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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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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炊烟,山崖边的树木还裹着尘雾翻涌,此时已是清晨,平和村热闹极了,车轮碾过嵌着的碎石“咕噜咕噜”的声音响彻整个山路,无论是休息日,都有一块地方在赶集。
村子里的最深处一个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八岁的赵叙坚稚嫩的脸上满是小心翼翼,好似生怕弄醒里面的人。在悄无声息的把门关上后,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今儿个镇上集,最后一次有要去的莫,下次就是明年咯”山那边张屠户的马车开始“嗡嗡”作响,混着吆喝从往山下赶。
赵叙坚裹了裹单薄的棉袄,因为大小不合身,里面还有点漏风。眨巴着眼看着张屠户的马车快驶到这里了,赵叙坚搓了搓冻红的小手,往兜里摸了摸仅剩的几张纸币,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哈了一口气,呼出的冷气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稚嫩的脸庞冻的像是红透的苹果。
“张叔叔!我也要去一趟!顺带捎上我”赵叙坚幼嫩的声音响起,张屠户寻着声音停下了马车,马车上此刻也坐了不少人。张屠户往四周看了看不见来人,正纳闷儿到,衣领被揪了揪,低头一瞅是赵叙坚,脸上立马露出一副慈爱的笑。
“哟,是小坚子呀,个头嫩小俺都没瞧见”张屠户开玩笑的说道便招呼着上车。但是的确如此,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赵叙坚看着比同龄的矮一些。
“就你一个人啊?小强子呢,咋没瞧见他哇?”后排的大姨们跟着小小的赵叙坚搭话。
“他还小,去集上不安全”赵叙坚揉了揉被冷气吹的刺疼的双眼,边回答他们的话边往马车上爬,恰巧还有着一个位置,自己也不占地儿。隔壁邻居的唐叔也在,摸了摸赵叙坚的头“真懂事”。赵叙坚听着车上的唠嗑没有说话,端端正正坐在位置上,脑袋却往家门口看着。
他有点不放心。
一个人把他撂在这,会不会醒来就闹腾?
张屠户的马车刚准备一声令下走起,一个小小的单薄身影哭着跑出赵叙坚家破旧的木门,小家伙身上单薄,就穿着保暖服跑出来了。
“哥哥!呜呜呜哥哥!你不要走!”赵叙坚看到是赵叙强跑出来了,惊了一下既无奈又心疼。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马车上顿时全是笑意,张屠户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这弟弟就这么黏你啊哈哈哈”张屠户也不急,就慢慢等那个屁颠屁颠的身影用着要抱抱的姿势跑到马车旁边。赵叙坚思索了几秒,看着赵叙强哭唧唧的小脸,无奈叹了口气。
看来这次又得分心了。
赵叙强爬不上马车,急着边哭边在那跺脚“哥哥,我也要上去!”。坐在马车边上的婶子把小小的赵叙强给抱了上来,赵叙强一上来就径直往哥哥那边跑。
几个婶子和几个叔子乐得合不拢嘴“呀,强子也来啦!”“真可爱,还是喜欢黏着你哥啊,穿这么点不冷啊”“小家伙一刻也不消停哈哈哈……”。
赵叙强忽略周围人的问候,一心想着扑到哥哥的怀里。赵叙坚抱着哭得稀里哗啦的赵叙强,想到赵叙强一醒来找不到自己的样子,喉咙一紧。赵叙强扑进哥哥的怀抱里,委屈巴巴带点哭腔开口“哥哥,不要丢下我,我要跟你一起去”。
