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風險的終極協商》小寒_

3、第四十五章：恐懼的迴響與越洋的驚雷

　　那晚之後，陸清言彷彿變了一個人。

　　表面上看，他依舊是那個沉穩從容的企業家、建築師。他準時出現在辦公室，有條不紊地處理文件，在會議上做出精準的決策。回到家，他對小雨的照顧堪稱無微不至，親自審閱營養師的菜單，叮囑傭人將家裡所有可能造成磕碰的邊角都用軟布包好，甚至連她起身為他倒杯水，他也會立刻緊張地跟上，彷彿她是易碎的琉璃。

　　但這層平靜的薄冰之下，是洶湧澎湃、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這恐懼源於過往那道從未真正癒合的傷口——失去女兒的痛，以及眼睜睜看著小雨在產後虛弱掙扎、險些離他而去的巨大驚懼。

　　細節在無聲處堆積——

　　?夜晚的守護與顫抖：
　　他常常在深夜無法入睡。小雨有時會在迷糊中感受到身旁身體的緊繃，聽到他壓抑得近乎無聲的、沉重的呼吸。偶爾她半夜醒來，會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他正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複雜得讓她心碎。裡面有濃得化不開的擔憂，有深切的恐懼，更有一絲……彷彿在進行某種無聲訣別的、令人窒息的痛苦。當他終於因極度疲憊而淺眠時，他的手臂會無意識地收緊，將她牢牢鎖在懷裡，力道大得讓她有些疼，彷彿害怕一鬆手，她就會被無形的力量奪走。有時，小雨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環抱著她的手臂在細密地、無法控制地顫抖，那顫抖傳遞著他靈魂深處最原始的恐慌。

　　?刻意的迴避：
　　他不再觸碰她的腹部，一次也沒有。即使是在為她蓋被子，或是攙扶她坐下時，他的手也會像觸電般刻意避開那片孕育著生命的區域。那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恐懼，彷彿那裡潛伏著某種會將他拖回過去噩夢的詛咒。他的目光也極少落在她的小腹上，即使偶爾掃過，也會迅速移開，彷彿多看一眼，就會點燃他內心恐懼的引信。

　　?驚弓之鳥：
　　任何與醫院、檢查相關的詞語，都會讓他瞬間緊繃。一次，家庭醫生例行來為小雨做檢查，只是簡單的聽胎心，當那規律的「咚咚」聲透過儀器傳來時，站在一旁的陸清言臉色瞬間煞白，額頭沁出冷汗，竟然後退了一步，彷彿那聲音是什麼恐怖的魔咒。他需要極大的自制力，才能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緊握的拳頭和緊抿的嘴唇，洩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這種無聲的緊繃持續了數日，終於在一個深夜徹底爆發。

　　小雨被喉嚨的乾渴喚醒，剛想坐起身，身旁一直靜默的陸清言突然如同驚弓之鳥般彈坐起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骨頭生疼。

　　「去哪裡？」他的聲音在黑暗中沙啞得可怕，帶著一絲未曾掩飾的驚惶。

　　「只是……倒杯水。」小雨輕聲安撫。

　　他卻沒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彷彿她要去的是什麼龍潭虎穴。藉著窗外微光，小雨能看到他額頭密布的冷汗和眼底那抹幾乎要燃盡他的猩紅。

　　沉默如同實質的壓力，擠壓著房間裡的空氣。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像是從被撕裂的胸腔中擠出來，破碎而絕望：

　　「小雨……」他喚她，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極大的力氣，帶著瀕臨崩潰的顫音，「我們……我們不能要這個孩子。」

　　這句話，他終於說出來了。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絕望地懇求，懇求她同意他認為唯一能「保護」她的、卻又讓他痛苦不堪的決定。

　　「我不能再承受一次……可能失去你的風險。」他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劇烈顫動著，再睜開時，眼底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如同溺水者般的恐懼，「一次都不能。絕對不能！」

　　他沒有提當年那個在他懷中逐漸冰冷的小小身體，沒有提那令人窒息的遺傳病機率，沒有提在手術室外度過的、每一秒都如同凌遲的煎熬，沒有提看著她蒼白虛弱地躺在病床上時，那種彷彿整個世界都失去顏色的絕望。所有的理由，所有的恐懼，最終都歸結於一個最核心、最原始的點——他不能失去林小雨。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在他被創傷扭曲的認知裡，不再是生命的奇蹟，而是一把懸在他摯愛妻子頭頂的、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劍，是可能將他再次推入地獄的導火索。

　　小雨靜靜地聽著，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滿心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疼惜。她看見了他平靜表面下那驚濤駭浪般的恐懼，看見了那個被過去創傷囚禁的男人，此刻正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築起一道他認為能保護她的堤壩，哪怕這道堤壩需要他親手扼殺一個意外的生命，需要他背負沉重的心理枷鎖。

　　她伸出手，輕輕覆上他冰涼而劇烈顫抖的手背。

　　「清言，」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試圖將一絲力量傳遞給他，「看着我。」

　　他緩緩抬起眼，對上她清澈而平靜的目光，那目光像是一道微光，試圖穿透他內心的濃重黑暗。

　　「我在這裡，」她一字一句地說，彷彿要將這句話刻進他的靈魂深處，「我很好，寶寶也很好。我們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的醫療技術，我們提前知道風險，我們可以做最萬全的準備。」

