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长生》来单

10、第 10 章

　　喜欢。

　　这两个字忽而从我的心底崩出来，被我含在舌尖。

　　姜沁瑶笑着止住了话头，拿起两枚玉珏提在空中比对。

　　看她乐在其中的样子我忽而有些明白了。

　　我侧身看向玄武，有些想问她，但又有点说不出口，垂眸站回原位。

　　“怎么了？”她低头问我。

　　我摇了摇头，看着她笑。

　　玄武好笑地揉乱我的头发，又给我理顺，指尖点过我的额头，问道：“笑什么？”

　　我没回答，任由她摆弄我的头发。

　　没多久姜沁瑶挑好了玉珏，我们又一起走了一会儿而后分别。

　　玄武低头狐疑地看着我，似是不解我为何忽而变了心情。

　　“我们去找昭阳吧。”走出去几步我又退了回来。

　　玄武欣然同意，跟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倒显得我有些急躁。

　　意识到这点我放缓了脚步，听到玄武在我身后轻笑出声。

　　虽然之前与昭阳水火不容，但是我对她的公主府的方向还是了如指掌。

　　到了公主府近前，我看向玄武示意她上前：“我过去她们只会觉得我要砸了公主府。”

　　“你真砸过？”玄武突然问道。

　　我看着她笑了，随即正色道：“那我真没有。”

　　如我所想的那般，公主府的人远远瞧见我的身影便犹犹豫豫推辞不肯让我们进去，即便玄武再三保证我们俩早已握手言和姐妹相称了，她们更是惊悚地后退几步。

　　最后还是我们爬墙翻进去找到昭阳，告诉她我们要来拜访她，让她府里的人为我们打开门。

　　待我们爬墙出去回到公主府门前，方才拦着我们的人正神色尴尬地候在一旁，玄武一把拉过我，将我推到身前大摇大摆进了公主府。

　　别人对此是什么想法我不想理会，我坐在桌案前，被玄武和昭阳两人齐齐盯着。

　　“我觉得我喜欢顾南墨。”

　　我看着她们正襟危坐的模样郑重开口。

　　“你觉得？”玄武没开口，昭阳先出声道。

　　“我喜欢顾南墨。”我改口，看向她。

　　“那顾南墨呢？”玄武笑着问我。

　　顾南墨啊。

　　我略微回想我们两人的相处，而后再次开口道：“他亦喜欢我啊。”

　　如果我心底这些情绪叫喜欢的话，那么顾南墨必定也是喜欢我的。

　　“阿谨定然是喜欢她的。”昭阳也颔首赞同，将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看着她们两人，不知如何言语。

　　那顾南墨肯定是很早很早就喜欢我了。

　　我向后仰躺，心想为何今日没能见到顾南墨。

　　若是见到他，我要告诉他我喜欢他。

　　只是过些日子澧国诸人便要启程离开，我并不清楚他们跟皇帝谈了些什么，总之皇帝很大方地为他们办了饯别宴。

　　也因此四神阁又忙碌起来，再加之封云一直没有动作，越到临走时越要警惕。

　　一连几日我们都没能见到面。

　　饯别宴那日就连玄武也被拉去帮忙，徒留下我一人无所事事。

　　倒是姜衍神色忧伤地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问我会不会再去澧国。

　　我想着在澧国短暂时日中那些满含伤痛的记忆，诚实地拒绝他：“我不喜欢澧国。”

　　姜衍没生气，耷拉着眉眼问道：“我们后日启程，到时……你能来送我吗？”

　　他神色落寞，显得有些可怜兮兮。

　　只是送别的话自然可以，况且姜衍也是我的朋友，为朋友送别是应当的。

　　我应下此事，看到姜衍再次扬起眉眼笑呵呵看着我。

　　看到他心情愉快，我悄然松口气，暗自一笑，心道姜衍未免太好哄了些。

　　姜衍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兴致勃勃与我讲他在澧国时的趣事，我假装没有听出他话语中暗藏的意图静静听着。

　　他见我没反应停顿片刻叹了口气，再开口时便不再试探我了。

　　我们之间古怪的氛围也悄然散去。

　　“笙儿小姐，陛下有请。”不知何时封云走到我面前。

　　我看向他，方才竟没注意到他靠近。

　　而且，皇帝要见我为什么让他来喊？

　　我站着没动：“封云大人可知是因何事找我，竟然劳烦您来传话。”

　　封云面色不变，道：“去了就知晓了。”

　　我静静望着他，转头在殿内四下张望。

　　“这是缙国皇宫，到处都是你们的人，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封云淡淡开口，我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讽。

　　我哦了一声，迈步往外走。

　　一旁的姜衍要跟上来被封云拦下，我走了两步没等到封云跟上来，转过身看到他皱着眉满脸无奈与姜衍争辩。

　　他说服了姜衍才大步跟上来，为我引路。

　　我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不想搭理他，他显然不是多话的人，我们一路沉默着走到一处重兵把守的宫殿。

　　“陛下，封云大人到了。”

　　“快请。”

　　封云淡然走进去，我撇撇嘴也跟了上去。

　　不待我站定，耳熟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

　　“不错，正是她。”

　　殿内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我将目光投向前方那道金边白袍身影，身体有些僵硬。

　　竟然，是长老啊。

　　他直起身转过身来，横眉冷眼瞧我。

　　在人间界待了太久我都要忘记他的模样了。

　　“你可知罪！”

