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枪顶到我了》金漆

103、谈心 知

　　知道谈诀上天台是去见赤霄之后，N-990个个面露异样，斯斯艾艾欲言又止，尤以刚刚看完那条新闻的唐鸿夜为甚。她少见地挨在谈诀的身边，说要跟他一起上去，把霍骁都挤在一边。

　　谈诀对他们已经没有秘密，见赤霄也没什么需要避人的。看他们都往自己身边凑的模样，笑了：“那就鸿夜跟我去吧。”说完，还朝被挤在人群后面的霍骁眨了眨眼。

　　胜利者朝落选者们比个耶，施施然跟着谈诀往天台去。庞天威哼了声，不过，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老大。”庞·然大物·天威飘到霍骁的身边，幽幽叫他。

　　霍骁眉角轻挑，示意她有话直放。

　　庞天威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你和谈诀……”她说着，对了对手指，又冲霍骁眨眼睛。

　　霍骁抬手，将庞天威对在一起的手指拍掉，清了清嗓子，神情正经：“别瞎打听。”

　　一副长辈的模样。

　　“还用打听？我们都知道了，网友都知道啦。还把我们当小孩吗这有啥不能说的。”庞天威撅了撅嘴。

　　大家都是成年人好不好。

　　霍骁没再理她，回屋准备收拾他和谈诀的行李。谈诀的每样行李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除了谈诀本人，只有他知道怎么收拾。

　　谈诀和唐鸿夜上去的时候，赤霄还没到。

　　两个人靠在天台边，望着远处的楼层，风里有了寒意，谈诀紧了紧衣襟。唐鸿夜把外套脱了披在他肩膀上，她里面虽然只穿了短袖，但并不觉得冷。

　　谈诀微怔，随即将拉链拉到顶朝她笑了一下，没有推辞，“进入稳定期的感觉怎么样？”

　　“很好，”唐鸿夜手搭在天台边沿，不假思索，“我喜欢变强的感觉。而且……进入稳定期之后，接受外界的信息不再像之前那么被动了。”

　　“哦？”

　　“以前控制不了，乱七八糟的信息都一股脑往身体里塞，有的时候会感觉很累。”

　　谈诀偏头看她，进入稳定期之后，后者的皮肤依旧白皙，但是不再像过去那样泛着一股萎靡的青色。

　　说到这里唐鸿夜像是想起什么事情，呼出一口气，“以前还差点出过意外。”

　　听到这话，谈诀立刻想到在门斯港梦魔怀疑唐鸿夜可能吸入了成瘾性气体时，霍骁异常的反应。

　　“愿意跟我讲讲吗？”

　　唐鸿夜觉得谈诀说话的时候，声调总是很温和。让人听到，就忍不住对他说些什么。和那孤岛的视频里，那个言辞锋利的仲裁官是那么不同，却又同样值得信任。

　　因此，那些她从不愿意提起也不愿意回忆的事情，现在也想开口对他说一说了。

　　“……我们几个，先分化的是老大。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还以为老大要死了。”

　　谈诀沉默，静静听他说。

　　“几个人哭得乱七八糟，直到几天之后老大渐渐缓过来。那时候我们才知道，老大竟然分化成了只在都市传说里面才听到过得掠食者。”

　　那是难以想象的‘几天’，谈诀想象不出他们是怎么熬过去。

　　“没过多久，我也开始分化了……可是够难受的，可是，我见过老大分化的样子，知道这不会要人的命，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

　　“最折磨人的是分化完成之后，我的世界一下……”

　　只是说道，唐鸿夜都不由吸了口气：“所有的噪声、臭味、灰尘……”

　　谈诀想到加攀无处不在的那股味道，他一个嗅觉普通的正常人都适应艰难。

　　他轻拍了拍唐鸿夜的肩膀。

　　“他们对我说话的声音混杂在巨大的噪声里，我听不清。我经常摔跤，因为眼睛看到的细节太多而无法判断距离远近，香味和臭味混杂在一起，那是一种没办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气味。能闻到的气味足够杂乱的时候，其实就跟嗅觉消失没什么两样。”

　　“我的世界变得不正常了。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在NTA分局注册，也没有搬进蜂巢公寓，我们对分化毫无了解，去普通医院，那时候医生只告诉我们检查结果没问题，就没二话了。老大和玉山想尽办法单独给我辟出一个隔音空间来，天威研究了很久，专门给我在房间里做了一个空气过滤器，那样能让我好受一些。当时，除了必要的外出，我基本没有办法离开那个房间。”

