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一章 其实我是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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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松月跟老板娘应了声好，双腿还是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沈度门前。
只不过三个月没来，小屋已经面貌全非——门上泼满了触目惊心的红漆，墙上写着“欠债还钱”几个鲜红的大字。干净的窗户被人砸破，里面也是一团乱麻，满地都是碗碟碎片，瓷砖上甚至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
大门被警察贴了封条，因为过去了快一个月，已经有些发黄。向来干净的门口积了层薄薄的灰尘。
如此惨状，只是轻轻扫一眼，都能想象得出来，那晚他经历了什么。
纪松月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意识，行尸走肉的躯壳里只有一颗心脏还在麻木地跳动。她实在无法把眼前的破败的小屋，和她记忆中的那个温馨干净的地方联系起来，这种巨大的反差甚至让她有种在做梦的抽离感。
就在这时，隔壁房门突然打开，一袋啤酒罐被扔了出来，落地发出哐当一阵脆响。纪松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喊：“崔哥。”
正要关门的崔保荣动作一顿，顶着寸头探出头，看见站在门外的少女，满眼诧异：“哎？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纪松月挤出一丝勉强的笑：“你知不知道沈度去哪了？”
男人脸色骤然一变，撂下一句“我不知道”，作势就要关上大门。
谁知大门即将合拢的刹那，纪松月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勇气，径直伸手卡在门缝之间。崔保荣大吃一惊，连忙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你不要命了？被门夹到手怎么办！”
纪松月指尖抵着冰冷门板，声音带着恳求：“崔哥，求你了，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赶紧松手，夹到手了咋办！”
“我不松，你肯定知道。崔哥，我今天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你就告诉我行吗？求求你了……”
“妹妹，他这事很复杂，别人躲都来不及，你怎么还敢往上凑啊？哥是为了你好，少打听，乖乖回学校，行吗？听话一点，别做傻事。”
“……你不告诉我，我就在你门口赖着。”纪松月咬紧牙关：”你就算夹断我的手，我也不走！”
“你这丫头！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硬气，怎么这么倔？我也是为你好！别找他了，离他远远的，好好过你的日子去！”
纪松月像一头倔驴一样扬起头，目光如铁：“我知道他发生了什么，我不怕。崔哥，你别担心，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我就去跟他见一面，行不行？我俩好久没见了，我就见他一面说句话就走，我想跟他说句再见，我俩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我怎么能回去呢？就一句话，我保证一句话就走，哥你告诉我行不行？求求你了告诉我行不行？”
“哎呀，妹妹……不是我不愿意，我也不知道，你别为难我了好不好？你回去吧，啊。”
“哥，我求你了，我真的见了他就回去好好学习，高考前我再也不找他了，我就是……我，我们……”她说到这里，骤然哽咽了一下，像是艰难地吞下去一口生腥的胰脏，有什么东西紧随着从脸上滑落，落到嘴里满是酸涩的苦味：“我俩连告别都没有，不行啊，至少再见一面吧？我有好多话没跟他说呢，崔哥，你听我说，他也想见我，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接到啊，我没接到啊！他都打电话给我了啊！我没接到！我一想到这里我……心里特别难受……我受不了……”
她说着说着，一阵无力感袭来，整个人从门框上缓缓滑落，咚地一下坐在地上，扑簌地掉着豆大的眼泪。崔保荣看着她这副模样，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一边叹气一边挠头。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弯下腰，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
中午时分，太阳高悬，灿烂的日头给小镇笼上了一层牛奶般的光辉，无人察觉到，两侧的梧桐树悄悄黄了叶梢。
于海城在文水的房产有好几处，除了码头临时搭建的两层小渔屋，靠近城西南的山上还有一处僻静的小院，连当地的出租车司机都很少来这里，路上满是无人打理的荒草和落叶。
纪松月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大门处才响起脚步声。
“谁？”
是于海城的声音，他警惕地站在门后，没有开门：”你谁啊？啥事？”
纪松月开口：“海哥，是我。”
门内沉默了几秒，尔后“吱呀”一声，大门露出一丝缝隙。体型硕大的男人站在窄窄的门缝处，眼睛往四周环扫了一眼，确定没人跟在后头，才垂眸看向她：“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沈度一眼。”
他满脸了然的神色，冷硬拒绝：“回去吧，他不在我这。”
“我就说一句话。”
“小月，别闹了，回去上学，”于海城蹙起浓眉眉：“等你高考完再见，也来得及。”
话音落下，眼前的小姑娘突然一愣，朝他身后喊了声：“沈度！”于海城下意识扭头往后一看，大门便被人用力一推，还没反应过来，一抹身影“嗖”地钻了进来，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院内。
“哎！你——”
转眼间，小姑娘已经冲进了屋内，于海城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来不及说完，已经说不出口。
半晌，他叹了口气，耸耸肩，折身往屋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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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有两层，一层是连接庭院的客厅，二楼是起居室。纪松月一口气冲上楼梯，沿着走廊挨个敲门。她一边敲门，一边喊沈度，但没有一句回应。一扇扇大门被打开，里面是空空如也的房间，漂浮的尘埃和似有似无的霉味和她无声对视，悄无声息地冲她发处嘲笑。
走到最末一间屋，房门从内部牢牢反锁。
纪松月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直觉——沈度一定就在这间房里。
她深吸了口气，才抬手，叩了叩门板：“沈度。”
屋内死寂沉沉，听不见半分动静。
