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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安排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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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先生的办公室在七楼。金珍被秘书引到会客室时,发现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位是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另一位是留着短发的女性,看起来都三十岁左右。
“荣小姐,请坐。”中村先生从文件上抬起头,“介绍一下,这位是山田,NHK文化频道的编导。这位是佐佐木,东京艺术大学的讲师。”
金珍点头致意,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她注意到中村先生面前摆着一份打印的文件,正是她昨晚发过去的企划案初稿。
“企划我看过了。”中村先生推了推眼镜,“很有想法。但有几个实际问题需要讨论。”
他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与当代舞蹈、现代音乐跨界合作’。具体打算怎么做?”
金珍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准备好的资料。
“以狂言的基本动作为基础,邀请现代舞编导进行解构重组。音乐方面,可以尝试用电子音乐配合传统乐器。这是小林庆太先生……您可能知道他——提供的一些概念图。”
她把平板推过去。屏幕上显示着小林画的草图,传统狂言动作被拆解成流畅的线条。
山田编导凑过来看,眼睛亮了。
“这个视觉效果不错。但实际操作起来,预算会很高吧?”
“所以需要分阶段进行。”金珍调出预算表,“第一阶段先做小规模的工作坊,测试反应。如果效果好,再申请后续资金。”
佐佐木讲师翻着企划案,抬起头。
“荣小姐提到‘建立长期交流平台’。具体指什么?”
“线上社群加线下活动。”金珍说,“线上发布教学视频、演出片段,组织讨论。线下定期举办体验课、小型演出。目标是让感兴趣的人有一个持续参与的地方。”
中村先生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着放在桌面上。
“想法很好。但荣小姐,你要知道,文化厅每年收到很多类似提案。大部分最后都不了了之。为什么你这个能成功?”
问题很直接。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金珍放下平板,双手放在膝盖上。
“因为我不打算只做‘活动’。”她说,“我想做的是‘连接’。连接传统和现代,连接专业圈子和普通观众,连接日本和其他文化背景的人。”她顿了顿,“我知道很难。但正因为难,才值得做。”
中村先生看着她,沉默半晌没说话。
“下个月,”他终于开口,“文化厅有一个小型研讨会。关于传统艺术的年轻化传播。你可以做十五分钟的演示。如果反响好,项目就可以启动。”
金珍心中既惊又喜,“具体时间?”
“十月二十日,上午十点。”中村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邀请函,“这是正式通知。演示内容需要提前一周提交审核。”
金珍接过邀请函,发现上面印着文化厅的徽章。
“我会准备好的。”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讨论了一些细节问题。结束时,中村先生送她到门口。
“荣小姐,”他突然说,“松谷宗家跟我打过招呼。”
金珍下意识握紧皮包。
“他说什么?”
“他说你很努力,也很认真。”中村先生笑了笑,“但他也说,这个圈子不只看努力和认真,还看结果。”
他拍了拍她的肩。
“演示好好做。那是你的机会。”
金珍走出文化厅大楼时,太阳已经西沉。她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邀请函,忽然觉得这张纸重若千钧。
手机震动,是松谷万斋。
“结束了吗?”
“刚结束。”
“在哪?我去接你。”
“文化厅门口。”
“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那辆灰色的SUV停在路边。金珍拉开车门坐进去,松谷万斋转头看她。
“怎么样?”
“有机会。”她把邀请函递过去,“下个月研讨会,十五分钟演示。”
松谷万斋看了一眼,发动车子。
“时间很紧。”
“我知道。”
车子汇入车流。下午的东京街头开始拥堵,车速很慢。金珍看着窗外,忽然问:
“你父亲跟中村先生打过招呼?”
松谷万斋的手指不自觉握紧向盘上。
“嗯。怎么了?”
“没什么。”金珍转回头看他,“只是确认一下。”
车内安静了一瞬。红绿灯前,松谷万斋停下车,转头与她对视。
“你觉得这是靠关系?”
“不是吗?”
“是。”他很直接,“但关系只能帮你得到机会。能不能抓住,靠你自己。”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松谷万斋重新启动车子。
“演示内容想好了吗?”他又问。
“大概方向有了。具体还要细化。”
“需要帮忙就说。”
“暂时不用。”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金珍突然想起什么。
“下周那个实验剧场演出,小林给了我两张票。你有时间吗?”
松谷万斋看了眼车上的日历。
“下周几?”
“周五晚上。”
他想了想,“周五……有安排。”
“伊藤家?”
