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的孩子》悚风

4、过年

　　“新年快乐！”赵叙强奔跑着跟街巷邻居们打招呼。
　　新春末至，各家各户都挂上了红晃晃的用油灯制作的灯笼，简易却不失年气。一路上花窗，彩联应有尽有，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
　　张屠户伸着懒腰从自家小院出来，见到赵旭强往家赶乐呵呵的喊到，嘴角止不住的笑意：“小强子现在得叫大强子啦！新年快乐哟！”
　　张叙强正好路过，听着张屠户的话笑着回应：“是~张叔叔也得叫张爷爷啦！”
　　“你这臭毛孩！”
　　“再见张爷爷，新年快乐！”
　　“哈哈哈哈哈……”聚集在院子里的亲朋好友听到赵旭强的话笑声止不停，张屠户借着新春喜，也笑着坐下大圆桌。
　　赵叙强径直跑向最深处的房子，一开门迎面而来的气味是院子里烧开的汤底。赵叙强先是一愣，随后立马推开生锈的铁门。
　　“哥哥，我回来了！”赵叙强随手丢下书包，将书包里的新鲜蔬菜掏出来：“新年快乐！哥……蔬菜好贵……都涨价了。”
　　赵叙坚搅着汤底，面色惊讶的看着赵叙强，顿了几秒，说：“你去买菜了？我以为你去玩儿了，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出摊……”
　　“哥，我陪你一起！”赵叙强眼里有着坚定，似乎是在说如果不带他去，他就赖在这儿：“过年肯定很忙，你一个人哪能转的过来？”
　　赵叙坚解开腰间的围裙，将汤底落到小推车上，叹了一口气说：“我去集中卖炒年糕，过年容易赚钱，你实在想去，就去把这牛肉粥送给老葛，老葛家锅坏了大过年的得吃点热乎的……”
　　赵叙强脸上的表情一僵，极不情愿的打断赵叙坚的话：“哥哥！你为什么老是想着葛老…爷爷，我就是想跟你去！”
　　经过赵叙强的不断撒娇下，赵叙坚只好妥协。
　　他知道很忙，但是如果赵叙强连过年的记忆都要忙碌，那似乎是不太好的，可赵叙强太过于执着了。
　　“那你把粥送到老葛家，我在家把菜洗好，等你来我们一起去行不行？”赵叙坚丢下手里的汤勺摸了摸赵叙强的脑袋，笑着说：“那就委屈你啦。”
　　“不委屈！哥哥你一定要等着我！”赵叙强脸颊微红，二话不说立马打包汤底顺便拿了几个馒头，往村子另一条偏僻的路跑去。
　　赵叙坚扶着额头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熬酱汁。

