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年知凌衍》汀旋

1、年年 他爱上一个

　　·《迟年知凌衍》
　　·晋江文学城首发
　　·汀旋/文

　　“就像你是我的宿命，所以迟来一点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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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夏这天，清渝市下了一场大雨。
　　城市的灯光在阴雨天的夜里有些许朦胧，像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晚上八点多，雨过天晴，天空中挂着零星几颗星星，月亮在几片乌云的交织下若隐若现。

　　结束一场给自家公司艺人抢资源的会议，许修凌跨出写字楼的大门，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车旁有一棵小树，他拉开车门的时候，树叶上沾的雨露滴落到他的手腕，凉意散开的一瞬，又顺着腕侧滑到地面的浅水洼里。

　　坐进驾驶座，许修凌关上车门，从西裤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两条未读消息。

　　宣玥：［许总，晚上好，打扰您了。我刚刚收到导演组的录用消息，很感谢您费心为我争取到这次的资源，竞争这么激烈，辛苦您多方周旋了。］
　　宣玥：［我一定会认真打磨角色，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绝不辜负您和公司的栽培与信任！］

　　消息是十八分钟前发过来的，许修凌打了两段话回过去。

　　XXL：［不用客气，这是公司该给你的机会，你自己足够努力，配得上这份资源。］
　　XXL：［剧集相关资料待会儿你的经纪人会发给你，进组前后有任何行程、筹备上的问题，随时联系我或CEO处理。］
　　宣玥：［好的，谢谢许总。］

　　关上手机，许修凌把手机放在驾驶座和副驾之间的凹槽里，系好安全带，插上车钥匙将车启动。参加会议的时间有点长，期间下过雨，车窗上沾满了雨水，他按开雨刮器刮前窗，双眼目视顺着玻璃往下滑的水痕，待前窗擦得干净了些，才关闭雨刮器。
　　正握住方向盘准备踩油门时，左侧的窗户上传来三下很轻的敲窗声。

　　许修凌转过头，就着路边店铺的灯光，看到车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他看着也就约莫二十一二岁的样子，留着一个碎盖发型，穿着白色T恤衫和牛仔裤，眼睛亮亮的，怎么看都是一副清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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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修凌挑了一下左边的眉毛，按下车窗。

　　“江老师，有什么事吗？”许修凌轻轻朝他笑了笑，问。
　　眼前的青年看着似乎有些拘谨，只见他回了一个笑容，弯了一下腰，轻声说明自己敲窗的目的：“那个，许总，我手机没电了，身上没带现金没办法打车，学校九点要点名，能不能……麻烦您送我回一下学校？”

　　许修凌今天会来景江写字楼，是为了给公司比较有潜力的女演员宣玥争夺一个由大IP奇幻言情小说改编成电视剧的影视资源。大IP到哪都是块肥肉，从选角期还未开始的时候，多家公司的艺人和经纪人就开始了残酷的竞争。
　　演员的试镜期在年初结束，剧方在前来试镜的演员里挑选了几位和角色定位大致相似的出来轮番筛选，却依旧敲不定这部待拍剧男女主的选角，以至于多方的压力过大，都惊动各家公司的董事长和CEO亲自出手了。
　　经过三次会议，男主定了颜值身高和现代剧实绩都比较出彩的00后男演员张清羽，女主定了颜值和实力双在线以及去年的年度潜力女演员宣玥。
　　今天的这场会议，剧方通知小说的原著作者也会一同参与，俨然一副势必要敲定选角的架势。在过来景江写字楼都路上，许修凌想过几次原著作者是哪方高人，却没料到他居然还只是一个学生。

　　最近这几天晚上没什么麻烦事，许修凌也没拒绝，回道：“可以，上车吧。”
　　“谢谢许总。”江老师双手合十，嘴角和眼尾往上扬。
　　说罢，他往后走，拉开左侧的车门，坐到许修凌后方的后座上，拉过安全带系好。
　　看得出来江老师是个大学生，清渝市只有一所大学，但许修凌还是和他确认了一下：“清渝学院？”
　　江老师点了两下头：“嗯。”

　　于是许修凌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往清渝学院的方向驶去。

　　晚间下班的打工人不在少数，路上路过一所学校放学，车流有些密集。交警维持着秩序，堵车不是很严重，许修凌一面握着方向盘，一面思考着能否在九点之前把江老师送回学校。
　　前方换红灯，交警指挥学生过马路，许修凌踩下刹车等候，不多时，放在凹槽里的手机响起电话铃声。

