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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汪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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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湜予的文书被连夜呈到女帝案前。
女帝的声音带着调侃,话说得轻松:“爱卿府中,可也有这汝南王的美人?”
姚留良语调难堪:“圣人知道的,我家那位一向……管得严……”
对待自己的多年近臣,女帝难得多说了几句:“美色误人,我竟也不能例外。”
姚留良忙说:“圣人处置严明,比之旁人,不知胜出多少。”
女帝不多言语,耳边是臣子的奉承,手里却来回翻着谢湜予呈上的快报,心知到底是自己的纵容,才酿成了如今的丑事。
“你说,这些美人是怎么来的?”
姚留良面露迟疑,疑惑间,女帝已将一纸书页交给了他:“去查,这京中高门,有多少与武自乐攀上了关系。”
跟随女帝近二十载,姚留良一向自诩深谙帝心,此时却也犯起了嘀咕。
眼见着施州王就要回京,圣人虽不曾明说,朝中人却也知道是要新立太子。
重立李氏是朝政所迫,如今人人都说“还政于李”。
而女帝登基数载,一心树立圣德贤君的形象,对朝臣的议论虽不曾表露什么,心里却还憋着股气,恨自己的景乾没能延续下去。
这个时候惩处武氏王族,女帝当真舍得?
还是因一时不满,才做此决定?
又想到将来李氏的施州王抵京,武氏的汝南王却被惩处……姚留良觉得,女帝心里恐怕咽不下这口气。
到那时,女帝的怒意波及,牵扯到的便成了他。
姚留良长叹一口气,觉得圣人有令,他自然得好好查,只是到底要查出什么,怕又是一番文章。
作恶留一线,这便是姚留良身为女帝爪牙的智慧。
随着圣人惩处程家的密令传回商州的,还有一份国子监的卷宗。
被程家视作废人的程锦安,也曾少年得志、给家族带去荣光。
“襄州程氏长子,贞元四年乡试解元,五年被荐为‘生徒‘保送进士科。放榜日失踪,国子监存档考引未启用。”
甚至有当年学政的批语:“经策宏博,有宰辅器。”
纸页间,程家大郎昔日残笺上,墨迹力透纸背:“治大国若烹小鲜,然奸商烹民,何异于烹鹤焚琴。”
历年的国子监生徒,出了多少三省要员,程锦安却是“放榜日失踪”。
往事已无从得知,李乐同也只能轻声叹息:“这样才德兼备的一个人……”
话堵在喉咙里,到底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短短的字句里,李乐同联想不到,昔日从商户被保荐至国子监的少年人,又是什么模样。
然而多年来被程家踢出商运,却熟知各处秘辛,了解商船情况、洞悉庵中地牢,每一条“特供”都能与账簿分毫不差……
程锦安的才智确实不寻常。
汀兰将这页纸收好,数年间源源不断的信件,彼此落在纸上的安然岁月背后,竟都是这样的狼狈不堪。
她曾把那些信件当作唯一的精神支柱,靠着那些信件,度过一个又一个令她作呕的寒夜。
可对程锦安来说,这些信件又算什么呢?
这些天来,她忍不住反复想,“我羡玉铃,碎亦清鸣”这句话,对程锦安来说,是不是催命的丧钟。
“他还是不想见我?”汀兰问。
李乐同点头,反复回想起程锦安的那句“我有私心”。
不想见人,却有私心,她仍旧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的身子还撑得下去吗?”
李乐同的沉默,给了汀兰答案。
人最可怕的,是彻底失去生念,程锦安就是如此。
带着汀兰的执念,李乐同又一次和程锦安说:“汀兰想见见你。”
“这些天来,我们之间的交集就足够了,”程锦安却仍旧拒绝,“她有一股韧劲,往后的日子,一定会遇到很多好的人、好的事。”
“而我,”他说得坦然,”我会成为汀兰的过客。随着曾经令她厌恶的记忆,被岁月掩去。”
他只是垂眸,看着眼前的供状。
上面写着“汝南王府尽收”。
“我还有一请,程家女眷无辜,还望谢侯执法时,留他们生路。”
谢湜予答:“你放心,你这些年的私产,我不曾查抄。钱款与薄田都留给了她们,余下的钱,也将尼姑庵与商船的少女们安置好了。”
“多谢,”程锦安将拇指按在朱砂印上,亲手递上了汝南王府的罪状,“往后路远,二位千万珍重。”
李乐同郑重地说着:“我与谢侯……望大郎留得生念。”
程锦安看向他们,眼前的人年轻,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一如他曾经。
他笑笑:“前路难走,我还要留着气,看这条路诸位能走到哪里。”
可他眼底的死意,仍旧将他整个人层层环绕。
商州第一场夏雨终于停了,李乐同离开安置程锦安的别院时,檐角仍旧淅淅沥沥落着雨水。
悬挂的铜铃却随风摇曳出清澈的响声。
“人有私心,生念不是该更强吗?”李乐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程锦安形销骨立的模样,“可他为什么,会这样呢?”
