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走时又逢春》砚池春渌

2、第 2 章 另一边

　　另一边，张奶奶家。

　　沈望舒到时，满头银霜、穿着蓝色对襟短袄和黑色棉裤的张奶奶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哎呦，小沈丫头往常都是快天黑才回，今天回的早呀。”听见动静起身的张奶奶笑着招呼沈望舒。

　　她长着一张天生刻薄的脸，哪怕脸上热情微笑，那被皮肉包裹的高颧骨，和已经下垂的三角眼也让她透着几分势利。

　　“是呀，张奶奶，我今天在那边画画，听见林家老宅有动静碰见一个叫林见夏的姑娘，是不是您说的夏夏？”张奶奶的耳朵不好，沈望舒笑着提高音量回答。

　　“哎呦，回来了？真的假的？这回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你看见人的时候怎么样，好不好？”

　　张奶奶耳朵背，却会抓重点，一听见林见夏的名字顿时精神百倍，一拍大腿抓着沈望舒的胳膊，瞪大的三角眼都透着急切。

　　沈望舒笑着安抚的拍了拍张奶奶的手臂，作出说悄悄话的促狭模样：

　　“和您以前说的大差不差，确实是个漂亮姑娘。林小姐的脸倒是不圆，看着身体不大好，回来还哭过一场。您可别说是我说的，不然林姑娘以后可要把我当坏人了。”

　　“放心，你张奶奶我嘴最严了。”张奶奶拍着胸脯承诺接着像是想起什么小声打探：“你去的时候就只有她一个在？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没有，就她一个。”

　　“夏夏每次视频都报喜不报忧，这杀千刀的林家栋，这些年肯定没好好照顾夏夏。”

　　得到回答张奶奶眉心老树皮沟壑一样皱纹被挤得更深，随即猛的站了起来，风风火火地朝林家赶过去，边走边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嘱咐道：

　　“小沈丫头，夏夏家空这么久，我去帮帮忙。这丫头回来也不知道先过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死倔丫头，弄不完估计不会过来。你先坐一会，我等下回来烧饭。”

　　话中夹杂着抱怨似的碎碎念，透着从老一辈就延续了几十年的亲昵与惦记。

　　林家和张家就一分钟路，属于站在窗户旁大声点喊都能直接叫到人的那种。

　　张奶奶是林见夏爷爷比较远的的表亲。

　　当初那个饭都吃不上的年代，张奶奶阴差阳错嫁过来，身为邻里的两家因为这层关系变得愈发亲密。

　　只是随着打工热潮的兴起，常年在外的表大伯和林见夏这一代并不算亲近。

　　“夏夏，夏夏，你这悄不吱声也不提前说，是不是在大城市待久了，看不起奶奶这个农村老婆子了？要跟奶奶断了？”

　　奶奶？她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正在扫地的林见夏听见动静时，张奶奶干瘦灵活的身影就到林家大门。

　　她放下扫帚，赶忙从背包中翻出腮红补点，又匆匆涂上唇釉草草，没来得及抹匀，张奶奶已经走进堂屋。

　　“在躲我这个半截入土的糟婆子是不是？老林头你瞅瞅，这些年光打视频也不回来看看，你也不知道跟丫头说说。哎呦，年龄大就是遭人嫌哦！”

　　板着脸的张奶奶显出几分凶相，站在林见夏爷爷遗像前一番兴师问罪的唱念作打。

　　却直接将林见夏离乡多年的恍惚与陌生驱赶殆尽，那颗飘忽的心彻底落在实地。

　　“哎呦，奶奶～我这不是寻思给您个惊喜。您这么说我可不依，您肯定能长命百岁，不，是两百岁。”

　　林见夏毫不客气地上前抱着张奶奶的手臂摇晃着撒娇，在她眼前大大比个二的手势。

　　明明埋首在张奶奶肩膀上的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却依旧雀跃明媚：

　　“哼，上赶着不是买卖。万一您看我拖着大行李箱回来，怕我把您养的宝贝们贪走，再把我关门外边，我可没处说理去。”

　　“好个倒打一耙的小妮子。好了，站好，让奶奶好好看看。”

　　张奶奶垂着眼，用手指轻轻捏了捏林见夏的鼻子，嗔怪的话语带着掩盖不住的高兴。

　　半搂着她后背的手轻轻拍两下，又推了推。

　　“怎么样，我是不是变漂亮了，比小时候更好看。”