　　“嗬…嗬…嗬”赵叙强因为跑得太快吸入了大量冷气，此刻嗓子疼的直冒烟，但脚步没有停下，路上不禁自言自语：“葛爷爷也真是的，住这么远，还要我去送，他自己不能来吗？…以前哥哥也是这么想的吗。”
　　葛老头，是个80旬的老爷爷，无父无母，生性不爱说话，与村子隔绝，一个人住在最深处的树林里，听说这老头性格古怪，整天神神叨叨，并且会算命，而且一算一个准。
　　路上清冷寂凉，枯枝烂叶随处可见，赵叙强不知走了多少步，看到远处的茅草屋这才打起精神，立马抱紧保温箱往那边跑去。
　　终于到啦！
　　可到茅草屋门口时，赵叙强心里却有着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他甩甩脑袋，准备敲门，刚敲一下，那个门就缓缓打开了。
　　没锁门？
　　“咳咳咳……咳咳咳”咳嗽声在黑漆漆的茅草屋内响起，赵叙强思考片刻，推开门进入茅草屋了。
　　“葛老…爷爷！我来啦！”赵叙强笑着大喊，看到寒酸的茅草屋，脸上笑容一僵。
　　以前他只需要在门口等待哥哥从葛老头家出来，然后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哥哥背他下林，他认为这是很幸福的，所以他觉得哥哥惦记着葛爷爷，葛爷爷也会和他一样，很幸福。
　　可是，葛爷爷好像一点也不幸福。
　　茅草屋内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柴火灶台，剩下的全是收集起来的柴火和废品，屋内漆黑一片，若不是靠着外面的光，不然很难辨认哪个是床哪个柴火。而寒冷的冬天茅草屋并不保暖，若不是灶台微热的火光，恐怕是要冻死了。
　　赵叙强抖了抖身体，忽略鼻尖传来的异味，往床铺边走去。
　　“咳咳咳…咳咳咳…小坚啊咳咳，你来了？”床上蜷在一起的身影虚弱的抬起头来，见来人是赵叙强，瘦弱的眉骨洋溢出笑容：“啊…小强啊，你来了。”
　　不知为何，赵叙强觉得葛爷爷非常高兴。
　　“是的，哥哥让我来给你送粥”赵叙强把保温箱和袋装着的几个馒头放在桌上，心里不禁有些酸楚。
　　葛老头慢慢从床上爬起来，仔细看身子还有些轻颤，眉眼凹陷，眼球布满血丝，像是濒临生死挣扎着活下去的枯叶。他伸出枯瘪的手轻轻抚摸着赵叙强的脸，赵叙强没有躲开，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双沧桑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流下的两道苦涩的泪水。
　　“谢谢你们……咳咳俩兄弟，我真的……咳咳……不胜感激咳咳”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响彻整个茅草屋，像是在预告将来会发生的一切都会与咳嗽声一般此起彼伏。
　　这个想法在赵叙强脑袋里产生，他认为自己还是科幻片看多了。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赵叙强突然想起赵叙坚说的话，看着粥已经送到，立马站起身准备离开，可衣角似乎被拽住了。
　　赵叙强不解，低头看了一眼葛老头的死死拽住的手，不禁后背有些发凉。
　　“葛爷爷…怎么了，我……我得回去了…啊！”一声尖叫后，赵叙强惊恐的握着手往后连连退，眼里不可置信。
　　就在刚刚，葛老头不知不觉中拿出一根细长的针，刺进赵叙强的手指尖上沾了一滴血。
　　“你你你你你…！为什么扎我！你是什么老怪物！快从葛爷爷身上下来！！”赵叙强躲在远处，看着刚刚瘫倒在床上上的葛老头全身僵硬的直直坐起身，赵叙强吞了一口口水，眼神中充满戒备。
　　葛老头拿起那根银针，从床头枕头底下翻出一本泛黄的小本，将沾血的针尖轻轻碰到纸张上圈出“叙”，又嘴里念着奇怪的言语，最后眼神突然一定，翻开小本，翻了四五张后停留在一张奇怪的图画上。
　　一把长剑贯穿在两个人的心脏，而中间被树枝挡住，一边是脚下无数人张开的双手，而另一边，脚下全是铁链，正中间有一个显眼的，诡异的被铁链锁住的盒子。
　　褐色纸张上，红黑色诡异的像咒符。
　　葛老头突然瘫软了下去，一切又恢复平静。
　　赵叙强唯唯诺诺的靠近看清纸上的内容，却出奇的愣住了。
　　“咳咳咳……呃呕”葛老头吐出一口黑血，喘着粗气，背对着赵叙强虚弱道：“十天之内除你们兄弟二人，不可让任何人进入家院。”
　　“至亲也不可。”
　　“千万，千万要牢记。”
　　“咳咳咳咳……回去吧，你哥还等着你呢。”葛老头声音越说越小，似乎是累着了。
　　赵叙强抿唇拿起床边上翻开的小本，看着那张诡异的图沉默半晌，悄悄拿出手机拍了几张，慌乱的跑了出去。
　　“……”
　　当他跑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傻，不禁停下脚，皱着眉头：“我怎么还信了那个疑神疑鬼的老头？”
　　“我有病吗？真的是……”
　　说着说着，赵叙强看向前方，眼神一顿，他又跑了起来眉眼弯弯，只因他看到远处渺小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地，似乎是等了许久。
　　“哥哥！！！”赵叙强立马飞奔过去，给赵叙坚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赵叙坚揉了揉怀中的孩子，眼神中满满的宠溺，嘴角勾起：“你好像一只小猫。”
　　不过话又说回来，赵叙坚问：“葛爷爷现在身体怎么样？粥有没有送到，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呢？”
　　赵叙强突然想起葛老头怪异的动作以及奇怪的图像，强压住那股想说的冲动，三言两语的打发问题：“哥哥，你怎么又不相信我！我累了嘛，不想跑下来。”说罢抱着赵叙坚的手臂又紧了紧。
　　“哈哈哈，真棒！哎呦……你轻点，你要疼死哥哥吗？”
　　“哥哥，你不怕疼。”
　　“我是人，又不是木头”赵叙坚嘴角勾起的弧度从未下摆，但又回到话题：“走吧走吧，再晚一点就赶不上放花灯啦！那时候人多，烤年糕好卖。”
　　“好！”赵叙强松开了赵叙坚，立马跳上后面的摊位车，坐等待着哥哥来开。
　　“走啦！”
　　哥哥的拥抱牵动着赵叙强内心深处最强大的欲望，不知从何时起，赵叙强对哥哥的感情已经不算是单纯的兄弟情，在理智和欲望的两重拉扯下，赵叙强只能保持着这种不明不白的情绪与哥哥成为兄弟。
　　赵叙强看向前方，赵叙坚的背影与白茫茫的雪景一同进入赵叙强眼里，在他的眼里，赵叙坚不只是他的哥哥，也是他唯一的，永恒不变的信仰。
　　哥哥，希望我们能一起过每一个春节。

