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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算账 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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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收拾好情绪,踏入了天牢。潮湿的霉气混杂着铁锈味扑面而来,甬道两侧的火把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挥退狱卒,独自走到最里间的牢房前。
赢问靠坐在墙角,闻声抬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可能是周氏来劝过了,赢问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情绪,依着君臣之礼躬身行礼:“臣弟赢问,叩见陛下。”
皇帝也盘腿坐下,“今儿个倒是惜命了。”
赢问的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他强忍着没有发作。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点破,只淡淡道:“太后为你的事,在朕面前求了情;周氏也在坤宁宫跪祈。朕念及手足情分,也念及母后的心意,暂不追究你过往的僭越之举。”
赢问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没料到赢朔竟这般轻易松了口。可不等他道谢,便听赢朔又道:“万城之事朕也可以告诉你。”
“张绣深夜倒戈,是因为父亲执意要将张绣的婶娘强纳入营帐。张绣自幼是他婶娘一手把他拉扯大,婶娘于他,既是长辈,更是半个亲娘。这般折辱,张绣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大哥为护着父亲突围,硬生生把自己的战马让了出去,最后被张绣的乱兵围在核心,连尸骨都差点找不回来!
你想查什么?是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军大败,不是败在战力不济,是败在主帅贪色;兄长战死,不是死在沙场建功,是死在父亲的荒唐;无数弟兄埋骨荒野,不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替一桩风月丑闻陪葬吗?!”
赢问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不曾想过,那场葬送了兄长、让数万将士埋骨他乡的惨败,竟源于如此不堪的起因。
“不……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干涩发颤,“父亲他……怎会……”
他想说父亲英明一世,怎会做出这等荒唐之事。可看着赢朔那双燃着痛楚与愤怒的眼睛,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赢朔说的……是真的。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他。他查了这么久,拼着触怒皇兄也要寻求的“真相”,竟然是这样一滩浓血般的污秽。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原本挺直的脊梁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所以……”他哑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所以大哥他……死得这么不值……那么多弟兄……也死得这么不值……”
他猛地抬手捂住脸,可那压抑不住的哽咽还是从指缝中漏了出来。良久,他才放下手,眼圈通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平静。
赢朔的声音带着帝王的最终裁决,冰冷而沉重:“你免死,但需严惩,以儆效尤。”
皇帝走到外面,终于吹散了几分沉郁。他素来敬佩父亲的雄才大略,但这件事让他不耻。
他对着李明全说,“把徐绾叫来。”
李明全愣了愣,连忙躬身回话:“陛下,昭容娘娘今日已撤了绿头牌,按例……”
“无妨,朕找她算账的。”
徐绾小腹坠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信期向来不准,许是这两天劳累,竟觉着比以往还难受。
当年母亲杨姝怀着她时,外祖父杨敬突然去世。杨姝刚生产不久,便连夜赶去奔丧,那时她已有七个多月身孕。一路路途颠簸,又因丧父之痛过度悲恸,徐绾不足八月便早产了,还带着些先天弱症。
杨姝总说亏欠了她,这些年寻遍名医调理,这才好了些。但是她的身体却一直很弱,尤其信期的第一天,是最难熬的。
“娘娘,您垫着这个暖暖肚子。” 朝碧端来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暖手炉,小心翼翼地塞进徐绾怀里。
徐绾拢了拢暖手炉,将腹痛的不适压下去,“我无事,左右熬过今日便可。”
“我想睡会儿,你们先下去吧。” 徐绾闭上眼,声音轻得像羽毛。
朝碧与朝萃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守在殿外。
可徐绾刚合眼没多久,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朝萃出去一看,竟是皇帝身边的张顺,连忙上前见礼:“张公公今日怎么来了?”
张顺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陛下传昭容娘娘过去。”
朝萃心下疑惑,“陛下为何传召?”
“朝萃姑娘,您可别为难我。陛下的心思,做奴才的怎么猜得到?”
小姐本就腹痛难忍,刚歇下就要被叫醒去见皇帝,可对着张顺,她又不敢表露半分不满,只能强压着情绪:“劳烦公公稍等,我这就去叫娘娘。”
她转身进殿,朝碧也连忙跟着进来。朝碧轻轻摇了摇徐绾的手臂,声音放得极柔:“娘娘,陛下传召,您得起来了。”
徐绾本就没睡熟,听到 “陛下传召” 四个字,瞬间清醒过来。
嘉福殿内烛火通明,皇帝正在看书,看到她来了,问道,“谁让你在太后面前多嘴的?”