　　他看了眼联系人，下滑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再过半个多小时吧，怎么了？”
　　“我想跟曾时远去阳光悦城那边的雅米之星吃自助烤肉。”
　　“随便你。”许修凌随口回一句：“下雨天路滑，骑车骑慢点，十点半之前回来。”
　　“好，那我挂了。”
　　“嗯。”
　　挂断电话，手机又被无情扔回凹槽里。

　　许修凌抬眸看向后视镜，后座上的人不知何时掏出耳机戴了起来，此刻脸朝着车窗，不知道在隔着玻璃看些什么，貌似不是很着急。
　　不着急是好事，许修凌刚要把视线收回去，对方就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一般，没有征兆地转过头来，与他后视镜中的眼睛对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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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秒钟寂静之后，一片树叶不合时宜地掉落在车窗前，前方的红绿灯红绿转换，许修凌平静地收回视线，开车驶过斑马线。

　　十三分钟后，车停在清渝学院门口。
　　此时距离九点还剩十七分钟，清渝学院前的美食城还有许多大学生逗留。

　　江老师解开安全带，和许修凌说：“谢谢许总。您出示一下收款码呗，我付你车费。”
　　许修凌：“没事，不用，您早点回去，别迟到了。”
　　“真的不用？”
　　“嗯。”许修凌回头看着江老师，礼貌性地说：“还得谢谢您认可了宣玥，她已经收到导演的录用通知了。”
　　江老师的左肩上挎着一个绿白配色的书包，许修凌见他搭在书包侧边的手指动了几下。他稍稍顿了一会儿，把“嗯”字哼长了一些，随即笑着说道：“没什么需要谢谢的，宣玥老师……从外貌上来看就是最贴女主角的一个了，而且她的试镜片段我看过几次，演技特别好，女主角的位置给她也完全实至名归的。”
　　许修凌淡淡地笑了笑，刚要说一句什么，江老师就抢了先。
　　“那我就先进学校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找我。”江老师推开车门，下车之后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将车门关上，隔着窗户朝许修凌挥挥手，做出个口型：“再见。”
　　不等许修凌回他一句再见，他便如同被什么不知名物质操控了似的僵硬地转身，双腿以一种古怪的方式行走着，扬长而去，没有回头。

　　许修凌是九点三十六分回到的家。
　　他和弟弟住在西园路的西园小区，这个小区存在的时间比较久远，建筑有些陈旧，只有两栋楼，占地面积小，人口数量也不比其他大小区。

　　家里一片寂静，许修凌进家门的时候，看到弟弟的房间亮着灯。
　　他走过去探头往里看，瞅见弟弟许景初搁书桌上写作业。

　　“……你不是说跟曾时远去吃烤肉吗？”许修凌问。
　　许景初在补试卷，没空抬头看许修凌：“本来是要去的，我想着背着书包去顺便买点东西回来，结果把书包里的作业倒出来的时候看到写漏了一张试卷，计划就泡汤了。”
　　“……”

　　许修凌没说他什么，回自己房间换了一套休闲服，走到厨房系上围裙做晚饭。
　　多数日子里，他是在下午六点或傍晚七点左右回到家，这两个时间段都算还早，他还有时间做饭。今天因为开会的缘故回来得有些晚，恰好家里的冰箱只剩下两个小点的番茄和三个鸡蛋，他煮了一袋速冻水饺，又做了一道番茄炒鸡蛋。
　　备好碗筷，他提高了些音量，头也不回地说：“景初，先出来吃晚饭，吃完再写。”
　　而后，许景初房间里传来一声“哦”。

　　速冻水饺和番茄炒鸡蛋的汤汁在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很简单的家常菜，咸香的气息却顺着空气溜进鼻孔里，勾得人馋虫都冒了出来。

　　哪怕是没什么技术含量就可以煮的速冻水饺也被许修凌做的很好吃，许景初基本一口一个，一碗水饺很快见了底。他想着舀一勺汤喝，抬头的时候，余光瞥见许修凌的脸。
　　许修凌的眸子垂得很低，一面吃水饺一面看手机上的消息，眉心微蹙，嘴角平放着，整张脸是没什么太过于突出的表情。
　　但许景初一眼就看出来端倪，一点点偏过头去看许修凌的眼睛。

　　许修凌看向他的同时，他开口问：“哥，你心情不好啊？”

　　许景初是从小跟着许修凌长大的，不论多多少少还是了解许修凌，在他眼里，许修凌的情绪稳定，长这么大基本没看到过老哥外露过自己的情绪，就淡淡地跟别人说话，也没见过他大笑或是冲着谁发火。
　　但许修凌此刻的神色算不上生气，也算不上烦闷，就像刚下过雨的天气似的，看着没什么事儿，实际上攒着一堆散不开的沉闷。

