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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灵堂 她怕那背后 ...
灵堂里冷冷清清,堂上供着尚顒的牌位,季安澜上前执三柱香,躬身拜了拜,将香插进了香炉中。
尚绥见到季安澜,起身行了礼。
她身旁跪着一名男子,面容清秀,眉目端正,与她一样身着孝服,只是手腕处缠有绷带,行动似有不便。
“将军,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起过的,我的表哥曾轩。”
“见过将军。”
“不必多礼。”季安澜看向他的手腕,“你的手……”
曾轩温声道:“好在绥儿让苑娘子救了我,断手接得及时,以后伤口愈合,除了疤便看不出来什么了。”
尚绥扶着他站起来,小心翼翼不碰到他的手,低低道:“只是以后你的手再也弹不了琴了。”
“绥儿,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曾轩安慰她,“况且那些琴谱、指法都在我的脑中,以后我也可以教别人学琴,不会拖累你的。”
他目光落在尚绥身上,温柔而坚定,季安澜看得分明。
“尚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季安澜的出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尚绥点了点头,将曾轩扶回火盆旁,才跟着出来。
屋外的风裹挟着粗粝的雨条,击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安澜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而是抬头看雨。
“今日这雨来势汹汹,我原以为你会延迟开灵堂。”
尚绥随着她的目光看着。她很瘦,被大风一吹就有些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直了脊背站着。
“这么大的雨确实没什么人来祭拜,不过我觉得今天正是个好日子。”
她伸出手去接雨,却被珠水掉落砸红了手心,“这大雨已经酝酿了几日,今日倾盆而下,倒像是要洗涤世间一切污垢,连这通州城的空气闻着都清新了些。”
季安澜随她所说,深吸了一口气。
“你父亲的尸体是怎么找到的?”
“将军说的是里面那口棺材吗?”尚绥眯了眯眼睛,“里面放的是父亲的衣冠。方珩曾告诉过我,他在城外安葬了父亲的尸体。如今过去这么多天,父亲的尸身早已腐烂,我不愿再惊扰他。便取了父亲的旧时衣冠,放在了棺材里。”
“你放心,我会写奏折向皇上禀明,为你父亲追封。你作为这次的重要功臣,可有什么想要的奖赏?”
尚绥的手完全被打湿,有些水滑进了她的衣袖里,她仍没有收手。
“将军还记得我教给你的,当年那两句诗的下半句吗?”
她说的是
——“若教身列鹓鸾序,未必丹心逊九卿。”
“将军,当年我为了方珩放弃了仕途。如今,我想请圣上恩准,允我重入女子恩科参加科举。”
大祁建国最初设立科举时,高祖皇帝便规定了,无论男女,皆可报名参加,统一录取标准。
可因为前朝余留的思想,女子大多不被允许正经去书院读书。即便大祁风气开放了许多,穷苦人家也更愿意让家中的女孩子下地干活,报名参加科举者少之又少。更别说学识方面,被寒窗苦读数年的书生们领先了多少,以致于当年每次放榜时,基本没有女子能上榜。
后来科举便划分了男子恩科与女子恩科,各自重新制定录取标准。
只是这女子恩科出来的,或是被原本的世家官员排挤打压,或是周身环境束缚没有时间成长,渐渐便没落下去。
如今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竟找不出一位女子。
而她之所以要向皇帝求恩典参加科举,是因为大祁律法明文规定,夫妻不可双方共同在朝为官。当初尚绥和方珩成婚,便是放弃了自己的前途和抱负。
季安澜曾听当今圣上不止一次提过,她也想重振女子恩科,提拔女官。但科举被世家和高官把控,他们可以同意寒门入仕,却不愿让女子出头,她身边根本无人可用。
而如今,也许尚绥便是这个契机。
“我可以向圣上请旨,赐你官职,不用走科举。”
尚绥一愣:“将军,不必……”
季安澜抬手拦住了她的拒绝,转过头来认真看她,附在她耳边道:“你走科举便永远也出不了头。我给你求的也不是什么大官,至多让你做个通州同知,但我相信你可以一步步走到陛下的面前。”
“同样的,我也并非无所求。我希望你能坐上高位,将这女子恩科变得名副其实,让朝中出现更多的女子官员。”
尚绥望着季安澜的眼睛,说不出话来。心中有一些喜悦,又有一些胆怯,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涌动。
也许就是因着这股涌动,促使着她点了头。
季安澜嘴角勾起,她拾起墙边的伞撑开,目光落在前方,踏步而出。
“尚小姐,你说的对,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尚绥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大开的府门外,站着许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素净的布衣,撑着伞看向府中。
“尚小姐,听说尚大人的灵堂设在这里,我们想过来上柱香,可以吗?”