　　“……”

　　听着唐鸿夜低落的语气，谈诀预感之后发生了比这更糟糕的事情。

　　果不其然，他听到唐鸿夜叹气，“那段时间他们不让我出去打工，叫我安心在屋子里待着，等找到适应这种变化的办法之后再说。家里经常只有我一个。”

　　“后来，周围的散户渐渐也知道我有病，常年待在家里。我们几个人身强力壮，虽然过得拮据，但是总还是比周围的人强一些，有些人知道我落单，就盯上了。他们蹲点等其他几个人都去上班的时候，找上门来。”

　　谈诀轻轻握了握唐鸿夜的手腕。

　　唐鸿夜原本逐渐绷紧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真是奇怪，那些话对谈诀说出来，其实也没那么不能面对了。

　　“我打开门的时候，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看来是真有病。不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子，让他说这样的话，那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接着那个人说，他有一种药，吃了就能好……吃了就能恢复正常，能去工作，不在家里拖后腿。”

　　说到这里，看到谈诀微蹙的眉心，唐鸿夜轻笑：“很低劣的手段，对吧？只要是正常人绝对不会上当的……可是，那时候我已经疯了，只要能让我的世界安静，让我不至于再像个废物一样成天躲在屋子里，我什么都愿意尝，什么都肯试。”

　　“我吃了。”

　　谈诀呼吸微滞。

　　窘迫的生存环境、饱受折磨却急于恢复正常的年轻人、居心叵测的怂恿者、功效未明的药物——就算唐鸿夜现在好端端站在他面前，但是想到当时他们可能陷入怎样的境地，谈诀还是生出一种来晚了的愧意。

　　“……每次回想都感觉自己当时像个傻*，”唐鸿夜抿了抿唇，沉默片刻继续道，“那药真的有效果，吃了之后我的世界就能变得安静一些，能正常和天威他们说说话，聊聊天，他们几个都以为我要熬过去了，还为我高兴，天威跳到我身上，那么激动，对着我耳朵说话的时候还知道用那么小的声音，对我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说到这里，唐鸿夜嗤笑了声。

　　那对自己的嘲讽意味过于尖锐，让谈诀心里难过。

　　“那人不敢用太狠的药，因为知道真出了大事，老大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只不过依旧有成瘾性，吃了就还得吃，再吃就得管他买。我开始察觉不对的时候，想自己挨过去，但是老大很快发现不对劲了，把我给一顿臭骂。”

　　“然后提着我领子把我送到医院里，这次倒是医院能处理的范围，只不过检查之后，医生说是没在市面上见过的药物，而且吃了有一段时间了，检查过身体说没有大的损伤，想要脱离药物影响只能熬过去。”

　　“那可真是……”唐鸿夜回想起那段戒断的时间，竟然觉得记忆已经变得模糊，她有些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挨过来的，只隐约记得几个伙伴担心的目光，还有老大疲惫的眼神——

　　原本她还能自己待在家里，可是那之后，她需要被二十四小时看着，才能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天威几个轮流看着她，老大则出去找更多的活儿干，因为医生还说，病人一定要保证大量营养摄入，这样才有力气和药物带来的影响对抗。

　　她非但没有恢复正常。反而又添乱了。

　　老大后悔把她捡回来吗？天威他们会不会觉得她很麻烦？

　　时不时的，她心里就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后悔是没有用的，事情到了那个地步，纯属是她自己的原因。再有一个发病的深夜，寇白在屋子里守着她，紧紧抱着她不许她伤害自己，那时候寇白还没有分化，力气不如她大，她不受控制的抵抗落在寇白的身上，即便被打到浑身淤青、鼻青脸肿，寇白也绝不肯松手。

　　然后，她感觉到有滚烫的水滴落在自己的后颈上，只是几滴，就把她浑身的力气全都消解，屋子里终于有机会缓慢恢复寂静，她庆幸自己的听力变得那么敏锐，身后的哭声才在发病时也一丝不差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还有那句带着哭意的哑声：“你必须熬过去，鸿夜，咱们一个也不能少。”

　　太阳穴像是被锤子狠狠凿了一下，在剧痛中，她终于找到清醒。她的同伴还在等她，在每一个被千万只蚂蚁啃食的夜晚，在每一份被肢解般的痛感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堕落。绝对不能以这样的方式认输。

