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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眼泪 我们是家人 ...

  •   白梣推开房门,神色疲惫地瘫坐在桌旁,正抬手想把白纱扯下来,又想起黑纱布条和灰色长衫都被侍女带去清洗了,一阵无声叹气。

      平日里的烈日强光连黑纱布条都难以阻挡,更遑论这条白纱。故而双眼的不适感从换上白纱后就开始了,本打算葬礼后就迅速回小院换下,却一直被各种事情耽搁着。

      眼眸的酸涩感太严重,白梣眉心皱得极深,最后还是将白纱一把扯下,让眼眸得以呼吸。

      在他闭目养神之际,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前,敲门声随即响起。

      “进来吧,”白梣以为是送来衣裳的侍女,头也没抬道:“放下衣裳后帮我打盆水来。”

      他忽然愣住了,拿着衣裳的人也愣住了。

      白梣怎么也没料到进来的会是仇尘,回神后又不禁皱眉心想,自己竟然会疲惫到仇尘进了屋才感知到他灵力的地步。

      仇尘愣住的原因却是因为——他没料到进屋看见的会是摘下白纱,一手撑桌垂首扶额,满脸愁容的白梣。

      更没料到在白梣一对蹙起的剑眉下,那双袒露在外又紧闭着的眼眸正缓缓渗出一滴泪,在脸颊划过一道泪痕后,滴落在白梣手中的白纱上。

      他竟然撞见了白梣正在落泪哭泣的一幕。

      “我,”仇尘莫名一阵无措慌乱,慌乱解释道:“是谢锦织听说你要回屋换衣裳,就拜托我吹干后送来给你。衣裳我放在这,水的话,我会去叫侍女送来……”

      说完,他没等白梣回应,匆匆把灰色长衫挂在床旁的木架上,转身快步出了门。

      屋内静默一瞬,白梣不自觉松了一口气,重新把白纱戴上,起身去木架旁换上灰衫。

      侍女很快送来一盆井水,白梣拿起湿棉巾覆盖脸庞,清凉的井水浸透眼眸和皮肤,不适感与疲惫感都缓解了不少。

      最后他重新戴上黑纱布条,一如平日的墨术师尊般,下楼观望谢锦织练剑,午后教导谢锦织医书知识。

      只是无论在练剑时还是午膳和晚膳时,仇尘那不断瞥向白梣的、带有几分关切几分犹豫又有几分不知所措的眼神,让白梣实在不明所以。

      晚膳过后,白梣既没有回屋看书也没有洗漱沐浴,而是独自乘坐马车去到观雨亭。

      晚间的观雨亭其实不可入内,但看守的侍卫见是即将封为国师的白梣前来,就只是告知他要多注意曲桥和亭内地上的水洼,给白梣递上灯笼后就走了。

      急促落水声由远而近,白梣一路穿过花路,走过曲桥来到观雨亭。亭中相比此前钟轻临和仇尘切磋比剑时的空无一物,地上难以抹去的痕迹上方多了两处木桌矮凳。

      他把灯笼放在木桌上,却没在桌旁坐下,而是转身坐到亭边的美人靠上,倚着栏杆,侧首垂眸看向池塘。

      夜晚的池塘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荡漾着半边月光,被不断砸下的水帘隔绝在外。许是太过漆黑,池中不见小鱼,寂静得只有池面的层层涟漪。

      白梣回首抬头,就这么望着潺潺水帘从亭檐流下,听着耳边连绵不绝的雨声,平静而沉默地坐着。

      灯笼遥远,照不亮男人身影,更照不亮他的脸庞,整个人几乎要融入黑暗之中。

      一股许久未出现却依旧熟悉的灵力气息远远飘来,并逐渐浓郁。白梣坐直身体,侧头看向身侧。

      下一瞬,一道黑影极速穿过雨帘,将檐水撞碎成一片水雾,洒在空中。

      “咳!”来人身形不稳,落地后一路滚到木桌旁。强撑着起身后,在灯笼微弱的光芒下,平日里亮如琥珀的眼眸竟隐隐泛着几缕红丝。

      余言蜷曲着身体,面色发红,分不清是檐水还是冷汗的水滴正不断从他脸颊滑落。他的双手使劲攥紧着心口,牙关紧咬,仿佛正遭受着锥心刺骨的疼痛。

      白梣微微错愕中又有些不解,余言毒发的时机越发混乱了,但他留的血怎么也够这段时间,余言为何非要冒着被侍卫发现的风险来找他?

      也罢,解毒后再问吧。

      这样想着,白梣展开双臂,温声道:“过来吧。”

      余言这才踉跄着走向白梣,抓着白梣的领口,俯身将他压在美人靠上。

      可余言眼神涣散迷离,半晌才聚焦在领口上,手也半天没有动作,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解开。

      “都快晕了还想帮我解领口。”白梣无奈,一把拍开余言的手,自己解开扣结,把余言的脑袋往锁骨处引。

      余言松开牙关,轻轻咬住皮肤,小心破开一道伤口。大抵是半夜寒凉,又身在观雨亭,白梣的血液并不滚烫,落入喉中。以毒攻毒后,体内阵阵刺痛感终于被压下。

      余言无意识地卸了力,跪倒在地,双手却还紧紧攥白梣的衣裳,仰头努力吸血。白梣只能被迫半弯下腰,靠一手扶着余言肩膀来支撑身体。

      亭内灯笼光芒依旧昏暗,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亭外依旧急促的落雨声,闻到余言身上淡薄又熟悉的皂香味。

      须臾,余言眼神逐渐清澈,耳边水声也逐渐清晰,嘴里浓郁的血的味道更让他清醒了几分。他舔了舔白梣锁骨的伤口,从白梣半拥抱的姿势中退了出来,耷拉着脑袋不敢看白梣。

      “怎么了?”白梣问。

      “师父,我……”

      “嗯?”白梣见余言这般小心翼翼不敢说话的模样,一瞬间都要以为面前的人不是余言而是谢锦织了。

      他坐直起身,思索了一番,问道:“来的路上被人发现了?”