　　林见夏仗着张奶奶看不见自己表情，平复好心情顺着张奶奶力道站直身体转了一圈，大大方方的任她打量。

　　“好好好，我们夏夏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我把孩子交给你父母，瘦这么多，她们怎么照顾你的。”

　　张奶奶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贴在她的脸上轻轻抚摸，目光划过她没涂匀的口红。

　　满是慈爱的眼中，除了欣慰就是满满的心疼。

　　林见夏和张奶奶联系的时候，从没提早就独立的过往。

　　她目光描摹着近在眼前的亲人，还和视频里一样。

　　只不过看到她比以前浑浊的目光和多一半的白发、以及更加松弛的皮肤时，林见夏倏地感受到时光的残忍。

　　“现在好看衣服尺码做的都小，胖点就穿不下，我这样不正好，不用特意减肥。”

　　林见夏又转个圈，笑嘻嘻吐槽。刚停下，就被佯装生气的张奶奶不轻不重拍一巴掌。

　　“胡说，衣服小可以买大码。那人瘦的跟麻杆似的，遇到大风天都能给你吹天上去，身体能好吗。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奶奶好好给你补补。”

　　“……”

　　林见夏一时失语，看着奶奶像是容纳一切大海般的温柔眼神，有片刻动摇想将隐瞒的一切坦白。

　　父母从她出生没几天就把她扔给爷爷出门打工，一点点大的孩子多亏张奶奶帮忙才活下来。

　　父母离婚后，彻底没人管的拖油瓶，就这样在爷爷和张奶奶交替下一点点长大。

　　张大伯家和张爷爷因为这个事情和张奶奶吵过很多次。

　　然而谁带的孩子谁心疼，从小跟在张奶奶屁股后面长大的林见夏和亲生孙女也不差什么。

　　张奶奶在她事情上总是寸步不让。

　　林见夏很自私，不想让这个真正关心自己的亲人，提前这么早为自己伤心，即使后来会被埋怨，此刻仍旧选择岔开话题。

　　“这不上几年班存了些钱，工作太累，想回来休息一年半载啃啃老，奶奶不回嫌弃我吧。”

　　“行行行，你就算待个三五年奶奶也养得起你，不差你这口吃的。更何况你这些年给我的钱，奶奶都帮你存着，以后就当你的伙食费。”

　　“那感情好，出钱了我可要吃好的，山珍海味的摆一桌。”

　　“可把你能的，我看你狮子开口能吃多少。你要都能吃了，我龙肉都给你寻了。家里还有客人等我做饭，赶紧的帮你把这个猪窝收拾收拾。”

　　张奶奶说话间将抹布浸湿，利落地擦拭起来。

　　林见夏也跟着动起来，还不忘贫嘴道：“看看，我还没回来多长时间都开始嫌弃我了，要是过两天怕是饭都没得吃。”

　　两个人从太阳正西收拾到日落，住人的屋子收拾出来，其他屋子收拾个大概。

　　眼见天色已经变暗，张奶奶一拍脑门说道：

　　“天不早了，忘记家里还有个人等着。夏夏，把门锁好，咱们走。”

　　“奶奶，您说人是那个给您报信的耳报神沈小姐。”林见夏边归置手里东西边打探道。

　　“什么耳报神，那可是你奶奶我的财神爷。”张奶奶没好气的白了一眼林见夏，又神神秘秘的凑近比了个三的手势。

　　“人家除了房租，可是每个月给了三千块钱的生活费。咱们这穷地方，就是顿顿吃肉也不一定一个月吃掉三千块。老林，我带夏夏吃饭去了。”

　　往外走的时候，张奶奶不忘和林见夏爷爷的遗照招呼一声。

　　“奶奶，那个沈小姐来多长时间了？租了多久？”

　　“也才来 2 个多月，来时候坐一辆看起来就贵的很的车，还有专门开车的司机，一看就是真正有教养的富贵人家。村里那林军家富起来就不知鼻孔朝哪的样子，跟她根本比不了。你是不知道，上次开个什么奔驰回家，村里小孩还没摸一下，就被一顿说。”

　　张奶奶说着还不忘抱怨一句，拉踩讨厌的人。

　　随即又嘀咕道：

　　“咱们这破落村子也不知道能有啥值得画的？本来是不想租的，结果小沈姑娘一年一万的房租都随手就给了。你大伯和大伯娘说当初房子是你张爷和我盖起来，给我当养老钱。本来吃饭也就多张嘴的事，哪还值当收钱，结果人家硬是不肯。每月到时间，钱就直接打卡上。我每个月买菜钱都有记账，寻摸着等她要走的时候把钱还回去。做人，不能挣亏良心的钱。”

