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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认可 当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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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工作坊第三期的账单摊在桌上时,金珍发现数字根本对不上。她重新加了一遍,发现其中的场地费、讲师费、材料费,加起来比预算超了将近两成。
问题出在西村的团队上。
合同签的是“市场价八折”,但西村报的“市场价”比行业均价高了三分之一。
金珍打电话过去,西村在那边笑。
“荣小姐,我的团队就是这个价。”他说,“你要是嫌贵,当初该找便宜的。”
“但您报价时没说明……”
“我说了‘市场价’。”西村打断她,“我的市场,就是这个价。”
电话挂断后,金珍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超支部分必须从下个月的开支里挤,这意味着要么砍掉一场讲师费高的专场,要么压缩材料质量。
她打开笔记本,重新排下个月的计划表。手写了几版都不行,要么内容打折扣,要么体验感下降。最后她划掉了一场原定的小林现代舞专场——那是报名人数最多的一场。
手机响了,是小林。
“金珍,下个月我那场的资料发你邮箱了!这次我想加一段即兴互动……”
“小林,”金珍打断他,“你那场要取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
“预算超了。”金珍看着计划表,“西村的费用比预期高,得砍掉一场。你那场讲师费最高。”
“等等,西村那边……”小林声音高了,“他坑你?”
“合同白纸黑字。”金珍说,“是我没问清楚‘市场价’的定义。”
“我去找他谈!”
“不用。”金珍划掉纸上最后一行字,“已经定了。下个月你的场次取消,我会邮件通知已经报名的参加者。”
“金珍,那是三十个人!很多人是冲着我来的!”
“我知道。”金珍说,“我会安排其他内容替代。”
“替代?你拿什么替代?临时找的便宜讲师?”小林吸了口气,“金珍,你这样会砸招牌的。工作坊刚起步,口碑最重要……”
“我知道什么最重要。”金珍合上笔记本,“所以得先活下去。”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小林说:“你告诉万斋哥了吗?”
“这是我的项目。”
“所以没告诉。”小林叹气,“金珍,这不是逞强的时候。松谷家有人脉,可以给西村施压……”
“然后呢?”金珍站起来,走到窗边,“以后每次出问题,都找松谷家施压?那这项目算什么?松谷家的慈善活动?”
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小林问。
“重做预算,调整内容。”金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的痕迹,“活下来,然后做好。”
挂断电话后,她重新打开电脑。邮件箱里有四十七封未读,有参加者的咨询、有讲师的确认、有场地变更通知。她一封封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到发僵。
晚上七点,惠子敲门进来。
“荣小姐,该吃饭了。”
“马上。”金珍没抬头。
惠子走过来,看见屏幕上的预算表。
“超支了?”
“嗯。”
“需要我跟宗家老师说吗?松谷家可以……”
“不用。”金珍打断她,“我自己处理。”
惠子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荣小姐,您太累了。”
“还好。”
“您眼睛里有血丝。”
金珍揉了揉眼睛。确实,酸涩得难受。
“吃完饭再工作吧。”惠子说,“身体垮了,什么都是空的。”
餐厅里,松谷宗家已经在主位坐着。松谷万斋还没回来,说是和大阪的剧团谈合作。金珍在客位坐下,安静地吃饭。
“项目进展如何?”松谷宗家突然问。
“正常推进。”金珍说。
“预算呢?”
金珍的筷子停在半空。
“在可控范围内。”
老人抬起眼睛看她。
“我收到印刷店的账单了。”他说,“他们送来两份,一份是原价,一份是你的折扣价。为什么松谷家的名字可以打折,你不用?”
金珍放下筷子。
“我想按市场价支付。”
“市场价。”松谷宗家重复这个词,“那你告诉我,松谷家排练场的‘市场价’是多少?国立能乐堂租一天的费用又是多少?”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厨房传来的水流声。
“你用的场地,是松谷家无偿提供的。”老人继续说,“你的讲师,一半是万斋和庆太的人脉。你的参加者,很多是看松谷家的面子来的。现在你说要‘按市场价’?”