谢湜予收了伞,答她:“还记得我阿娘吗?她的私心,是我阿爷,阿爷去了,阿娘也撑不下去了。”
李乐同望着他肩上沾的雨渍,不期然地,又想起程锦安说的“谢侯看着你的眼神,你是不是也不明白?”
她看向谢湜予,不解的目光落进谢湜予的眸子深处。
谢湜予有一双很漂亮的、温柔的眸子。
看着人的时候,像施州潋滟的春水、商州干净的雨幕,像一汪清月,映着李乐同的身影。
李乐同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谢湜予脸上泛起了红晕,不自然地躲避着她的目光。
所以谢湜予看着自己的眼神,是什么呢?
“昭昭,怎么了?”谢湜予问她。
李乐同说出自己的实话:“谢湜予,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眸子。”
眼前人的脸彻底红了,谢湜予慌张地伸手,指向街衢尽头。
商州的夏夜被千万盏灯火照亮,盈润的光芒,泼洒在青石板路上。
“你看那边。”他嗓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慌乱。
穿堂风裹挟着与莲灯的淡香,向着年轻的小儿女扑面而来。
襄江堤岸的莲灯已漂成星河。
圣人治下的江山,比之十年前被流放时,不知繁荣了多少。
谢湜予摸出钱,带李乐同到糖画摊前。
摊主用糖丝浇出只振翅的凤凰。
谢湜予接过来,递给李乐同。
没有刃的竹箭,擦着壶口飞过,不偏不倚戳中谢湜予的发髻。
投壶的女童愣在原地,无措地看着他们。
李乐同看着端方谢侯发髻里的竹子箭头,不由笑出声,后腰的伤也跟着抽痛。
谢湜予忙扶住她,指尖触到她的软剑。
那柄利剑锋芒不掩,围绕着李乐同的腰身,竖起一道铜墙铁壁。
却有她内里的、不曾与人言的温暖。
竹棚下悬挂的彩绸被穿堂风撩得哗啦啦响。
李乐同匆忙站正了身子,眼神慌张纷乱,却要做出一派镇定,大步往前走去。
“糖要化了。”谢湜予跟在她身后,声音带着笑意。
李乐同忙咬下一口糖凤凰,温热的麦芽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她眼睛眯成月牙,下意识看向谢湜予。
她这时才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眸中映着满江灯影,耳尖的红顺着脖颈蔓延。
“你笑什么?”她嘴硬地凑近一步。
“不知道。”谢湜予的笑意更深。
他听到早夏的初雨轻轻落下,稚嫩懵懂的声音与满街的热闹擦肩而过,唤起炽热的夏。
要报给女帝的文书已经写好,成沓的证据累在谢湜予的案前时,李其远的信也送了来。
李乐同是带着期待展开信的。
两个人脑袋挤在一处,看信上说着:
“再过几日,施州王府一行将抵商州。
“这一路,汝南王与施州王关系甚密,常打叶子牌到半夜。昨日,许了长姐与武自乐的亲事。”
李乐同愣住。
谢湜予轻叹了口气,觉得这些王爷啊,别管姓李还是姓武,都当真是没趣:“武自乐被女帝勒令不得返京,还想得出给自己搏生机,这步棋,当真妙。”
仰头望去,无形的大手牵扯出数不清的丝线,将人层层裹束。
明懿公主的消息传来时,李乐同和谢湜予几乎算得上平静:圣人下令,让姚留良密查汝南王与各高门的来往。
李乐同看着这密信,问谢湜予:“为什么明懿公主也会卷进这里?”
大案的对立面,从来不是真相和公道,而是权贵间你来我往的争锋、是高高在上的帝王难测的心。
“明懿公主与汝南王,素有隔阂,其先夫之死,更是或多或少与武自乐父亲——赵王有关。
“昔日大仇,公主纵使隐忍,却焉有掠而不提的道理?”
谢湜予顿顿,觉得公主倒比施州王,更有些硬骨。
“对公主,或者说,对圣人有价值的,不是施州的十几条人命、多少个年幼女童,而是……
“汝南王贯连山南道诸州县,与各州长官,私相授受。
“这就是我信中,给公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