘见他这副样子,紧张问:“今儿在赵家府上做什么了?”
谢湜予答:“我和昭昭是一队。”
孩童的一句话,把阿爷阿娘吓得脸都白了:“乱说什么?!可不能这样说!”
谢湜予不解:“我们是一队,打匈奴的。”
“打……匈奴?”阿娘回过神来,和阿爷对视一眼,笑起来。
阿爷阿娘总是这样,互相看着看着,就莫名其妙笑起来,谢湜予没当回事,第二天又去和李乐同做一队了。
谢湜予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似乎没受什么影响,阿娘很高兴,还让谢湜予给李乐同带了一筐自家做的巨胜奴。
阿爷说:“公主什么好的没吃过?何苦累了自己?”
李乐同吃得很开心,她吃东西时,像只小猫,开心得眼睛都眯起来。
吃完了,还不忘给谢湜予分享:“这个熏球上面是春山,给你啦!”
过了半个月,李乐同忽然说:“我要回宫了。”
她晃着腿,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却在宫人奉上热汤的时候,打翻了碗。
热汤洒在她身上,她却不哭不闹,仍旧是一副孩子模样,用很低的声音,对着自己的大宫女说:“柳姐姐,原来给太后传消息的,是你啊。”
大宫女浑身一震,在谢湜予懵懂的目光里,猛地跪下,脸刷地便白了。
太医来了、圣人和皇后殿下也来了。
李乐同缩进圣人怀里,抽抽噎噎地落泪,惹得皇后殿下也掉眼泪。
大宫女很快被罚去了黄陵,再不能入宫。
赵家舅舅与皇后殿下对视一眼,跪下请罪:“臣没照顾好公主,自请受罚。”
赵皇后一句不为自己阿兄说情。
谢湜予战战兢兢回了家,把这事情告诉阿爷阿娘。
阿爷长叹了口气:“赵家是开国大将,军功不可没,却是成了眼中钉。”
“公主被烫伤这事儿,说大也不大,用这样的法子退让,也算是很周全了。”
夜里,阿娘给谢湜予讲故事,谢湜予听不进去,只是问:“我以后还能和昭昭玩吗?”
阿娘愣了愣,问:“孩子们爱闹腾,你喜欢安静,为什么独独爱和公主玩呢?”
谢湜予说:“我和公主很合拍。”
“公主不会追着你问问题?”
“嗯。”
“也不逼着你说话?”
“嗯。”
“公主让你觉得自在?……”
阿娘问完,沉默了好久,轻轻把谢湜予抱在怀里:
“公主知道对你这样的孩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对待旁人,也是一样的。
“摔倒了都不哭的人,却能在圣人面前低声落泪,还主动让自己被烫伤……”
谢湜予又不明白阿娘在说什么了。
“檀奴,我们不要去招惹皇家了。”
谢湜予没听。
曾经,是小公主找了个隔壁阿郎作陪;
而如今,是在京城中竭力自保的谢侯,向着她走来。
眼前人的眸中,是温柔的忠诚,全然的信任。
李乐同想学着,也用真心回应他成长岁月里,漫长的孤寂与徘徊。
百姓对汝南王压抑又绵绵不绝的责骂,圣人是“听不到”的。
草草看了隐去武自乐存在的案状,又寥寥问了几句案子,圣人语调和蔼:“你与昭昭,也算青梅竹马,这一路北上,玩得可还开心?”
到如今,女帝的鹰眼遍布朝野,谢湜予只有认错,哪里敢辩驳:“臣玩忽职守,还请圣人责罚。”
“案子办得好,何错之有。”女帝当真是对谢湜予的案状很满意。
黄门捧出对玉佩,语气和善:“侯爷与贵主办案有关,圣人亲赏。”
玉佩成双成对,谢湜予脑海里空白了刹那,察觉到胸脯里的那颗心,怪异地、不合时宜地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