徐绾忍着疼痛,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自知有罪。太后娘娘对您和侯爷的拳拳爱子之心,臣妾不忍,才斗胆进言。”
皇帝听着她的声音有些轻,这才抬头看到她面色有些发白,“你怎么了?”
“臣妾无事。”
“你当朕是瞎子吗?”
“臣妾不敢。”
“李明全,给朕进来。”
皇帝话音刚落,殿外的李明全已闻声快步进来,躬身垂首:“奴才在。”
“去传个太医来,越快越好。”
“陛下,臣妾这是女子月信之症,寻常不适罢了,不必劳烦太医。”
“朕怕你死在这。”皇帝又对着李明全说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李明全哪敢耽搁,不多时便领着张太医进来。
张太医喘着气,见徐绾面色苍白,忙上前躬身行礼,随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把脉。指尖触到徐绾冰凉的手腕,又觉其脉象细弱无力,张太医沉吟片刻,缓缓道:“娘娘气血亏空,似是不足之症。”
“太医说的是。” 徐绾应道,“我自出生起便带不足之症,这些年虽经调理,却也每逢此时便难熬些。”
“您这身子本就亏空,若再用猛药调理,反倒伤了脾胃根基,不宜再添药石之苦。微臣倒有个稳妥法子,不如试试食疗?既不用灌那些苦汤,也能慢慢补着气血。臣这就给您拟张方子,都是些温和的食材,比如用当归、黄芪炖乌鸡,或是拿红枣、桂圆、山药熬羹,坚持些时日,定会好转。”
“那有劳太医了。”
一旁的皇帝却突然开口,“依朕之见,还是开些药好,良药苦口,要越苦越好。”
“......”您是哪门子大夫,存心折磨人吗?
众人退下后,殿内再次只剩两人,皇帝拿起笔,时不时在书页上圈点标记.
徐绾见皇帝专注于书卷,想了下说道:“臣妾不便在此打扰。”
皇帝看她一眼,示意她看向窗外。
徐绾刚刚的注意力都在应付皇帝身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下起了倾盆大雨,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 “噼啪” 的声响。
“你既是身体不适,朕便准你在这躲雨。”
“多谢陛下。”
皇帝随意递给她一本书,“被你看的心烦。”
啊?我没有看你吧?
徐绾一时语塞,拿起书,只见封面上写着 “群书治要” 四个字,它收录的内容涵盖了丰富的皇帝理政案例。
皇帝莫不是要害我?不会一翻开,就会被拖出去吧。
“陛下,臣妾看这个怕是不妥。”
皇帝瞥了她一眼,指了指身后的书架:“自己去挑,挑本你看得懂的。”
徐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书架上摆满了书,种类繁杂得很。既有《尚书》《礼记》,也有记载天文地理的著作,还有讲农事的册子。她犹豫了片刻,最终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 “水经” 的书。
她轻轻翻开书页,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虽有些晦涩,却也能看懂。殿内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与翻动书页的声响,暖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 “噼啪” 声,暖意裹着淡淡的炭香,让徐绾原本因腹痛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困意也随之袭来。她强撑着睁大眼睛,可眼皮却越来越重。
皇帝的声音响起,吓得她一激灵,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困了就去床上睡。”
“陛下,这不合规矩。”
“嗯,但朕现在不想在这看见你。”
徐绾犹豫了一下,说道,“那臣妾去偏殿歇息一会。”
皇帝自觉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偏殿哪比得上这暖和?“就在这歇。”
窗外的雨势渐小,只剩雨滴顺着屋檐滴落的细碎声响。时辰不早了,皇帝合上书,起身往内殿走去。
皇帝见徐绾蜷缩在床的一侧,面色也红润了一些,想来是好受点了。
他难得有些良心发现,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
皇帝瞥见徐绾身上的锦被只盖到腰际,肩膀还露在外面。他俯身伸手,将徐绾身侧的被子轻轻往她身上拢了拢,直到柔软的锦被裹住她的肩膀,连露在外面的指尖都被盖住,他才收回手。
皇帝盖完又突然回神,他这是在做什么?今天是来找她问罪的,怎么帮她盖上被子了?
皇帝的脸色一变,眼神也变得有些不自在,他抬起手,想把刚盖好的被子再拉下来,指尖都快要碰到锦被边缘,却又突然顿住。算了,反正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