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走时又逢春》砚池春渌

6、第 6 章

　　“爷爷……奶奶……痛……”

　　谁的声音？

　　沈望舒眼中残留着被惊醒的迷茫，她静坐在床上，再次听到隔壁断断续续失真声音，眼神变得清醒。

　　“咚咚”

　　“夏夏，你还醒着么？夏夏？”

　　她走到侧卧轻敲房门，放在门把上的犹豫着半压，等待着回应。

　　“……痛……”

　　“夏夏？你怎么了？”

　　听着屋内再次传出的呓语，沈望舒再次敲门。

　　进，还是不进？万一对方是在做噩梦呢？深夜进入房间是一件很无礼的事情。

　　可是……声音不太像做梦，是痛的声音。

　　“那我进来了。”

　　沈望舒搓着指尖，她不止一次听见这种声音，纠结过后，她好似通知一声般摸黑走进去，摸索着打开灯。

　　看见床上止不住颤抖着的林见夏，她紧攥着胃部睡衣，力道似要把衣服撕碎，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只熟透的虾米。额头一片冷汗，没了规律的呼吸急促到仿佛随时要窒息。紧咬的下唇早已出血，有呜咽从齿缝中漏出。

　　“夏夏？林见夏？”

　　沈望舒两步坐到床边，扶着林见夏半靠在怀里，捏着她的腮帮救出下唇。

　　把早已扭曲在角落的被褥盖好，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

　　入手是灼热的温度烫得她一惊，随即就从那异常的体温知道林见夏是发了高热。

　　“夏夏。你发热了，家里有药吗？”

　　林见夏睁开眼，瞳仁毫无聚焦，俱是空茫。燃烧的体温让她身体冷到发颤，脑中混沌犹如泥海，不断吞噬着她的意识。

　　“爷爷……”

　　沈望舒皱着眉头，注意到她状态，听着外面的雨声，心中一沉。

　　她干脆将人从床上连着被子打横抱起，感受到她轻飘飘的体重眉头皱得更深，却没停留直接把人抱进主卧。

　　放好人，沈望舒从外侧床头柜一直摸索到里侧的柜子抽屉深处，才看见几个大小不一的药瓶。

　　借着昏黄的灯光，写着‘替吉奥胶囊’、‘昂丹司琼’、‘奥美拉唑’等药瓶和半折诊断书撞入她的眼帘。

　　【病理报告单】

　　【病理诊断： （胃）Ca 晚期。（远端胃大部）溃疡性腺癌……】

　　【建议：长期住院治疗，协专家再次会诊。】

　　【结果：病人申请姑息治疗，对症支持。】

　　纵使沈望舒不认识这些药有什么作用，白纸黑字的报告单也写得明明白白。

　　她盯着报告单，瞳仁微微放大，脑海里林见夏所有的不适反应和鲜活的影像如雪花般闪过。

　　沈望舒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只是手忍不住抚上心脏的位置，有点闷，还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感受。

　　可能是明明早已逃离医院，却又一次要见证一条鲜活生命的感觉。

　　“好冷……”

　　她护腕中的心率监护突兀发出一声尖锐提醒，和林见夏的声音撞到一起。

　　沈望舒回过神，拿着手机给备注【简】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简姐，休息了吗？方便接电话吗？】

　　【值班，方便。】

　　看见对方秒回的消息，沈望舒将柜子里的药瓶和手中的报告单各拍一张发过去，紧接着又弹去一个电话。

　　“喂，小舒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是心脏有哪里不舒服吗？”

　　通话接通的下秒，简医生疲惫微哑的关怀声音传来。

　　“不是我，是我新认识的一个朋友。简姐看一下我给你发的照片，病人现在发热，身上有冷汗，没有温度计我不确定多少度，意识模糊还一直在喊痛和冷。目前还没有服用过退烧药，对症药物应该是服用过的，几点钟不能确定。”

　　沈望舒看向床上仍旧蜷缩着发冷的林见夏，捏着手机的指节发紧，诉述却条理清晰。

　　“稍等，我看一下。”