金珍握紧放在膝上的手。
“所以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靠松谷家的施舍?”她问。
“是资源。”松谷宗家纠正,“但这个圈子里,资源就是一切。你不利用资源,别人就会用。伊藤家的项目,预算比你高一倍,场地是国立能乐堂,讲师是各流派宗家。为什么?因为伊藤家动用了几十年积累的资源。”
他顿了顿。
“荣桑,你有想法,有热情,这很好。但在这个世界里,光有这些不够。你需要学会用规则,否则规则就会压垮你。”
金珍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很白,很整齐。
“我会学会的。”她说。
“但不是在账单上较劲的时候学。”松谷宗家站起来,“印刷店的折扣,用上。以后所有的供应商,报松谷家的名字。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松谷家投资你,是要看到回报的。”
他离开餐厅。金珍独自坐在桌前,看着已经凉掉的菜。
惠子走过来收拾。
“宗家老师说得直接,但他是为你好。”她轻声说,“这个圈子,面子比里子重要。你用折扣,别人会觉得松谷家支持你。你硬要付全价,别人会觉得你和松谷家关系不好。”
“所以一切都是表演?”金珍问。
“是规则。”惠子端起盘子,“荣小姐,你想改变规则,得先站到能改变规则的位置。在那之前,你得按规则玩。”
金珍回到房间时已经八点。她重新打开预算表,把所有的“市场价”替换成“折扣价”。数字立刻好看很多,但心里某个地方堵得慌。
手机震动。是松谷万斋。
“刚结束。你那边怎么样?”
“在改预算。”
“听说西村那边价格有问题?”
“解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金珍,有问题可以跟我说。”
“我知道。”金珍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但有些问题,得自己解决才有用。”
“你解决了吗?”
“正在解决。”
松谷万斋没再追问。
“我后天回来。”他说,“到时候一起吃饭。”
“好。”
……
周三下午,金珍去西村的工作室谈合同细节。
西村正在排练,看见她来,拍了拍手让舞者休息。
“荣小姐,为了账单的事?”他走过来,拿起毛巾擦汗。
“为了合同细节。”金珍从包里拿出修改后的合同,“我希望补充几条。第一,费用明细要列清楚,尤其是具体到每个舞者的时薪、编导费和音乐版权费。第二,超时费用要提前约定。第三,如果演示内容引发争议,责任归属要明确。”
西村接过合同,翻了几页,笑了。
“学得很快啊。”
“被教过一次,就会了。”金珍说。
西村走到桌边,拿起笔直接在合同上修改。
“明细可以加。超时费用按行业标准。责任归属……”他顿了顿,“如果因为内容太激进引发抗议,责任各担一半。但如果是你们擅自改动我的设计,责任全在你。”
“可以。”金珍说。
西村签了字,把合同递回来。
“荣小姐,你知道为什么我接你的项目吗?”
“因为松谷万斋的介绍。”
“那是原因之一。”西村点了根烟,“主要是我好奇。一个外国人,在松谷家做传统艺术创新,能走到哪一步。”
他吐出一口烟。
“这个圈子里,有两种人最多。一种是什么都不敢动的老古董,一种是什么都想砸碎的愣头青。你在中间——想改变,但知道不能乱砸。这种位置最难,也最有趣。”
金珍收起合同。
“我会走下去的。”
“希望吧。”西村走到窗边,“顺便告诉你,伊藤家昨天又打电话来了。说如果我愿意去他们那边,价格可以再涨三成。”
金珍的手指停在拉链上。
“你怎么回?”
“我说合同签了。”西村转回身,“但我也说了,如果下次有机会,可以合作。”
“这是你的自由。”
“是啊。”西村笑了,“所以你得把项目做好。做得好,我下次还想跟你合作。做砸了,我就去找出价高的。”
离开工作室时,天阴沉得像要压下来。金珍没坐地铁,慢慢走回去。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面包和牛奶,这是她明天的早餐。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见她手里的合同,随口问:“您是做艺术的?”
“算是。”
“真好。”女孩找零,“我也喜欢艺术,但只能在便利店打工。”
金珍接过零钱。
“谢谢。”
走出便利店时,雨开始下。不大,但很密。她没带伞,把合同塞进包里,快步往公寓走。
到公寓楼下时,她已经湿透了。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锁眼有点卡。这里是老旧的公寓,门锁经常出问题。她用力转了两下,才打开。
屋里很暗,她开灯,放下东西,先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时,她感到肩膀僵硬得像石头。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小林。
她愣了愣,拨了回去。
“金珍!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传统艺术月刊》的网站!伊藤美绪的专访今天上线了!她提到了你的项目!”
金珍打开电脑。网站加载很慢,老旧的网络吱吱作响。终于刷出来时,头条就是伊藤美绪的照片——她穿着十二单,坐在茶室里,标题是《继承与创新:新生代的使命》。
金珍快速浏览文章。前面都是标准的访谈内容,关于传统的重要性,关于年轻人的责任。翻到后半段时,她停住了。
记者问:“最近文化厅有一个创新项目,也是年轻人主导的,您有关注吗?”
伊藤美绪答:“我关注所有推动传统艺术发展的尝试。但我觉得,创新必须建立在扎实的传统根基上。如果为了新奇而新奇,反而会失去传统的精髓。”
记者追问:“您是指某些项目过于激进吗?”
