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春又冬》宜兔宜家

43、第四十二章 这三个月里

　　拥抱，颤抖，滚烫发颤的双手，和急促的呼吸。

　　没有拉开窗帘、漆黑一片的房间里，熹微的余晖从缝隙中倾斜而下，将屋内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影。

　　纪松月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用力地抱着，双臂箍得很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血肉里似的。脸颊挤在温热的胸膛上，熟悉的皂荚香萦绕鼻尖，一瞬间就收拢了她所有的不安与痛苦。

　　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但他的心跳如雷，砰砰、砰砰，在寂静的小房间里显得聒噪突兀。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将人送开，缓缓地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

　　但，依旧是极近的。

　　只要她稍微抬起头，鼻尖就能碰到他的鼻尖。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打破寂静，安静地四目相对，目光宛如粘稠的糖水，将彼此紧紧地淋透。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怎么舍得眨眼睛呢？

　　像是临摹一幅精妙的工笔画似的，将彼此的眉眼、鼻唇，和脸颊上如蜜桃般细软的绒毛悉数镌刻在心底。这一眼他们足足等了三个月，那些甜蜜的日子仿佛还是昨天，但诸多残酷已经实打实地发生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亟需对方抚慰的伤痕。

　　他的脸上也有很多伤痕。

　　虽然已经过去一个月，红肿淤青已经好了大半，但唇角、颧骨处还是能看到几道红紫，头发也剃短了许多，额头处还有一块敷料，散发出微苦的药味。她忍不住伸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高肿的眉骨，那一碰如同电流窜过，他的睫毛像蝶翅般激烈颤动着，喉咙迅速地上下滚动。

　　“还痛吗？”

　　沈度挤出一抹淡淡的笑，摇摇头。

　　“那天晚上，痛吗？”

　　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像是一潭深渊，雾蒙蒙的，似乎是一句拒绝。她深吸了一口气，又追问：“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很痛，才给我打电话？”

　　明明连话都说不出口的人，在绝望的时候，下意识还是要联系最重要的人。可她却没有接到，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已经来到电话旁，却没有接到。

　　他一向都把苦往肚子里咽，从来不跟自己说半分，那天晚上却不管不顾地给她打来电话，当时的他该有多孤独？多痛苦？

　　想到这里，一阵剧烈的内疚宛如万箭撺心，痛得她垂下头，不敢直视他温柔而干净的眼睛。

　　沈度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把她抱到怀里，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对不起沈度，对不起。”

　　他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仿佛在说没关系。

　　“我一直都在向你索取，可等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真的对不起……”她趴在少年的胸前，哽咽的声音透过他的肺腑传来，像是钻紧了他的身体里，与他融为一体似的。

　　这个念头让沈度浑身一凛，又羞耻又难掩渴求，将她愈发用力地抱在怀中。纪松月紧紧抓住他后背的衣服，在他怀里像小孩子一样哭泣着。

　　哭了一会儿，她才平复下来，缓缓抬起头，睁着红肿的眼睛，沙哑道：“你瞧，又变成你来安慰我了。”

　　少年摇摇头。

　　纪松月心中酸涩难言，看到他消瘦了一圈的身体和伤痕累累的脸颊，更是又内疚又心疼，于是踮起脚，在他唇角的红肿处亲了一下。少年整个人剧烈一颤，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似的。

　　可她不知哪来的胆子，又侧过脸，打算在他的另一侧唇角再来一次时，却被他伸手挡在了唇前。

　　「不可以，小月。」

　　纪松月愣了愣，迷茫地看着他。他趁机向后推了半步，拉开二人的距离。

　　「等你长大，好吗？」

　　“我已经长大了。”

　　「现在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她别过脸，又臊又恼：“还是说，你……不喜欢我了？”

　　沈度立刻摇摇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永远都喜欢你。」

　　“那为什……”

　　「等你高考后，好吗？我们约定好的。现在你要好好学习，一切都等明年再说。」他认真地比划：「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纪松月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那你还痛吗？”

　　沈度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为何又问了一遍。而她的眼神近乎执拗，明亮、清澈，又不容忽视。

　　“一定很痛，是不是？”

　　纪松月抬起手，轻轻捧出他一侧的脸颊。

　　少女的掌心温热而干燥，他似乎想挤出一抹更大的笑意来，却不知为何失败了。于是他又尝试了一次，甚至试着比划说一点都不痛，可她的眼神那么真挚，满是关切，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家人温热的怀抱。

　　唇角好不容易上扬的一丝弧度，又坠了下去。

　　这种感觉已经多久没有出现了呢？

　　他在这个世上孤零零地活了太久，早就忘记被人关爱是什么感受。他也曾有过圆满的家庭，他也有一个无忧无虑，物质丰足的童年。那时父亲事业蒸蒸日上意气风发，每天都穿着笔挺的西服，出门前总要拿着公文包。母亲则烫着长长的卷发，带着漂亮的珍珠项链，每天早上都会准备一顿精致的早餐。

　　那时候他是全家人的宝贝，他是“我的儿子沈度”、“妈妈最爱的最爱的宝贝沈度”、“未来一定比我更能干的沈度”。

　　他也曾被人爱过啊。

　　他也不是一出生就要自食其力，被人摁在马桶里溺水，被扇巴掌、泼油漆、踹到肋骨骨折、内脏破裂，像狗一样被摁在地上给人舔鞋的老赖儿子的。

　　眼泪骤然落了下来，第一颗、第二颗，紧接着便泛滥了，噼里啪啦地滚滚落下，如同一条决堤的携卷着泥沙的河。他侧过头，闭上眼睛，泪痕在脸颊上留下一丝闪烁而纤细的线。

　　他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哽咽着点点头。

　　痛。

　　真的很痛。

　　那天晚上，他觉得自己应该要死了，自己的人生完了，脑海里满是她的身影。他想见她一面，他多想见她一面啊，哪怕听听她的声音也是好的。

　　如果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那么至少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想听着她的声音来结束。

　　他不想死的这么狼狈可怜。

　　他好想她。

　　这三个月里，他无时无刻都在想她。

　　那天傍晚，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少年哽咽着，无声地哭泣着，几乎要把整条文水江都灌进她瘦弱的怀抱里。而她温柔地抱着他，承担着他的眼泪和过往人生里所有的不公、痛苦和委屈，一点点耐心地，将碎片拼凑在一起。

　　两颗破碎的心紧紧相拥，是否能够治愈些许伤痕呢？

　　答案无从知晓。

　　这座生育他们的小城对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不幸作壁上观。

　　他们吞下命运塞进来的心肝肠肺、苦难别离一口都不敢拒绝。

　　他们如此乖巧，善良，所以任命运摆弄。

　　他们除了彼此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