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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伪装   妈妈, ...

  •   妈妈,人在最美好的那一年会遇到不同的人,我和你不一样,至少不会像你那样。
      他们说母亲是艺术家。
      可他们不知道,在我最可能拥有美好青春的那一年,父亲决绝离开重组家庭后,她烧毁了我所有的笔记本,撕碎了我的素描本,用颜料浸透我的头发,指着满地狼藉轻声说:“现在,你的世界只剩下画布了。”
      那间画室永远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气味,浓烈、滞涩,侵入布料纤维和每一次呼吸。他们说,母亲是艺术家。他们说这话时,总带着一种欣赏的疏离,仿佛在谈论一件摆在玻璃展柜里、标签清晰的作品,线条冷冽,色彩决绝,不容靠近,更不容触摸。
      我的母亲,秦筝,她的确是一个标签。画廊宣传册上印着她棱角分明的侧脸,背景是她那些巨大、阴沉、永远在挣扎或撕裂的抽象画。那些画备受赞誉,评论家们着迷于其中“毁灭性的激情”和“痛楚的张力”。他们不知道,那毁灭与痛楚,从不曾停留在画布上。
      在我本该最轻盈、最可能拥有某种“美好”的十三岁,世界在我脚下彻底分崩离析。其实裂痕早已存在,像画布底层一条无法覆盖的暗伤。父亲和母亲,他们像是两块互斥的磁铁,被强行嵌在同一个相框里,日复一日地消耗着彼此的磁场,直到最后一点微弱的引力也消失殆尽。争吵是无声的,比爆裂更可怕,是长久的对视后各自转身,是刀叉落在瓷盘上清脆的决绝。
      然后父亲走了,干脆得像用剃刀划开一张薄纸。没有戏剧性的告别,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他的书桌空了,常用那只行李箱不见了。几天后,我看见父亲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母亲得知后,在画室枯坐了一夜,次日清晨出来时,眼底布满血丝,嘴角却抿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那之后,她再没提过父亲的名字,仿佛他从未存在过。而家里的空气,彻底凝固成了松节油的气味。
      我的逃离,是那些藏起来的笔记本。厚重的、带着淡淡草木气息的纸张上,我的笔记本上画的都是蝴蝶,凤尾蝶翅膀上渐变的磷光,菜粉蝶纤细脆弱的脉络,在雨滴重压下颤栗的透明翅翼……我用最细的针管笔,蘸着自己调和的,不被允许用在“正经绘画”上的、近乎妖异的色彩,记录它们振翅的每一个瞬间。关于光年之外的故事,幼稚,却是我仅有的完整疆域。
      十四岁生日刚过不久,一个闷热的、雷雨将至的午后,我放学回家。画室的门罕见地敞开着,里面没有开灯,窗外铅灰色的天光透进来,勾勒出母亲一动不动站在画架旁的背影,像一尊冰冷的碑。
      然后我看见了地板。
      我的蝴蝶,我所有秘不示人的轻盈,被肢解,被抛散,铺满了冰冷的水泥地面。厚重的笔记本被粗暴地撕开,画着蝶翅的纸页皱成一团,浸在不知何时泼洒的、粘稠的深红与靛蓝颜料里。那些画被撕成不规则的碎片,混合着折断的素描铅笔,溅开的调色油,一片狼藉。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刺骨的冰凉。我冲过去,徒劳地想去拢起那些湿漉漉的碎片,指尖却被粘腻的颜料糊住。
      “别碰那些垃圾。”
      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我僵硬地回头。她手里拿着我最后,也是最厚的那本素描本,那里面甚至有我悄悄画的、记忆中父亲早已模糊的笑脸,和想象中“母亲”温柔的眼神——不是秦筝,是另一个人。她看也没看我,走到那个专门用来洗笔的、盛满脏水的搪瓷桶边,松手。
      “噗通”一声,很轻,却像砸在我胸腔上。本子迅速被污水吞没,封面上的小蝴蝶晕染开,成了一团肮脏的墨渍。

      “你……”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发抖,几乎不成调,“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母亲。”她转过身,终于看向我。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狂热褪去后冰冷的余烬“凭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凭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给你准备第二条路。”
      凭你一开始就不能自己选择道路。
      她朝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画架。她伸手,不是打我,而是抓住了我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我梳着普通的低马尾,发绳上有一小只玻璃蝴蝶。
      下一秒,她猛地用力,将我拖向旁边那张巨大的调色台。我的挣扎在她沉默的发泄面前,像蝴蝶挣动蛛网。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她一手死死攥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抓起台面上还剩半管的钛白颜料,拧开盖子,毫不犹豫地、从发根到发梢,挤了上去。
      粘腻、冰凉、令人作呕的触感瞬间浸透发丝,滑落到我的头皮、脖颈。然后是那管刺目的朱红,接着是浑浊的群青……她像一个最狂乱的画家,以我的头发为画布,倒着管子里所有剩余的的颜料。松节油刺鼻的气味混合着颜料的化学味道,猛烈地冲进我的鼻腔。我闭上了眼,不再挣扎,任由那冰冷的、彩色的粘腻顺着皮肤流下,像一道道滑稽又恐怖的泪痕。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很长,或许只有短短一瞬。
      她终于松开了手。
      我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没有睁眼。能感觉到头发被厚重的颜料粘结,沉沉地坠着,一缕缕粘在脸颊、脖子上。衣服的前襟。
      寂静笼罩。只有窗外远处隐约滚过的闷雷和画室里我粗重无法抑制的喘息。
      良久,我听见她极轻的脚步声,她绕开了我,走到画室中央那片狼藉的边缘。我睁开被泪水糊住的眼睛,透过彩色的、粘腻的视线缝隙看向她。
      她背对着我,垂眼看着满地破碎的纸片、污浊的色彩和散乱的画具,侧脸在灰暗的光线里,像她那些画中切割完美的几何体,没有温度,没有起伏。
      然后,她抬起手,用那还沾着些许颜料的、修长的手指,轻轻指了指脚下那片废墟,又缓缓抬起,指向画室里唯一干净、空白、绷得死紧的巨幅画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清晰无比,一个字一个字,凿进这片死寂的空气,也凿进我十四岁以后所有的人生:
      “现在,你的世界只剩下画布了。”
      我站在原地,头发上的颜料还在缓慢地流淌。画室里浓烈的气味包裹着我,钻进每一个毛孔。远处,那块巨大的、空白的画布,像一个沉默的、等待吞噬一切的黑洞。
      母亲已经转回身,拿起刮刀,开始清理调色板上干涸的色块,发出单调刺耳的刮擦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仿佛我的世界从未拥有过蝴蝶与星辰,也从未在这一刻,被彻底捣毁、染色、然后格式化。
      只剩下画布。我慢慢蹲下身,颤抖的手指,从污渍中捏起一小片湿软的纸角,上面还残留着一道的、我曾用来勾勒蝶须的银色线条。它很快在我指尖的颜料和污水中.消失失。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闷雷终于炸响,震得画框玻璃嗡嗡作响。惨白的光,一瞬间照亮画室,照亮母亲没有表情的侧脸,也照亮我满身狼藉,和脚下这片再也拼凑不起来的废墟。
      雨,终于狂暴地落了下来,重重砸在玻璃天窗上,像是要冲刷掉什么,却只留下更加浑浊的、纵横交错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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