“集上人多,很容易走散的,你在家乖乖等我好吗”赵叙坚还是保险起见,很温柔耐心的跟赵叙强说“外面冷,里面暖和点”。
他就这一个亲人,不想意外走散。刚停下哭泣的赵叙强带点倔强紧紧抱着哥哥不撒手“我会乖乖的听话,带我去好不好”。
马车缓慢驶向镇上,颠颠簸簸,车上全是零七八碎的喧闹声。赵叙强静静的卧在赵叙坚的怀里睡去,身上披着赵叙坚的棉袄,时不时呼出的热气扑打在赵叙坚脖颈上。
赵叙坚最终妥协了,看着赵叙强被冻的粉扑扑的耳朵,缩了缩身子,把整个人搂进怀里,只留下一撮棕黄色的头发露在外面。
路途中纷纷下起了小雪,微小的雪花瓣慢悠悠飘落在赵叙强露出来的头发上,赵叙坚垂眸看这那一片雪花,轻轻抚去。
出了村到镇上已是晌午,车上几个人早被冻的哆哆嗦嗦,各自安排好行程很快就分道扬镳了。赵叙强含含糊糊的被叫醒,看到赵叙坚跳下马车往前走,立马起身爬下去跟在后面。
爬下马车时发现身上多了件棉袄,是哥哥的。
“哥哥,你不冷吗?”赵叙强牵着赵叙坚的手,歪着头看向自己的哥哥。赵叙坚一直往前看着,没有说话。还不等他哥说话,赵叙强扭头被眼前的景象惊的说不出话,何止用琳琅满目来说,简直就是眼花缭乱。
有卖玩具的,卖水果的,卖蔬菜的,卖年货,卖灯笼炮竹,卖米花的……各式各样。即使这些非常吸引赵叙强,但他还是乖乖的牵着赵叙坚的手,没有乱跑。
“卖——冰糖葫芦咯!”
“三斤10块莫得错过——!”
“不倒卖,诚心实意!”
“……”
还没进入集市,大老远就听到了叫卖声。
赵叙强第一次到这边,眼里充满新奇,懵懵懂懂的看着集市内部的人情味。两人进入集市后,各种香味扑面而来。
赵叙坚带着赵叙强穿过大大小小的人群,个子矮也很好穿梭,很快走到一处人源稀薄的摊位上,挑选便宜的蔬菜。赵叙坚让赵叙强在原地等他不许乱跑,赵叙强虽然觉得有点无聊,但还是乖乖站着看着哥哥认真挑选的样子,心里不禁感叹
我哥哥真帅!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一阵轻快的声音在旁边摊位上响着,赵叙强努力忽视但还是忍不住探头去看,突然,眼光闪了闪,微微发亮。
赵叙坚买好菜,递给老板一张皱巴巴的20元付钱,老板找钱的间隙赵叙坚喊了几声不知在想什么的赵叙强,见没有回应,侧过身子看过去。
赵叙强愣愣的直勾勾看着隔壁铺,赵叙坚抿了抿唇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摊主手里拿着一个圆溜溜的像轮子一样的东西,好像叫什么溜溜球。摊主伸出一根手指插入上面吊着的圈圈里,用力往下一甩,甩的同时还亮着彩色的光伴随的音乐,像是有魔力一般它还会缩回来。
赵叙强愣愣看着摊主玩来玩去,浑然不知哥哥看着他入迷好几次。
“想要吗?”赵叙坚不知道价格但还是问了问他。“什么?”赵叙强立马反应过来,拍了拍红扑扑的脸“不要,我不会玩”。赵叙坚沉默了片刻,菜摊老板正好找钱给了赵叙坚,赵叙坚有点犹豫。
赵叙强正想说什么,小小的身躯抵挡不住饿意,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赵叙强琢磨了一会,小声的说“哥哥,我饿……”。
两个人在一个小摊位上坐了下来,凳子正好是小的,两个人坐下也没有那么难受。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在二人面前。赵叙强狼吞虎咽的吃着,像是很久没有吃饭了一样。赵叙坚没有动筷,静静的看着赵叙强吃。
“哥哥,我吃不下了”赵叙强吃了一小碗就饱了。但是赵叙坚知道,自己的弟弟胃口大。赵叙坚抿了抿唇,看着弟弟冻的通红的小脸,以及微笑的弧度,默默接过剩下的吃完了。