　　不知道这么挨了多久，等她终于熬过去的时候，她发现，周围虽然嘈杂，但是和戒断相比，不再变得不能忍受。

　　讲完之后，唐鸿夜呼气，眼眶有些发酸，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她垂眸，是谈诀递来一块手帕。

　　小小的一块，干净还透着香气，那是很好闻的气味。

　　原本唐鸿夜只是眼眶微红，但是接过手帕之后，眼泪却悄无声息落了下去。她把手帕遮在脸上，想要遮住自己的窘迫。

　　视觉受阻，耳朵却接收到谈诀轻缓的声音，“现在呢？还会有那样的想法吗。觉得霍骁会后悔捡你回来，他们会觉得你麻烦。”

　　“不经常会啦……”唐鸿夜的声音因为哭声听上去有几分闷哑，“戒断之后，老大不许天威他们再提起这件事，一切照旧……天威他们更是不用说都在这样做了，我就知道自己想差了……但是，只有很少、很少的时候，那个念头会突然冒出来一下，很快又会消失。但这不是他们的原因，是我自己乱想。”

　　“就像在门斯港的时候，是吗？”

　　“……嗯。”

　　谈诀看着这个垂着眼睛，眼眶发红的年轻姑娘。即便他如何想象，都没办法想象出她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既要承受身体的痛苦，还要在愧疚和悔恨中日夜熬煎。她不应该有这样的感受。

　　“你应该多为自己骄傲。”

　　听到这话，唐鸿夜微怔，拿下手帕偏头，见谈诀看着天台外面远处。

　　“如果我是你的同伴……”

　　“你本来就是。”

　　谈诀微顿，笑着改口，“当然，我是说当时。如果我知道我的同伴在分化里承受那样的痛苦，还想尽办法想要快点好起来，吃了药之后，经历那样的痛苦，还熬了过来，还克服了分化带来的副作用，我只会为她感到骄傲。甚至是敬佩。”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而且，如果我是霍骁，你知道我当时会想什么吗？”

　　唐鸿夜静静听他讲。

　　“我会感到挫败，非常难受……因为我没有尽快找到办法，帮你度过这样的困境，因为没有再小心一点，再多关心你一点，才叫别人有机可乘，伤害了你。”

　　谈诀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很平静，有的时候，连起伏都很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样的话，唐鸿夜的眼泪淌得更密了。

　　谈诀接过手帕在唐鸿夜的眼角轻轻按了按，“我猜，他当时也是在这样想的。”

　　“说不定，反倒是需要你去安慰他呢。”

　　唐鸿夜被他的说法逗得浅笑一声，说话时带着鼻音，“怎么可能，老大最讨厌煽情了。从小到大跟我们说的最多的就是人要坚强，少来软绵绵那套。”

　　谈诀也跟着笑，朝她摇了摇指，“说不定，他是在装酷。”

　　“你可以找机会试试，跟他说开这件事，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唐鸿夜若有所思，不过老大在他们心里留下的硬派形象太深了，虽然之前没进入稳定期的时候，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听觉，偶尔听到老大和谈诀的说话，但是他还是很难想象自己和老大开诚布公谈这些，“那要是我去的话，你也要在。”

　　如果太尴尬了，谈诀一定会救她的。

　　“一言为定。”谈诀朝她勾了勾小指。

　　唐鸿夜轻笑，不太熟练地和谈诀小指勾连在一起，达成约定。

　　“……还有，我哭的事情，别跟他们说。”要是让他们知道，还不知道要怎么调侃。

　　“当然，这是咱们两个的秘密。”谈诀朝她眨眨眼。

　　秘密……

　　和谈诀有秘密的感觉很安心，他肯定不会对任何人说。唐鸿夜与他对视，不由自主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说了这好一会儿话，她神清气爽，竟觉得心底原本雾沉沉的一小块彻底烟消云散了，浑身轻得像是要飘起来。

　　真不知道她现在骨头有多轻，随时都感觉能起飞，等下去，要找梦魔好好研究一下自己的数据。

　　她正想着的时候，一架飞行器在天台降落。

　　两个人快步过去，那飞行器还没停稳里面的人就跳了下来。

　　比人先到近前的是声音：“阿诀，你给陈思道啥了，他怎么把东西邮到我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