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少年行》桥与町

21、云山乱 谢湜予：不

　　案头的账册里，是数不清的、被迫流离失所的人。

　　这个时候，却变得这样轻。

　　李乐同问谢湜予：“姚留良，是什么样的人？”

　　“作为昔日酷吏，却能在女帝把控朝政、献祭大量酷吏后，仍能保全自身。

　　“他曾罗织罪名，查处官员全族，却又因保下其孙一人的性命，而保受赞誉。”

　　孤身一人深处神都的权力漩涡，谢湜予在无声中，对权势更迭、朝臣弄权，已经有了他自己的看法：

　　“手里握着皇权赋予他的剑，在官员中为非作歹，把至高的国权，化成他自己收到的无限尊崇，却还能在世家和皇族中，给自己留下一线余地。”

　　“所以……”李乐同垂下了眼眸，“现在的京都，注定不会对武自乐形成围剿之势。

　　“大树不倒，那武自乐在施州、商州的残枝，就总有继续萌芽的机会。”

　　她不甘心，带着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追问：“那姑母呢，她会动武自乐吗？”

　　“公主趁势挑出了女帝男宠联络武自乐的事，可再往后的，她对朝堂之事，一向不会轻易下场。更何况如今……”

　　“我那个父亲，还认了武自乐做女婿。”

　　人真是个因环境而反复变化的生物。

　　昔日还战战兢兢的施州王李煊，如今在武自乐周到的恭维下，已经全然放松了情绪。

　　陪李煊饮酒到深夜，武自乐醉眼惺忪，踩着惬意的步子，在庭中闲散地逛着。

　　千牛卫如今只听他的号令，陆时也这个摆件，越发成了壁上花。

　　他闲散瞥一眼陆时也与李其远，心情大好，甚至能悠哉着说：“二郎眼下，该喊我一句姐夫了吧？”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李其远不是话多的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酒壶已经直直冲向武自乐的脑门。

　　施州王长女叫李意如，性子自小娇蛮，扔了酒壶指着武自乐就是骂：“什么肥猪一样的人也能到处乱叫！”

　　“你真当我是眼瞎了，能嫁给你这种货色？！大不了我们闹到京城去，看会闹成个什么样？！”

　　武自乐被砸得实在不轻，酒水混着血水从他额头滴落，偏偏对着要与自己议婚事的李意如，越发不能说什么。

　　李其远和陆时也看着眼前一幕，都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你们施州王府的女儿，都这般彪悍？”陆时也压低了声音问。

　　李其远答他：“王府的男人无能，女子就能随心绽放。”

　　陆时也：“你说自己阿爷不是，你个不孝子。”

　　李其远：“你是不是有病？”

　　陆时也：“不担心你阿妹一个人在商州？”

　　李其远：“她只要不是和你在一起，我就能放心。”

　　陆时也：“你脑子有病。”

　　“怎么办？”

　　“不知道。”

　　李乐同和谢湜予，李其远和陆时也，在不同的地方，发出了同样的长叹。

　　直到又一封密信，从明懿公主府中送来。

　　“隐去所有武自乐相关事宜，待到京城，借机起事。”

　　李乐同和谢湜予沉默了很久。

　　李乐同先问出了口：“真的能借机起事吗？”

　　无形的丝线牵扯住他们，在这个瞬间，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莫大的无力感。

　　“待到京城”，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案状、供词全部要重新来过，涉及武自乐的，一字不能提。

　　谢湜予面对程锦安，克制着情绪，将事情原委告诉他。

　　他已经做好准备，接受程锦安的怒火或鄙夷。

　　可眼前人反倒宽慰他：“这本也是没办法的事，本心在，一切总还有希望。”

　　竟和汀兰与李乐同说的话，那样相似：“你不要内疚，想把事情做好的心在，你就要堂堂正正的。”

　　李乐同抬眸看汀兰，眼圈有点红：“对不起，我当时，是故意用逢春的事逼你的。”

　　“那就谢谢你，逼我这一把。”汀兰笑看她。

　　商州离神都已经不远了，千牛卫押解的是犯人，自然不必顾忌对方是否舒服，估摸半月便可抵达神都。

　　至于施州王府一行，自然要慢些。

　　谢湜予这些天总爱拉着李乐同，在商州各地闲逛。

　　商州早夏最是喜人，两个人看含苞到荷花，看烂漫的绿意。

　　他们在襄江坐着，看太阳一点点落到水面，在涟漪里洒下金辉；看锦鲤吐着泡，在水面冒头。

　　李乐同闭了眼，高深莫测地掐指算起来：“檀奴，依我算……今晚要下雨了。”

　　鱼出水，可不就是要下雨。

　　谢湜予含笑看她，配合地问：“曲愿道长，竟连天气都算得到？！”

　　“那是自然，”李乐同学着自己师傅的模样，捻一把不存在的长须，“天意，都是天意。要下雨是天意，我有你，也是天意。”

　　谢湜予忽然愣住，一双眸子定定地落在李乐同脸上。

　　她闭着眼，还等着谢湜予与她说玩笑话。

　　“昭昭，能不能和我一起回京。”大抵是雨真的要来了，他才会觉得这样热，心才会不听使唤地乱跳。

　　“好呀！”李乐同应得很快，她睁开了眸子，正与谢湜予四目相对。

　　“我也想和你一起，若真等施州王来了商州，我就得成天缩在马车里，憋死个人。”

　　她认真分析：“而且早些到神都，还能看看局势，早做打算。”

　　她后面说了什么，谢湜予其实已经听不大进去了。

　　从商州出发，沿洛河北上，途中要经过洛南县、卢氏县、永宁县、福昌县，他都能与昭昭一起。

　　昭昭爱看热闹、爱无边山水，爱来来往往的人情与各式各样的吃食。

　　万一遇着需要用药的人呢？或者有人在困顿之中呢？

　　昭昭这些年，钱从左手进，转眼就从右手散出去了，这一路上，真遇着这样的事，她肯定不忍心。

　　谢湜予左思右想，在心里盘算一遍自己剩下的钱，总觉得不大够。

　　当晚便修书一封，让管家派人快马加鞭，赶紧送些钱来。

　　忠勇侯府，管家把信前后看了好几遍，仔仔细细比对阿郎的字迹后，总算是信了：

　　这封信，还真不是什么人假借阿郎的名义，来骗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