　　对面的简医生说完，房间内除了林见夏的哼痛声便是寂静。

　　“26 岁，还是申请姑息治疗的癌症晚期患者？小舒你这是又跑哪去了，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具体情况我还要联系这方面的专家。”

　　“现在我该怎么办？她看着很难受。”

　　沈望舒眉间无意识一挑，又缓缓颦起。

　　“怎么办？她都烧迷糊了，何况还不单是发热，你现在首要的是赶紧打 120。她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用药，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并发症引起的发热，需要送医院治疗，最好是市医院。。”

　　“这边位置很偏，现在外面在下暴雨，120 最少要一个小时才能过来。”

　　窗外雨声未歇，沈望舒闻言眸光微凝，思索着还有哪些可能性。

　　最快的办法就是打电话给司机，当初她哥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所以给她配了一位两代都在沈家工作的老司机陪着。

　　她不喜欢身边跟着人，在张奶奶这边落脚后，司机就去附近村子里落脚，有需要才会联系。

　　“这段时间你需要帮她降温，用 33°左右的热水，体感不温不凉的那种。额头敷温毛巾，擦拭手心的效果不佳。重点在颈部两侧，腋窝以及膝盖后侧。”

　　简医生再次传来的声音打断沈望舒的思绪，她回神认真听着电话里说的注意事项。

　　对面的声音说到最后顿了顿，喝了口水才接着说。

　　“给她换身干净衣服，能让她舒服点。如果擦拭过后不打冷战，就换一身保暖不厚的衣服，防止后续高热不停，散热被阻碍。暂时就这些，等检查出来把最新报告单给我再说。”

　　“好，谢谢简姐。麻烦了。”

　　等对面挂了电话，沈望舒用指节在微信上给备注为李司机的联系人打了电话。

　　铃声在响，电话因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她看着时间指向两点半，揉了揉眉心，只得压下心底急躁再次拨打过去，第二个电话依旧没有打通。

　　直到第三通响铃快结束，那边终于传来一个慌乱的声音。

　　“沈小姐，对不起，我睡得太死，没有听见电话铃声。实在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的。”

　　“你现在住的地方离我这边多远，现在过来多久能到？”

　　沈望舒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20 分钟，20 分钟左右就能到。”

　　“行，我在林家老宅这边等你。”

　　“好的。”

　　安排好车子，沈望舒没有停下，而是先在林见夏的衣柜中翻找出另一套毛绒睡衣，才去卫生间接温水。

　　她手在温水中来回试探，确认温度合适后把拧半干的毛巾敷在林见夏额头上，才下移双手。

　　沈望舒视线落在眉头舒缓些的林见夏脸上，她脸颊上是发热导致的红晕，嘴里不成调的痛哼，呼吸轻又急。

　　“林见夏，我现在要给你搽拭降温。”

　　“哼哼……冷……”

　　沈望舒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林见夏，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打开林见夏小恐龙睡衣第一颗扣子的指尖颤抖，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蓝白格子内衣出现在沈望舒眼前时，她的动作一顿。

　　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微凉的气息激得林见夏再次一缩。

　　“夏夏，别缩起来，擦一下就舒服了。”

　　沈望舒扶在她的肩膀上，轻柔地哄劝。

　　林见夏闭着眼睛宛若感应到什么，身体不再动。

　　温热湿润的毛巾贴着林见夏的脖颈轻拭，沈望舒目光落在她凸出锁骨上，不是病态那种凸出，而是人太瘦造成的错觉。

　　可真瘦，念头从沈望舒脑中划过。

　　擦完脖颈擦腋窝，盖好上半身沈望舒撸起她腿上的睡裤。

　　她捏着林见夏纤细得几乎可以整个圈住的脚腕，脚腕上方是莹白的小腿肚，软软的，没有丝毫多余肉感。

　　瘦太过了，怪不得那么轻。

　　沈望舒来回换了三次水，给林见夏擦完换上干净的睡衣后，又探了探她额头，温度并没有明显下降。

　　但注意到林见夏松开的眉头和双手，心中总算松口气。

　　“咚咚咚”

　　“小姐，我到了，车就在门外”门外传来李司机的声音。

　　“把车门打开，再等十分钟，我马上过来。”