这次他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金珍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那我自己去。”她说。
“金珍……”
“没关系。”她打断他,“工作重要。”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了。金珍推开车门,松谷万斋突然拉住她的手腕。
“周五的事,”他说,“是父亲安排的。推不掉。”
“我知道。”金珍没回头,“你不用解释。”
“我想解释。”
她终于转过来,看着他。车内的灯光很暗,他的脸在阴影里,目光灼灼。
“那你说。”她说。
松谷万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他的手指还握在她手腕上,力度不重,但无法轻易挣脱。
“算了。”金珍叹了口气,“我要上去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准备。”
松谷万斋松了手。她下车,关上车门。走到公寓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车还停在那里。
她抿了抿唇,转身走进大楼。
……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是小林。
“金珍!演示的事我听说了!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但周五的演出,我会去。”
“太好了!万斋哥呢?”
“他有事。”
电话那头顿了顿。
“哦……那你自己来也行。结束后我们可以讨论下演示的事。”
“好。”
挂断电话,金珍继续工作。深夜一点,她终于写完演示的初稿。保存文档时,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东京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总有一片人造的光海在闪烁。远处有电车的声响,悠长而孤独。
……
周五晚上七点半,金珍站在涩谷一条小巷里的实验剧场前。招牌很小,亮着蓝色的霓虹灯,上面写着“边界”。
小林已经在门口等了,看见她就挥手。
“来啦!还有十分钟开场。”
剧场里很小,大概能坐五六十人。观众大多是年轻人,穿着随意,低声交谈着。金珍和小林找到位置坐下,舞台上是极简的布置,只有几块白色的几何体和一些投影设备。
“今天演什么?”金珍问。
“叫《声·形》。”小林压低声音,“用狂言的基本发声和动作为素材,重新解构。编导是我朋友,刚从德国回来。”
话音刚落,灯光暗下,演出开始。
没有传统服装,没有面具。三个舞者穿着黑色的紧身衣,站在舞台上。第一个声音出来时——那是狂言里特有的、从丹田发出的吟唱——但被拉长了,扭曲了,混入了电子音效。
金珍屏住呼吸。
舞者开始移动。动作能看出狂言的影子——停顿,转折,重心的转移。但被拆解了,重组了,变得流畅而诡异。投影在白色几何体上流动,像是墨水在水中扩散。
有一段,舞者重复一个旋转动作。一圈,两圈,三圈……越来越快,直到变成模糊的残影。然后突然停住,维持着旋转到一半的姿势,一动不动。
像松谷万斋在《道成寺》里的那个静止段落。但感觉完全不同,松谷万斋表现的是压抑的张力,而这里是彻底的释放。
演出结束,掌声热烈。小林拉着金珍去后台,编导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男人,正在擦汗。
“庆太!这位是?”
“金珍啊,我跟你说过的,万斋哥的助理。”
编导眼睛一亮:“荣小姐!我看过你文化厅的企划案草案,庆太给我看的。很有想法!”
金珍愣了一下,看向小林。小林挠挠头。
“那个……我稍微分享了一下。不过没给完整版!”
编导叫高桥,说话时语速很快,充满热情。他拉着金珍讨论演出的细节,问她对传统和现代结合的看法。
“你觉得今天这个,算狂言吗?”高桥突然问。
金珍想了想。
“不算。”她说,“但算从狂言长出来的东西。”
高桥笑了。
“说得好!我就是想做‘长出来的东西’。传统不是标本,是种子。种子要发芽,要生长,要变成新的植物。”
他们聊了将近一小时。离开剧场时,已经快十点了。小巷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涩谷主干道的喧嚣。
“怎么样?”小林问,“有启发吗?”
“有。”金珍说,“但我在想……这种形式,松谷宗家那样的传统派能接受吗?”
小林叹了口气。
“所以难就难在这里。我们觉得好的东西,他们觉得是胡闹。他们觉得好的东西,我们觉得无聊。”
他们走到大路上,周末的涩谷人潮汹涌。年轻人们笑着,闹着,从他们身边经过。
“金珍,”小林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需要他们的认可?”
金珍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做你自己的事。”小林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文化厅的项目,如果成功了,你就可以独立。不需要依附松谷家,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的味道。金珍看着小林,他的眼睛在街灯下很亮。
“你是说……离开?”
“我是说,给自己多一条路。”小林说,“万斋哥很好,但他被困住了。你不一样,你是自由的。别把自己也困进去。”
金珍没说话。她看着街上流动的人群,看着那些自由的笑脸。
手机震动,是松谷万斋。
“结束了吗?”
“刚结束。”
“在哪?我去接你。”
金珍看了看小林,小林耸耸肩。
“涩谷,宫下公园附近。”
“等我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小林笑了。
“你看,他还是关心你的。”
“这算什么关心。”金珍收起手机,“只是……责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