“哥哥,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像他们一样摆摊!”赵叙强突然开口,语气中不免带点喜悦“这样还能赚钱!”。语气兴奋的让赵叙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叙强是这样想的。
正是贪玩的年纪,心里却是海阔天空。
赵叙坚紧紧抱住了冷的瑟瑟发抖的赵叙强。
“好,等在长大一点”
他心底暗暗发誓以后要带弟弟过上好日子。
口袋里剩下的钱就都是来买新衣服的。赵叙坚给赵叙强挑了件保暖的,本来想着能省则省,赵叙强硬是让他也买一件,不然就不穿,活活冻死在外面。
经过赵叙强的强烈“威胁”,赵叙坚无奈跟赵叙强买了个同款,正好遇上摊铺打折,零零碎碎买了一大堆蔬菜水果,最后仅存的三块钱赵叙坚给赵叙强买了集市门口的冰糖葫芦。
知道哥哥不吃糖,赵叙强索性取出一颗把表层的糖分舔掉,递给哥哥。
“哥哥,这个没有糖”赵叙强舔着唇角,冰冷但又甜蜜。
赵叙坚看着弟弟的迷迷糊糊样子,唇角忍不住勾起,有点无奈摸了摸赵叙强的头又跟他科普。
但最终还是不浪费,吃掉了赵叙强细心的那颗。
回往村里的路依旧颠颠簸簸,马车的速度也缓慢下来。此刻的积雪也没过鞋底,气温虽冷,但彼此拥抱的温暖存在于兄弟二人之中。
到达平和村后,赵叙坚不知为何心慌意乱。
脊背似乎有些发凉。
越抵达村子最深处时,这种感觉越强烈。到门口,两人跟张屠户道了别下了马车。赵叙坚看着大大敞开的破旧木门有些瑟瑟发抖,心中占满恐惧即不可思议,只因他看到了地下掉落的酒瓶。赵叙强察觉到哥哥的神情,很快反应过来,冷汗直流。
“小强子,跑去隔壁唐婶婶家,快点!”赵叙坚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影子说道“快点,他回来了!”。赵叙强当然知道赵叙坚口中的那个“他”,提着手里东西悄无声息马不停蹄的往旁边跑。
“去哪啊?这不就是你家吗?”慵懒又带着公鸭嗓的声音响起。这种声音像是把抹布塞在了嘴里。
赵叙强突然不敢走了,脚底像是被定住了,不敢动弹。颤颤巍巍的抬头,目光撞上了一双阴黑的眼神,这种感觉如坠冰窟。
抱着一丝侥幸,赵叙强看向隔壁唐婶婶家,门口紧闭。
他们还没回来。
赵叙坚狠狠的瞪着眼前的肥胖的醉汉。醉汉看着将近170多的样子,个子不高,肥大的肚皮上被裤腰带勒出一道明显的勒痕,里面的衬衣别在裤子里,眼里时不时带着阴森,活脱脱是社会上腐败的污垢。
赵国康看着自己两个儿子的神情挑了挑眉,眼里根本没把他们当成人。他们越是害怕,他就越是兴奋,依旧像往常一样,自以为是的招了招手,像赶狗一样赶,见他们不动,撇了下嘴,一手一个狠狠拽了进来。
“东西哪来的?我不是只给嗝……只给你们学费吗?哪能……买这么多?嗝……”声音不高不低,仅仅是醉酒的状态,仍然让人脊背发凉,越是平静越让人恐惧。
赵国康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赵叙强和赵叙坚被强行站在他面前。
“衣服?谁给你买的啊?你们就是杂碎,养不大的白眼狼!上哪儿偷去了?”赵国康肆意嘲弄,随手把手里的烟灰缸扔了过去“贼!”。像是不经意般恰巧烟灰缸砸到赵叙强的额头,鲜血流了下来。赵叙强颤抖着身子闷不吭声,虽然疼,但他不敢说,整个人呈现晕晕乎乎的状态。
“这是我靠劳动力赚来的钱,不是偷的”赵叙坚实话实说,可以说衣服哪来的,但是不能说他们是贼,哪怕小时候,也不能。
“哟,还犟上嘴了?”这是一个导火索,正好插上引线,赵国康靠这一点无凭无据,站起身来。肥胖挺大的肚子此刻恶心到像是有虫子在里面撑着,随时会炸开。
赵国康走到赵叙强面前笑着。
恶心。
赵叙坚知道那种贪婪的眼神在想什么,想阻挡但被一把拽住头发,往边上甩去,正好磕上桌角,晕乎乎的双手撑地。弱小身躯此刻受不住压力,但是他还是稳了点,没有倒下去,但还是得缓缓。
赵叙坚默默看着赵叙强发抖的样子。