　　林见夏锁好门，伸手给张奶奶比了个大拇指恭维道：“要不说您厉害呢，表大伯孝顺，您又命里带财，足不出户也能挣到钱。”

　　“什么命里带财，你就会说些开心的哄我。不过说到底还是你大伯娘人好，不然就你大伯那万事不过心的糙样。哪天我在家臭了，对方都不一定能知道。”

　　张奶奶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吐槽道。

　　上了年纪的老人，总是在避讳说死亡的同时无数次考虑自己的身后事。

　　望着天空早出的星子，闻着故乡的泥土芬芳。

　　听见这话的林见夏半扶着张奶奶的手忍不住收紧，咽下嘴边那句‘你还有我’，转而道：

　　“您快呸呸呸，奶奶一定会长命百岁，表大伯真敢忽视您，大伯娘把他的耳朵揪掉一只怕是也不能罢休。”

　　张奶奶和张大伯没有分家，祖屋和他儿子的二层楼房只隔着几步路，共用的厨房正对一楼门口。

　　张大伯干脆把两家一起围成同一个小院，所以张奶奶变成左厢房的祖屋是一应俱全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门口，明亮的灯光照亮了院门前的路。

　　院里警惕站起身的大黄狗，撅起屁股冲门外汪汪叫，在看见张奶奶的瞬间欢快的尾巴摇到飞起。

　　圆溜溜的眼中全是对于张奶奶身边陌生气息的疑惑，它退后几步又想示威喊叫。

　　张奶奶一记降狗掌拍在头上，大黄狗耳尖撇了撇，委屈的呜呜叫，不情不愿地夹着尾巴朝林见夏凑近。

　　“大黄，叫什么呢？夏夏回来了，不认识了？去，用你的狗鼻子好好闻闻。我去做饭了”

　　听到动静下楼的沈望舒，触及院内两人一狗的画面时，下意识放轻脚步。

　　她靠在墙上环抱着手臂安静观望，指尖无意识的在大臂上敲击着，老师“匠气太重，灵魂空洞”的断言犹在耳边。

　　“大黄，快来。”

　　橘黄色暖光的笼罩下，注视林见夏蹲下身，眉眼弯弯的伸出手。

　　望着大黄被她动作吓的连着后跳两步，没感受到威胁又大胆伸出脖子细嗅。随后宛若唤醒埋藏在记忆中久远熟悉的味道，不可置信地呜汪叫唤扑过去。

　　“果然，我们大黄是最聪明的狗狗。”

　　林见夏笑容满面抱着大黄揉狗头，蓦然想起张奶奶曾说‘夏夏很喜欢笑，笑起来让人的心都跟着软下来了。’的话，沈望舒心头同样一软。

　　不料大黄体格不大，体重在奶奶喂养下却不轻。兴奋扑过去时将人带个趔趄，跌躺在地上。

　　“哼~”

　　林见夏正好被大黄头撞到肚子，尖锐的疼痛从胃部升起，让她不设防的发出一声痛哼，额头冷汗频出。

　　沈望舒敲击的指尖一顿，连忙站直身走过去。

　　大黄敏锐察觉到自己干坏事，呜呜咬她的裤脚将人朝林见夏那边拖拽。

　　“大黄，松开。”

　　沈望舒无奈的拍拍狗头先拯救出自己裤脚，两步并一步走向林见夏，将人半扶坐起。

　　“怎么样，站的起来吗？”

　　林见夏被扶起后最先感知到萦绕在鼻尖的香味。

　　不像水果的甜，花香的浓，冬日的冷，而是一种除却木质厚重的淡淡清新。让一向不喷香水的林见夏都觉得有些好闻。

　　而后是两人手臂相交处传来的温热，和沈望舒说话时拂过耳尖的湿热气息。

　　她莹白的耳朵肉眼可见的变红，心跳也莫名加快。

　　林见夏脑海内百转千回，现实不过一瞬。

　　“地上脏，要不我抱你去客厅。”

　　见她没有反应。沈望舒以为人摔狠，干脆直接伸手要把人抱起。

　　“不，不用，我已经缓过来了，谢谢沈小姐。”

　　反应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林见夏自轻咬舌尖，尴尬伴随着羞耻，将一切归咎于摔懵的后遗症，磕磕巴巴道了谢，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