      余言身子一僵,脑袋更低了几分,“对不起师父,我一时着急,进师父卧室时动静太大,就……”

      被侍女看见了吗…白梣摆摆手,随口道:“无妨,无非是会误解成我是断袖罢了。”

      “诶?”余言疑惑道:“断袖是什么?”

      步摇:……

      白梣:……

      白梣看着余言那单纯懵懂又好奇求知的目光,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不比在村镇中生活过的白梣和阿想,余言自小就在深山里长大,曾经谁都没想过他们会在某天一同下山,再分作两地各自生活,所以很多事物他们也不清楚如何告知并教导余言。

      断袖一词就更不好教导了。

      但余言到底是已年满十八的少年人,又下山与同龄人接触了几个月,见白梣一直沉默不回复,就细细回想了自己的行为和白梣的话,灵光一现。

      “断袖是不是指两个男的在一张床上睡觉这件事!”

      顿悟后余言喃喃自语道:“难怪我跟阿想睡一间屋子,总有人背后议论我们有断袖之癖,我问阿想是什么意思,阿想却总是笑笑不说话。”

      “师父,这样是不可以的吗?”余言最后又抛出了新问题,并再次睁着那好奇求知的目光看向白梣。

      “……这个,”白梣是哭笑不得又进退两难,只好委婉道:“世人皆有不同,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罢了。”

      “这样啊!那我喜欢,我是断袖!”余言一把抱住白梣的腰,仰头笑得灿烂,琥珀色眼眸倒映着月光水帘。

      “师父呢?师父喜欢吗?”

      白梣干笑两声,“哈哈……喜欢……”

      余言惊喜道:“那师父也是断袖!”

      “……”白梣都能听见步摇在意识里努力憋笑的动静了。

      而他忍了又忍,忽然余光瞥见傻笑得一脸单纯的余言,终是没忍住,抬手擦去余言头顶沾有的几滴檐水,无奈又好笑道:“好好好,是是是。”

      余言埋头蹭蹭白梣腰腹,乐了一会才想起自己是要来干正事的。他猛地抬头道:“对了师父!阿想有东西要给你。”

      白梣道:“嗯?是什么?”

      余言在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神情颇为自豪地道:“是阿想亲手制作的药膏,说是用炉甘石、麝香、硼砂等药材磨成的,可以治眼睛。阿想很厉害吧!”

      白梣一愣,“你们如何得知我眼睛不舒服的?”

      “东道砚的学徒都跟着仪仗一同参加了长公主殿下的葬礼啊,”余言回忆道:“刚见到师父时阿想就说你戴的白纱肯定挡不住日光,等葬礼结束后阿想又突然跟我说看见师父揉眉心了。”

      “得知你又犯眼疾了,回东道砚后阿想就抓紧做了药膏让我送来。只是没想到半路上我毒性又突然发作了。”

      白梣怔愣地看着挠头傻笑的余言,沉默片刻,不禁轻笑出声,“这样啊,你回去后记得替我谢过阿想……”

      “谢啥啊!”

      余言打断他,嘿嘿笑道:“我们是家人啊!”

      少年脸庞白净,眼眸明亮,带着一路月光冲破雨帘来到男人身边,又在不经意间将男人也分离出黑暗之中。

      男人嘴角的弧度如涟漪般晕开,点头道:“是啊,我们是家人。”

      “嗯!”余言站起身,说:“师父把黑纱取下吧,我帮你上药!”

      “好。”白梣抬手摘下黑纱,将双眼袒露在外。

      眼帘缓缓掀开,只见一对剑眉下方一双深邃狭长的丹凤眼,而眼眸迎着水帘闪烁了一下,才看清那对暗灰色的瞳孔。

      这双眼眸初看清浅而朦胧,似雾似云,可细看后,又似一池潭水,幽静无澜。

      余言熟视无睹,拔开瓶塞后,一股浓郁的药香迅速弥漫开,他拿起骨簪挑了一点药膏,点入白梣两边眼角。

      白梣闭目等待药膏化开,清凉感渐渐覆盖在眼中,片刻,两行浊泪自眼尾流出。

      随后白梣睁眼,看向身后水帘。细碎的月色中,那池潭水就像是充盈了太多雾气,最终汇聚成点点雨露跌落池潭。

      余言凑近了看,递去手帕,问道:“师父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白梣接过手帕擦拭掉眼泪,持续了一整天的不适感终于缓解,转动眼睛时的酸涩感也没了,笑道:“好些了,药膏药效很好。”

      余言展臂欢呼道:“我就知道!阿想可聪明了!初次做药膏就做成了,药效还这么好,阿想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白梣浅笑着点点头:“是啊,阿想可聪明了。”

      “啊对了!”余言似乎又想起什么,“阿想还说要祝贺师父封为国师一事,叫师父找个时间回家一趟,我们吃顿饭!”

      “谁知道你会不会和你那师傅一样,一朝离开便弃国不顾!”钟轻临的话突然回荡在耳边,又在下一刻被雨帘砸碎开来,融入亭边池塘。

      白梣眨眨眼,而后微微弯起。

      “好,一言为定。”

      ……远处,靛蓝色衣角消失在屋檐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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