“沈度，我是小月。”她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柔：“你开开门，好不好？我很担心你。”
门内依旧一片寂静。
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真空之中，只有她的极力控制、却依旧无法平静的呼吸声，聒噪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纪松月又抬手，敲了敲门，这次的力气大了些，声音也拔高一度：“沈度，我只想跟你说句话。如果你不想见到我，至少让我听到一点声音，好不好？”
说罢，她停顿了一下，屏住呼吸，把脸贴在门上。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是个空房子，她的心顿时变得很沉很沉，整个人被庞大的无助和落寞笼罩起来。
难道真的不是这里？
难道崔保荣是骗她的，跟她说了个假地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骗她呢？就为了把她赶走吗？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打算冲下去找于海城。沈度没有什么亲人，只有一个在外地的舅舅，整个文水镇能投奔的只有大哥一样的于海城。可还没迈开步子，便看到于海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沉默地看着她，像一株庞大的树。
“他不会开门的，你回去吧。”
纪松月眼睛一亮：“他在里面，是吗？”
于海城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但也没有否认。
纪松月又回到门边，额头抵在门框上，眼中闪烁着细碎的、湿润的笑意。
“沈度，你不想开门也没关系，我说几句话，你听就好。”
一想到朝思暮想的人在里面，她就控制不住地挽起唇角，声音都染上一丝淡淡的笑意：“我收到你的竹匣子了，里面的信我也看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努力考个好大学的。我们说过的，要离开这里，不是吗？我一定会考上北京的好大学，到时候我们一起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这几次月考我的分数都很好，老罗，就是我们班主任，说我肯定能考上985，要是发挥稳定，说不定在全市都能排上名次。我真的进步了很多，这些天也一直在好好学习，我没有让你失望吧？”鼻子突然有些酸，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声：“你瞧你，也太不捧场了，为我鼓个掌，表示一下都不行吗？”
话音落地，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小小的“喵～”，少女一愣：“小白？”
“喵～”
“小白……”
“喵～”
不知不觉间，嘴里的咸涩味越来越多，她不得不伸出手，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能不能开门，让我看看小白？沈度，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妈她现在连睡觉都要监视我，我能跑出来一次多不容易啊，我知道你不想耽误我，但是……但是我们见一面都不行吗？就见一面，我就回去好好读书，行不行？”
“喵～喵～”
屋内的少年无法回应，笨笨的小猫不会开门。冰冷的实木大门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天堑，将她的心活生生地撕裂成两半。
她扭头，哀求地看着于海城。于海城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为什么？
为什么都要拒绝她？
他们到底做错什么了？
泪水打湿了眼前的视线，眼前的世界都融化成模糊朦胧的光影，沉默着，绝望着，冷眼旁观着，命运的冷漠在此时无比鲜明地露出獠牙。
她伸手又敲了几下门。小猫依旧在叫，大门依旧死死咬合，她哭得哽咽，喉咙像是卡了一座山峰，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又痛又难受，连话都说不出来。于海城实在是于心不忍，走过来，伸手想扶起她，可她摇摇头，怎么都不肯走，死死拽住门把手，像是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这个已经不惑之年的男人走南闯北，什么麻烦都不怕，此时却觉得棘手极了，只能站在一旁，不住地叹气。
“小月，你别闹了行不行？这几个月他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好不容易稍微缓过来一点。你今天这么找上门折腾一通，他心里肯定又安生不下来了。”
纪松月不吭声，半张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
“我不能走。”
“小月……”
“我走了，就再也出不来了。”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她沙哑地喃喃道：“我只是想见他，我只是想见他一面而已……”
饶是于海城，看到她这副模样，心底都刺痛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缕重重的叹息，转身离开。
纪松月就这样安静而执拗地坐在门外。
渐渐的，余晖透过玻璃洒下来，整个走廊充盈着灿烂的金色，空气中的浮尘跳跃着，一闪一闪，宛若碎掉的金箔。
睫毛被泪水打湿又风干，粘成一团，眼底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却也没有任何神采。
她好像已经和那堵大门融为一体，身体粘在了门框上，动弹不得。
”其实……“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开口，少女的嗓子像是被磨砂过的玻璃。
“那天我被我妈带走后，回到家里就吞药了。”
“吱呀”地一声轻响，屋内终于传来了第一声动静。
纪松月的额头轻轻抵着冰冷门板，声音轻柔，却带着沉甸甸的雾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活着实在太没意思了。要是这辈子都不能和你在一起，我的人生好像什么意义都没有。你大概不清楚，长这么大，我真正开心的时刻屈指可数。唯独和你待在那个漫画角看书的时候，我才真的觉得幸福。”
“在认识你此之前，我好像一直在溺水，永远踩不到底也浮不起来。可你出现了，我就有了的支点，我才觉得这个世界似乎还不赖。你在信里说，都是因为你我才和爸妈产生矛盾，其实不是的……没有你，我肯定更痛苦。因为他们就是我痛苦的根源。就是因为你的存在，我才能从痛苦里解脱出来。你对我来说，真的真的很重要。”
“你说你把我当做家人一样珍惜着，其实我也是，你也是我在这世上，最珍惜最珍惜的人。”
“有句话其实我应该早点说，或许在那天停电的时候，我就该说出口——”
纪松月眨了眨眼睛，很奇妙，原本已经干涩的眼眶，又悄悄漫上一层水汽。
“其实我是因为你，才想好好活下去的。”
话音刚落，身侧的大门猛地被拉开。
落日余晖顺着门缝奔涌进来，像一捧滚烫鎏金，兜头泼洒而下。
少女被猝不及防的强光刺得眯紧眼睛，下一瞬，手腕便被人攥住，猛地一把拽进了门里。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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