　　许修凌却只是很平淡地回了一句没有。
　　老哥不说，许景初便不问了，他哥嘴有些硬，就算再问一百遍也不一定会说。

　　江竹衍回到寝室楼下时，正好踩点赶上点名，点完名，他跟朋友去逛了会儿超市才回寝室。
　　宜园2栋308号寝室内，江竹衍躺在床上，背靠叠起来的被子看着蚊帐发呆。他左手边放着一袋烤肉味的薯片，时不时伸手摸一片出来塞嘴里，耳边满是室友们的吵闹声。

　　“卧槽，又停水了！你们过来看，水龙头才出几滴浑水就没了。”
　　“还真停了，烦死了，我还想着待会儿洗个澡再睡呢。”
　　“有什么好惊讶的，咱们学校的招牌不就是断水又断电，小便冲大便，下雨天宿舍楼梯直接变水帘洞吗？”
　　“是，但从咱们大一那年就这样了，也没个人管管的吗？”
　　“可能就是因为没人管才天天停水停电的吧，整这玩意应该很麻烦。”
　　“哎呦喂，天这么闷这么热，不洗洗怎么睡啊，我感觉自己都臭了。”
　　“再忍忍吧，再过一个多月就放暑假了，家里有干净的水源和美妙的空调在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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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竹衍听着乱七八糟的声音，默默跟着笑，不出声。
　　他的性格其实与沉默相反，比较鲜活开朗，但今天，他打心底没有兴致跟着室友一块儿吵一块儿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想些事情。

　　十五岁那年，他的心里多出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他似乎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男人。

　　事情发生在十五岁生日的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短很短的梦，梦到自己在没有现代记忆的情况下穿越回古代，坐在一座城门前，穿着脏兮兮的挂满补丁的残破衣服，双手捧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包子，一个劲儿地塞进口中啃。
　　城门周边围满了百姓，他们很多都挎着篮子，里面装着食物，目光都汇聚在城门口，并不是专门来围观他一个穷小孩儿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的声音愈发洪亮，梦里的他听到了一阵马蹄声，循着声音来源往城门口望去。

　　马蹄之下，黄沙翻滚，一支军队向着城门的方向奔来。
　　领队的是一个男子，他身穿深色的轻甲，面容模糊不清，却不难看出眼窝深邃，身姿笔直挺拔，颇有将军气派。

　　军队停在城门前，将军下了马，跟城门两边的侍卫说了些听不清的话，又重新跃上马背，带领军队一步步走进城。
　　而后，梦里的那个他，听见众多百姓呼喊着同一句话：“恭迎烈玄将军凯旋！”

　　他听得有些发懵，放下啃到一半的包子，抬起头去看烈玄将军，发现这个人的脸仿佛是被涂上了高斯模糊的马赛克，明明五官的轮廓都凸显了出来，却无论如何都叫人无法看清。
　　令他更震惊的是，烈玄将军骑着马来到他面前时，停顿了半晌，再次下马将他带上马背，慢慢走出了拥挤的人潮。

　　梦境到此结束，醒来之后的江竹衍感觉烈玄将军对于现代的自己来说竟泛着一股熟悉，同时他胸口发痛，心中空落落的，像被人硬生生从心脏上割去了一块肉。
　　从此，江竹衍每隔几天便会梦到生活在古代的自己和烈玄将军，梦里除了烈玄，其他人的脸庞都清晰可见，他也从他人口中得知烈玄的名字叫韩千醒，字为迟夜，而每每梦醒，那种熟悉的感觉就更强烈几分。
　　所以从15岁到21岁，江竹衍留意过无数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企图在人群找到这个人，哪怕是街边一个擦肩而过的背影，只要身形与韩千醒稍微像一些，他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可是这个世界太大，他只是凭借怪诞的梦境在现实中寻找一个人，说出来给别人听，恐怕谁都会觉得无稽之谈。

　　可江竹衍也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他竟然真的找到了“韩千醒”。

　　他的目光停滞在浅色蚊帐的星星图案上，口中还有未咽下去的薯片，在他的脑海中，西园路两旁是高大的榕树，树叶的影子随着阳光的照射和风的吹拂轻轻摇曳着，树下，穿着西服的许修凌走在林荫大道，背影与韩千醒完全重合。

　　在今天的那场会议之前，江竹衍就曾见过许修凌，却不知道他的姓名。
　　于是在六年之后，江竹衍15岁时的秘密，变成了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对许修凌滚烫又真切的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