开口的少年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短打,皮肤黝黑。
尚绥记起来,这是父亲曾经救的小乞儿,为他在城中一家酒馆找了份跑堂的活计养活自己,如今竟长得这么大了。
“是啊,尚小姐,我们曾受过尚大人的恩惠,想送他最后一程。”
这是当年和尚绥短暂同窗过的女子,她搀扶着的是她的母亲,她家中清贫,母亲病重时筹不到诊金,是尚绥父亲出钱治的病。
尚绥本以为经历了这一个月的大起大落,自己的情绪已不会再被轻易牵动,可望着门口这一张张长相各异,却又都充满殷切关怀的脸时,眼眶竟有些发热。
“自然可以,外面雨大,大家都进来吧。”
于是,一把把纸伞开始移动。
这些伞一个挨着一个,依次涌入了堂前的院中,挡住了瓢泼大雨。
季安澜静静地从一侧而出,坐上马车。
她看了眼那绵延的伞,放下车帘,让马车驶离了这里。
阴暗的地牢里,只有昏黄的灯光照着,四周封闭,透不进一丝光亮,分不清昼夜。
牢房不时传来皮肉鞭打的声音,夹杂着尖锐沙哑的叫喊声,鼻尖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腐烂气息,实在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地面上有些水洼,有人抬脚跨过,没沾染分毫。
季明诚头上裹着绷带,正昏昏沉沉躺在草垛上,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变成门锁打开的声音,他撑起了眼皮。
“是、你。”
季明诚用尽全力瞪着眼睛,里面渗着恶毒的怨恨。可惜他受了重伤,有心无力,面容憔悴,这般瞪人颇有些不痛不痒的滑稽。
“大殿下,哦、不对,你早已经不是我大祁的皇子了,不该这样称呼你。”
季安澜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人退下,随后走近几步,指着他的头道,
“你这头上的伤不轻,若非我叫人为你医治,怕是你如今早已身在黄泉了。”
季明诚咬紧了牙关,呼吸变得急促:“不是你和许长晏那个小白脸杂碎,我根本不会受伤!”
“哦?”季安澜转动了一下手中的扳指,她刚练完箭忘记摘下了,“那也是我逼你造反的?”
“季安澜,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清高的嘴脸。你生来就什么都有,你父亲留了给你军功、爵位,还有十万燕南军。母皇也对你有求必应,自小便偏爱你这个外人生的侄女,比我这个亲生儿子还要多!”
他桀桀笑着:“而我身为皇长子,兢兢业业许多年,都没等来母皇封我为储君,反而处处被老二那个病秧子压一头!她一个断了腿的废物,凭什么!”
季安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激动地比划,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只能涨红了脸靠在草垛上喘气。
“我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却在一夜之间全毁了!严家被抄,我又失了圣心,还能怎么办?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是母皇她害我到如此地步的!”
他吼了出来,一时间被呛到喉咙,不停地咳嗽。
等他咳完,季安澜才开口:
“你觉得我和清和都得圣上的偏爱,可你当初犯下那么大的罪行,圣上动了严家,却没动你分毫。是你贪心不足蛇吞象,不仅想要活着,还想要手握权柄成为大祁的皇帝。”
“可你凭什么呢?”
“你愚蠢、自私、伪善、贪婪,圣上不把你置于高位,便是对你的保护,她也曾煞费苦心,为你应对那些堆积成山的弹劾,顶着世俗的压力将你保了下来。可没想到,最后你却从背后刺了她一剑。”
季明诚已经恢复了呼吸,他闻言嗤笑:“保护?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季安澜,你以为你有多聪明、多不可一世?你且等着,再过不久,你就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季安澜凝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明诚不答,只“哈哈”大笑。
“噌——”
白光划过,惊鸿剑直指季明诚的心口。
“我过来不是要劝解你的。说,你当初是怎么从皇宫逃出来的?是何人助你?”
帮助季明诚出宫的人必定身份不简单,他既然能把手伸向皇宫,伸到皇子身上,肯定有所图谋,且所图甚大。
如今宫中的皇嗣只剩下季清和和三皇子季明远,她怕那背后之人会对季清和不利。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季安澜看他一眼,缓缓道:“你不怕死,那严侍君呢?若你说出那个是谁,我可以向圣上求情,留下严侍君的性命。”
季明诚逐渐收敛了笑容,他默了片刻,忽而哼声:“他死不死关我什么事?我逃的时候让他跟我一起他不肯,非要守着他的陛下。我离宫那天,我们的父子情分已尽,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要杀便杀。”
他说得很绝情,眼睛看着角落,像是真的不在乎。
季安澜却收了剑,转身出了牢门。
“三天后,你会被押解回京。在此之前,只要你肯说出帮你之人的身份,我就会帮你保住严侍君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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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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