　　她沒有急於說服他接受孩子，而是先試圖安撫他那顆被恐懼攫住的心。她知道，如果不能化解他內心深處對「失去她」的極度恐懼，任何關於孩子的討論都是徒勞。

　　「我知道你怕，」她輕聲說，指尖撫過他緊蹙的、彷彿承載了千斤重擔的眉心，「我也怕。但是清言，我們不能因為害怕，就只看見最壞的可能。醫生也說了，寶寶現在很健康，我的身體狀況也一直很好。」

　　陸清言沒有說話，只是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指尖都攥得發白，彷彿她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他眼中的恐懼並未消散，但在她溫柔而堅定的注視下，那緊繃到極點的神經，似乎稍稍鬆懈了一絲絲。他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渴望相信她的話，卻又被過往的噩夢死死拖住腳步。

　　就在這時，一道來自大洋彼岸的「驚雷」，以不容置疑的方式劈入了他們本就脆弱的困境。

　　是陸老太的越洋視訊電話，時間掐算得精準。

　　螢幕一接通，陸老太那張威嚴的臉便佔據了畫面。她甚至沒有寒暄，銳利的目光先在兒子那副明顯憔悴、緊繃到極點的臉上掃過，然後定格在小雨身上，眉頭立刻緊緊蹙起。

　　「清言，小雨，」她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和急切，「我聽說了！這麼大的事情，你們還想瞞我到什麼時候？」

　　小雨心裡一沉。陸清言則像是被當頭棒喝，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媽，我們……」小雨試圖解釋。

　　「別跟我說那些沒用的！」陸老太直接打斷，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深層的焦慮，「我問你們，是不是真的？小雨是不是又懷上了？」

　　「……是。」陸清言低聲承認，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胡鬧！」陸老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明顯的責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懼，「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當年……當年那麼大的事情，你們就敢自己扛著，瞞著我這個當媽的！要是早知道，我拼著這張老臉不要，也要動用所有關係，找遍全世界的專家，給胎兒做最詳細的檢查！何至於……何至於等到最後……」她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像是被當年的回憶扼住了喉嚨，臉上流露出一種「若我在場絕不會讓事情如此」的強勢與不甘，更深處，是對再次經歷那種無力與痛苦的恐懼。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語氣重新變得冷硬，目光如炬地盯著小雨：

　　「小雨，媽是為你們好！更是為你好！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清言他……」她瞥了一眼兒子那副彷彿靈魂都被抽空的模樣，語氣帶上了一絲混雜著心疼與無奈的複雜情緒，「他經不起再折騰一次了！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他整個人都快垮了！」

　　這句話，像一根淬毒的針，精準地刺中了陸清言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螢幕裡的母親，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母親的話，無疑是對他內心恐懼最殘酷的印證和背書。

　　陸老太將目光轉回小雨身上，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專斷的「關懷」：
　　「聽話！現在醫療發達，處理掉還來得及！趁早做決定，對你身體傷害也小。別猶豫了！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清言，為了這個家，這個孩子不能要！」

　　她的話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表面上，她是在怪責他們過去的隱瞞，是在強調小雨的安全和兒子的狀態，將「不要」包裝成最理性、最負責任的選擇。但小雨卻從她那強勢的語氣背後，捕捉到了隱藏極深的恐懼——那是經歷過失去（即使是孫女）的痛楚後，對再次失去、對家庭支柱（兒子）崩潰、對一切失控的深切恐懼。只是陸老太一輩子要強，絕不會將這種軟弱宣之於口，只會用強勢的干預來試圖掌控局面，確保她認定的「安全」路徑。

　　這通來自權威長輩的電話，沒有帶來任何支持與安慰，反而像一塊沉重的巨石，投入本已波濤洶湧的湖面。它強化了陸清言內心的恐懼，也讓小雨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

　　結束通話後，房間裡一片死寂，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陸清言頹然地陷在沙發裡，閉著眼，手指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只剩下無邊的疲憊與恐懼。

　　小雨看著他，心中一片冰涼的悲傷。外部的壓力，此刻非但沒有讓他們的同盟更加緊密，反而成了壓在他心頭、讓他幾乎無法喘息的重負。要迎接這個新生命，他們必須先共同面對並治癒這道由過往傷痛和外部壓力共同鑄就的舊傷。而這，遠比應對孕期的任何生理不適，要艱難無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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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雨的協商筆記------
　　「最難的協商，是當雙方都出於最深的愛，卻站在了懸崖的兩端。他要保護我的生命，我想守護一個可能性和他的未來，而恐懼是橫亙在我們之間最深的峽谷。」
　　「他說『不要』的時候，靈魂都在顫慄。那不是冷酷，是創傷應激下，被過往噩夢吞噬時最絕望的哀鳴。」
　　「外部的壓力，尤其是來自至親的『關懷』，有時不是助力，而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它會放大內心的恐懼，讓理性的聲音變得微弱。」
　　「我明白，此刻任何關於孩子去留的討論都是徒勞。首要的，是必須找到方法，安撫那個被困在過去創傷和現時壓力中，瀕臨崩潰的靈魂。他的恐懼，是真實而巨大的，我需要先接住它，才能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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