　　呵斥声将我的思绪扯回到眼前，面对此等境况我竟意外有些想笑。

　　“容你潜逃十年是我等看管不力，如今既然事发必然不能任由你在人间界逍遥危害世间。”长老冷哼出声，义正言辞指责着我。

　　“正是如此！还望长老看管好她，以免灾祸降世。”皇帝忙开口，接上长老的话。

　　我平静地扫过他们，最后将目光落在封云身上，等待他接着开口。

　　封云面色淡然，说道：“仙人此行便是为此而来，陛下大可放心。”

　　原来是他啊。

　　能够找到栖梧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毕竟就连我也不知道如何找人间界进入栖梧的入口。

　　我听着封云与长老一唱一和，唬得皇帝恨不能即刻将我押送关起来。

　　“顾家竟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包藏此等祸患！”皇帝满脸的惊惧与后怕。

　　“我不会回去的。”我不再听他们奉承的废话，扔下这句话便转身往外走。

　　“狂妄！”见我无视他们，长老怒喝道。

　　“仙人不必动怒，她的身份被大家知晓只会被众亲惧怕、亲友远离、人人憎恨，到了那时举目无亲的地步她自然会随您回去。”封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大不小，与其说是安抚长老不若说是在警告我。

　　想必混沌灭世之灾的预言及我的真实身份已然传遍整个皇宫了吧，封云是想看到我众叛亲离的样子吧。

　　他真是可恶啊。

　　想来我在澧国那一战给他们带去了很多伤痛和麻烦吧，所以让他这样憎恨我。

　　可偏偏，他的这一招我无力回击。

　　他实在太了解我了，我最惧怕的便是落到万人嫌的境地。

　　十年。

　　我想起长老提起的这个时间，有些束手无措。

　　这十年是我偷来的时间，或许是老天终于不愿再宽恕我，将我偷来的生活要收回去。

　　不用封云提醒我也能想象到众人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态度，我在栖梧时看过太多了。

　　“……灾星。”

　　微弱的声音自人群中传来，原来我不知不觉间遇到了前往宫宴的人。

　　我停下脚步，她们忙向后退了几步，避着我的视线，惊恐地看着我。

　　略微扫过众人面容，我垂眸，想着其中有许多人都很眼熟呢。

　　“你为什么要将灾祸带到世间？”有人愤愤开口，不待我看清，这句话瞬时让人群沸腾起来，我望过去似乎看到所有人都在喊这句话。

　　往日的笑容变成眼前的憎恨，我的心有些钝痛。

　　封云真是太了解我了，众叛亲离的滋味我根本无法承受。

　　我不知道自己能躲到何处，想了又想，最后强撑着回到了四神山。

　　我靠着床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有些茫然。

　　一闭上眼，那些充满怨恨与厌恶的眼神就浮现在眼前，或许是太久没有看到过那些眼神我竟觉得有些陌生。

　　多么好笑，不过堪堪十年我就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十年，我就敢奢想日后。

　　屋子里安静到连心跳声也听不见，故而门被推开的动静就显得格外明显。

　　我抬头，看到门又被关上，顾南墨高大的身影快步朝我走来。

　　屋内没有燃烛，我的视线被夜色挡着有些模糊。

　　顾南墨没有说话，跪在我身旁倾身靠近，屈起指节轻轻落在我脸上。

　　我没躲开，仰头看他，静静开口：“我没事，你知道了吧，长老来找我了。”

　　“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怕的，你不知道，我是杀了人才来人间界的，其实长老他们更害怕我呢。”

　　顾南墨不说话，我笑着安慰他。

　　“顾南墨。”

　　我收起笑看着他，问：“你为什么哭了？”

　　为什么要哭？

　　他的眼泪滴在我的眼皮上，在我脸上划出滚烫的泪痕。

　　顾南墨将我抱进怀里，我便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胸腔下他的心跳和我的啜泣声。

　　长老没急着来四神山找我，他叫人送来书信交给我。

　　那封书信摆在地上放了很久，我还是捡起来看了，上面有个地址，旁边附了一句话：

　　你想要的答案便在此。

　　我扯出笑放下那张纸，独自下山时在山脚下看到等着我的长老与封云。

　　我在他们几步之外站定，没有说话。

　　长老斜眼瞧我，转过身一挥手，转眼间我们便到了一座高大且黝黑的石碑前，周围是林立的石林围绕着此处。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们，长老转过身对我道：“这是一座墓碑。”

　　“她只是一个凡人，在千年前献祭于天地，这座墓碑便是她生前亲手所刻，字字泣血。”

　　我上前几步果真看到其上雕刻有字，于是伸出手触碰那座墓碑，认真地阅读纂刻其上的文字。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我的心却更冷。

　　堪堪看了一半我就转过了身。

　　石碑所刻是墓主生前亲眼所见的炼狱，灾祸降世时山石崩塌，江河倒灌，天降异火，灵气消散，几乎每时每刻都有魔物因煞气而生依本能捕食人类，人间界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仅仅只是写了如此场景，手指摸着那些斑驳沟壑上好似亲眼目睹，鼻尖也能嗅到浓厚的血腥气。

　　“灭世之灾。”长老轻声长叹。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心底却在动摇。

　　“你不曾见过因你那次谋划而死去的人，否则便会理解其上所写。”封云突然开口，目光锐利投向我，“这世上没有人能抵挡得住你体内那些恐怖的力量，更遑论比你可怖的天灾。”

　　“所以，便要我们来牺牲，来平息天灾，用一条条性命喂给不知满足的天地，对吗？”我扯出笑。

　　“为什么不反抗呢？”我有些疑惑。

　　千年后、万年后，天灾降临便要一次又一次妥协将无辜之人的性命丢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