　　等一切准备就绪后，两个人推着摊位往集市中心赶。
　　得亏听了赵叙坚的话，路上没有然很长时间，还能找到一个靠边上的摊位，不然，不只是人群拥挤了。
　　两个人分工合作分别把菜品全部准备好，煤气灶打开，就只等人来吃了。
　　“唉唉唉！你们终于来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张牙舞爪的飞奔而来：“再不来我快被大妈们包围了！！”
　　赵叙强洗着菜看向那身影，脸色有些发青：“你咋又来了！真的很烦……”
　　“强崽，不准骂人。”赵叙坚打断赵叙强的话，平静的接受搭过来的肩膀。
　　“哼！”
　　“喂喂喂，你这就有点不礼貌了吧！怎么说我也是你长辈，来，叫声哥哥听听！”黑皮寸头嬉皮笑脸的对隐忍的赵叙强挑衅道。
　　“李大伟，你很狂啊？”赵叙强反扳着手腕，一脸阴毒。
　　李大伟，与两兄弟年龄相仿，大一岁，是两兄弟在集上上认识的，他是隔壁买螺蛳粉的儿子，经常来回穿梭在集市中，街坊邻居全都认识这个家伙，因为这个家伙不是一般的多管闲事，帮的都是好事，俗称“热心肠”。
　　“强崽……唉！”李大伟像是袋鼠似的，迅速躲在赵叙坚后面，将赵叙强甩出青菜的水全溅到赵叙坚脸上，赵叙强脸上惊慌了一秒，立马抽出纸巾擦掉脸上的水渍。
　　“哥哥我不是故意的。”赵叙强慌乱的擦着赵叙坚眉骨上滑落的水滴，近距离同时让他的心跳频率迅速上升。
　　“溅不到我溅不到我唉~唉~唉~你打我撒！”李大伟持续挑衅中。
　　赵叙强抬眼与赵叙坚对视，感到脸上的火热，立马转移话题，“滚！小心我揍你！”赵叙强说罢冲了过去，借用风力缓解一下胸腔内的燥热。
　　李大伟见机不妙立马逃跑。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李大伟被抓住了还笑的直不起腰：“阿坚，你弟弟还是经不起玩笑哈哈哈。”
　　“你也是，少逗他玩了”赵叙坚看着有些粗鲁的弟弟，揉了揉赵叙强的脑袋，笑道：“哈哈哈好啦你们两个，每次一见面都跟死对头似的。”
　　赵叙强抿了抿唇，放开了李大伟。
　　“唉，还不是我一天天忙忙碌碌中为强崽找嫂子，他就不高兴了，有嫂子多好啊……”李大伟双手抱胸美滋滋的靠在墙上。
　　看着突然沉默的二人，李大伟又懂了：“不过每次提到找嫂子，这个强崽为啥就跟疯了一样想宰了我。”
　　“不会是……”
　　“没有！”赵叙强恶狠狠瞪了一眼李大伟，警告他别没眼力见，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阿坚，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啊？”李大伟好奇道：“不然这个强崽怎么老是拦着我，搞的好像他喜唔……”
　　“你有病吗？”赵叙强用力捂住了李大伟的嘴，力道十足，李大伟的脸都变形了，准备好好伺候一下他的嘴长。
　　“……”
　　“主要是看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赵叙坚凝神：“不过你还是下次不要带女孩子来找我了，我暂时没有这个想法，会让对方难受的，并且我现在有强崽就够了。”
　　赵叙强怔愣。
　　赵叙坚又笑着指了指赵叙强旁边的李大伟：“强崽，你要是再不放开大伟哥，恐怕明天要摆宴了。”
　　闻言，赵叙强低头看着面色铁青被挽住的李大伟，赶紧放下他。
　　“啊嗬嗬……你特么捂嘴就算了，捂住鼻孔干什么嗬——嗬”李大伟用力点赵叙强的头，又看向赵叙坚，觉得很不理解。
　　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追了不少南村里的漂亮姑娘，虽然一个都未谈上，但至少让他心动的不行。
　　这俩哥们儿，从小的时候就在这，从未见过他们身边有女的。
　　赵叙强得意洋洋：“就是啊！哥有我就够了！”
　　“……”
　　两个僵尸都不知道与香香软软的女孩子谈恋爱有多幸福！！
　　“一份素炒年糕，谢谢。”
　　“好嘞！！！”
　　“我也是素炒，麻烦放点辣椒”
　　“好嘞！！”
　　“丸子炒年糕一份”
　　“好嘞！”
　　“……”门面上人越来越多，赵叙坚起锅烧油，翻炒着大锅，赵叙强立马收起笑脸认真的搭把手。
　　“大伟！送餐！你啷个去撒呢！”李大伟撅了撅嘴，很不情愿的“哦哦！”应了一声，立马几步跑过去。