伊藤美绪答:“我没有特指。但我想说,传统艺术就像一棵大树。你可以修剪枝叶,但不能伤到根系。根伤了,树就死了。”
文章到这里结束。没有点名,但圈内人都知道在说谁。
金珍盯着屏幕。文字在眼前模糊又清晰。
“金珍?”小林在电话里喊,“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她这明显是在针对你!什么‘伤到根系’,意思就是你的项目在破坏传统!”
“我知道。”
“你得回应!”小林声音激动,“找媒体,发声明,解释你的理念……”
“不用。”金珍关掉网页。
“什么?”
“她说她的,我做我的。”金珍站起来,走到窗边,“争论没有意义,结果才有意义。”
“但舆论……”
“舆论会看结果。”金珍打断他,“工作坊做好了,参加者满意了,舆论自然会转。现在去吵,只会让人觉得我急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小林说:“金珍,你太冷静了。”
“不是冷静。”金珍看着窗外的雨,“是没时间吵架。”
挂断电话后,她回到电脑前。邮箱里又有新邮件,是几个参加者看到文章后的询问,问她项目会不会受影响。
她一一回复:
“项目照常进行。本周工作坊内容将如期举行,欢迎您来现场感受。”
全部回完时,已经深夜一点。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远处有电车的声响,轰隆隆地来,又轰隆隆地去。
她闭上眼,但睡不着。脑子里是文章里的那句话——“根伤了,树就死了”。
她想,也许伊藤美绪说得对。但她想做的不是伤根,是让树在新时代的土壤里,长出新的枝叶。
这个想法很天真。她知道。
但天真的事,总得有人去做。
……
周五晚上的工作坊,参加者比平时多了十个。
金珍知道原因——那篇文章带来的关注。有人是来看笑话的,有人是来评判的,有人是真心好奇。她照常开场,照常介绍,照常请出讲师。
今晚是传统狂言的基本功体验。讲师是中村,他教得认真,参加者学得投入。互动环节时,一个中年男人举手。
“中村老师,您怎么看创新和传统的关系?”
问题很直接。排练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中村。
中村放下扇子。
“我学了二十五年狂言。”他说,“前二十年,老师教我怎么‘做对’。最近五年,我开始想怎么‘做好’。”
他顿了顿。
“‘做对’是遵守所有规矩。‘做好’是在规矩里,找到自己的声音。创新不是打破规矩,是在规矩里,找到新的可能性。”
“但如果创新失败了怎么办?”另一个人问。
“那就重来。”中村说,“传统艺术几百年,失败过无数次。但每次失败,都有人重新站起来,继续走。”
工作坊结束时,很多人围上来问问题。金珍一个个回答,声音已经有点哑。送走最后一个人时,她看见松谷万斋站在门口。
他今天刚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
“怎么不进去?”金珍问。
“不想打扰。”他说,“刚才的讨论,我听到了。”
“你觉得中村说得对吗?”
“对。”松谷万斋走过来,“但做起来很难。”
他们一起收拾场地。折叠椅子,归位屏风,清理垃圾。动作很默契,不需要说话。
收拾到一半时,松谷万斋突然开口。
“父亲跟我说了账单的事。”
金珍的手停住。
“他说你坚持按市场价付款。”
“后来还是用了折扣。”金珍继续叠椅子。
“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想明白了。”金珍把椅子靠墙放好,“在能改变规则之前,得先按规则玩。”
松谷万斋看着她。排练场的灯光已经调暗,他的脸在阴影里。
“你变了。”他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强了。”他说。
金珍没说话,继续收拾。全部弄完时,已经九点半。
“我送你回去。”松谷万斋说。
“不用……”
“下雨了。”
金珍看向窗外。确实,又开始下雨。
车上很安静。雨刷规律地摆动,车窗外的东京在雨水里模糊成一片光晕。
“伊藤家的文章,你看了吗?”松谷万斋问。
“看了。”
“父亲也看了。”他握着方向盘,“他说,这是好事。”
“好事?”
“说明他们开始把你当对手了。”松谷万斋说,“在这个圈子里,只有对手才会被公开评价。透明人连被说的资格都没有。”
车子停在一个红灯前。刹车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片红色的湖。
“下周的茶会,”松谷万斋说,“美绪会在。记者可能也会去。”
“我知道。”
“你会紧张吗?”
“会。”金珍实话实说,“但紧张也得去。”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到公寓楼下时,雨下大了。松谷万斋从后座拿出一把伞。
“新的。一直放车里没用。”
金珍接过。
“谢谢。”
“金珍。”他叫住她。
她回头。
“如果茶会上有人刁难你,”他说,“不用忍。松谷家的客人,有资格说话。”
“以什么身份?”金珍问,“你的助理?项目的负责人?”
“以你自己的身份。”他说。
金珍看着他。车内的灯光很暗,但她的眼睛很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