又看了看赵国康恶心的嘴脸,赵叙坚忍无可忍,抄起旁边桌子上的菜刀,在赵叙强恐惧的目光下狠狠捅了上去。
嘶吼着一刀一刀,发泄着怒气。
等到彻底没声,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才松手。
此时的他像极了怪物。
但事实并非如此。
“哥哥,我怕!”赵叙强哭着大喊了一声,那个声音像是绝望般,带着哭腔。赵叙坚猛的反应过来,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抱住赵叙强,背对着赵国康。
“不怕,我来了”赵叙坚声音虽然颤抖,但仍旧温柔的哄着。
酒精冲击着大脑,见计划没得成,赵国康恼羞成怒,发疯似的踹上去。
“好!兄弟情深是吧,行啊!?”赵叙坚毫无防备的被踹倒,但怀里紧紧抱着弟弟。
赵国康用力踩着,时不时拿凳子腿扔过去,跟个疯子一样打骂,嘴里不干不净。
大雪肆无忌惮的刮痧,村子最深处的破旧大门内传出一阵阵的哭声以及谩骂声,伴随着屋外飘荡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到了内心深处。
等赵国康筋疲力尽,手机震动了的一声,像是恢复理智,停止暴力,“反了天了!”留下一句后开着后院的车子扬长而去,留下兄弟二人蜷缩在角落里。
赵叙强眼里含泪,颤声“哥哥,你疼不疼”。赵叙坚从始至终一声不吭,赵国康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单薄的身躯怎能抗拒暴力,赵国康离开不久,赵叙坚疼晕了过去,但任然抱着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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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爆竹声响起,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欢声笑语充满着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贴起了窗花,喜庆的锣鼓喧天,平和村从远处观望,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花。
赵叙坚踩在凳子上在门口挂横幅,赵叙强在旁边搭把手。横幅是隔壁唐婶婶送的,说是喜庆临门。“哥哥,你小心摔倒”赵叙强绷大着双眼,生怕自己的哥哥摔着,死死抓住凳子。赵叙坚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去,被逗笑,回了句“好”立马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幸亏门槛不高,垫着凳子就能够到。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烟火会开始啦!”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东西往一个集中点跑去。赵叙强等赵叙坚挂好横幅下来,刚下来就迫不及待的拉着赵叙坚往集中点跑去,赵叙坚愣了一下,含笑“慢点”。
两个人个子小,穿梭在人群里。到了前排一点的位置,烟火会也开始了。
农村的烟火会如梦幻盛宴,将夜空装饰的绚烂夺目,很少有人看到,也很少有人听闻。每个人都被美的说不出话,像是瀑布又像是菊花,美不胜收。
大人的欢呼,小孩的尖叫,在各种嘈杂声音中,赵叙强对着赵叙坚大喊
“哥哥,新年快乐!”
赵叙坚抿唇,大笑
“嗯,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