　　“好累。”赵叙强瘫软在餐桌上，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禁嘟囔：“为什么这么忙啊……我也没想到哼嗯嗯嗯。”
　　“因为过年。”赵叙坚炒着最后一份打包，就准备收摊了。因为晚上几乎是没有人的，都去吃团圆饭了，开着也是白开。
　　“乖，马上好了，你想吃什么现在想好，我收拾完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好！那就……麻辣烫！”
　　“好啊，就……”
　　“刚婶！你这里这么忙，现在闲了点，不休息一下的吗？！”
　　赵叙坚话还没说完，被一道声音打扰，两个人视线同时看过去。这个隔壁的猪脚饭老板娘与馄饨老板娘唠嗑声有些过分的大。
　　“不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吗！哈哈哈”
　　“都是赚钱啦！哪有这么多让不让的啊哈哈”
　　“俗话说得好，夫妻搭配，干活不累嘛！”
　　“也是哈哈哈哈……”
　　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夫妻。
　　赵叙强心头一颤，看向猪脚饭老板娘，他们也是两个人，一个人在外面跑，一个在炒。
　　跟我和我哥一样。
　　那……
　　赵叙强趴在桌子上看向赵叙坚，脸颊微热，他不由自主的想：哥哥，也会这么想吗？
　　不会。
　　亲血缘是不可逾越的沟壑，哪怕哥哥喜欢自己一点点，也只会是对弟弟的爱吗？是永远不允许，有恋人的爱？对正常人来说，这是不可逆的。
　　“在想什么呢？”赵叙坚脱下围裙，半圈着赵叙强的后背，轻轻捂住冻红的耳朵：“走啦小强崽。”
　　赵叙强感觉脸上越来越热了，他不敢抬头看向赵叙坚，只能小声辩解：“我17了，我不小。”
　　头顶上明显传来了一声“噗嗤”声，伴随着低笑，温柔的嗓音不失宠溺：“好。”

　　我可以弟弟的身份栽在你的身边，那如果我是恋人，还会在你身边吗？

　　漫天雪飞，落雪像记忆的节点，一片又一片，落下去的瞬间又烟消云散。
　　褐色土壤上已覆盖大片厚雪，三条轮子碾过的印子被拉的很长很长，赵叙强像小时候一样靠在赵叙坚的肩膀上，整个脸埋在赵叙坚的脖颈上。
　　赵叙坚捏着手里的两张电影票心底有些恍惚，就在刚刚李大伟递给他们两张票，说活动打折多买了几张电影票，明天晚上七点前到达县里就好了。
　　天台县。
　　小时候他和弟弟去过一次，只记得那里很繁华。
　　可是物价真的很高。
　　如果只是去看电影，花的仅仅是爆米花的钱，但并非如此，开销远远比预想的还要大。
　　但是，强崽看起来很想去，他还记得李大伟递给他们票的时候，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两个人还很罕见的关系很好。
　　“嗯……”赵叙强轻吭一声，又扑哧扑哧的在他耳边，耳朵很痒。
　　算了。
　　那就去好了，正好再给他买两件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