　　沈望舒打开卷闸门交代一句，转身进屋把林见夏的病历单、身份证以及医保卡装进背包，给人披上长袄抱起出门。

　　门外的李司机在看见人的时候本想上前帮忙，看清滑落帽子下是个女生的面容，木楞在原地。

　　“小姐，这位姑娘是？”

　　李司机嘴唇张张合合，试探性问。

　　“我朋友，把门关一下，现在去市人民医院。”

　　沈望舒把她放在后座，自己也跟着钻进去，细心把林见夏的头靠在肩膀上。

　　“哎，好。”李司机关上卷闸门，嘀咕着“朋友……”

　　昏暗雨幕中，除了零星犬吠，唯有乡间水泥路上行驶的大众辉腾，以灯光划破黑夜跃进国道。

　　“小姐，咱们现在去市里最少需要一个半小时，镇医院五分钟就能到。”

　　车子持续行驶十分钟左右，李司机通过后视镜观察被沈望舒拦在怀里固定的林见夏。

　　看着对方红彤彤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李司机大致猜出了原因。

　　“不用，去市医院，在安全的情况下全速行驶。”沈望舒把林见夏滑落的头扶正，没有过多解释。

　　怀中长袄下，林见夏的手指蜷动。她睫毛颤了颤，脑海中神经的抽动搅动着本就不多的清明。

　　她好像在动，是在做梦吗？不是在床上睡觉嘛？

　　要去哪？好热……

　　林见夏嘴唇不可见翕动，好似心中的话已经出了口，便再次昏沉地睡过去。

　　沈望舒强忍内心的焦灼，紧盯着前方的路，错过换怀中短暂的清醒。

　　却精准的每隔十分钟摸林见夏的额头，记录体温是否升高。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好似被无限拉长，等三人到市医院，天空蓝蒙蒙看不见几颗星子。

　　医院对面的早市摊摆放齐整，蒸汽升腾，静静等待客人。

　　“病人在哪里？”

　　李司机带着推着转运床的两三个医生护士站在车门外。

　　“在这里。”沈望舒忍着肩膀酸麻打开另一侧车门，看着林见夏被抬上床。

　　沈望舒下车后，用力活动着林见夏靠过的半边身子，等那阵强烈的针刺感褪去，抬脚跟上医护人员。

　　“左右等大，对光反射正常，血氧含量 93%，体温 39.2。”

　　“家属呢？”

　　“在这。”

　　急诊医护人员还在检查，沈望舒随着医生的询问走近。

　　“患者身份证带来吗？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有没有什么过敏药物和既往病史？”

　　“带了，在这。”沈望舒把背包里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医生，接着说道：“我是她朋友，不知道她有没有药物过敏，这是过往病历。”

　　“胃癌？家属不在吗？她的情况需要住院观察，还有一些特殊检查也要做，防止连锁反应导致身体状况恶化。”

　　沈望舒脑海中飞快思索着：张奶奶不算林见夏的亲人，从零碎听到的信息能推断出林见夏和父母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她家里只有自己，我可以签字。”

　　医生看了一眼沈望舒，这种情况在急症属于常见现象，半夜被送过来的，有多少能立即联系上家属并过来的？她也没有多问，把手里的单子递过去。

　　“患者现在意识不明，我这边申请按绿色通道处理。你在这里签字，后面再去缴费。”

　　沈望舒看着入院知情同意书下面的签字栏，以前她是为自己签的，现在签的依旧是自己的名字，为的却是一个刚认识两天的朋友。

　　她熟练写下自己的名字，随着医生引导，一直在医院兜兜转转，忙到天明的时候林见夏终于被推进住院部躺着输液。

　　“小姐，我让医院在这病房里加了张床，这是早饭，吃饭您先睡一会，您的脸色不太好。”

　　李司机从单人病房门外进来，手里提着还在散发热气的豆浆包子。

　　“辛苦了，一会你也找地方休息一会吧。”

　　沈望舒靠在墙上揉着眉心，半夜起床通宵的不适感让她有些疲惫，连带唇色都黯淡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