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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葬礼 曲依遗愿 ...

  •   寝室陷入寂静,黑纱下的红光逐渐散去。

      白梣睁开眼,起身离开寝室,与茶桌旁的钟平对上视线后,抬手弓身行礼。并未多言,却已足够。

      嬷嬷和侍女强忍泪水,向白梣回过礼后进屋准备后事。

      没一会,嬷嬷高声报丧:“长公主薨了——”

      “……辛苦你了,墨术师尊。”钟平道:“剩下的就交给她们,你先回去吧。”

      “分内之事,”白梣起身,“还请陛下节哀。”

      钟平点头摆手,白梣行礼离去。

      七月中旬的烈阳来得极快,热浪腾天,蝉鸣不断。白梣一路无言地走过荷花池,坐上马车,直至回到小院,谢锦织迎面跑来,喊道:“师尊!你回来啦!”

      白梣勾起嘴角,笑容一如平常般温柔。他揉揉谢锦织的头发,应道:“嗯,我回来了。”

      谢锦织原先面色有些担忧,见白梣神色如常,才终于放下心来,笑道:“师尊辛苦了,我们去吃早膳吧。”

      白梣问:“锦织还没吃吗?”

      谢锦织嘿嘿笑道:“想和师尊一起吃。”

      “好。”白梣点头。

      大堂里,四方桌上的早膳还冒着热气,似是刚上不久,一旁的仇尘正单手托腮地望着白梣两人走来。

      三人近乎无声地吃完了这顿早膳。

      很快,依安宫上下开始撤红挂白,众人换上白布孝服,设灵位,摆供桌。嬷嬷侍女整日整夜在灵堂中哭丧守灵,接待吊客,添香换烛。

      翌日,白梣、谢锦织与仇尘一同前往吊唁,为曲依上香烧纸。

      跪拜时,谢锦织不知怎的红了眼眶,潸然泪下,嬷嬷与侍女们也被感染得纷纷掩面而泣。

      灵堂里一片呜咽声,唯有白梣与仇尘二人低头不语。

      守灵期间,皇宫安静了不少,日子平淡如水,却化不开空气里的哀伤。

      钟轻临作为太子,需日日在灵堂里守夜,白天还要督促好葬礼的各项事宜物什,剩竹修林偶尔来小院和仇尘切磋比剑,只是招式之间多了几分心神不宁。

      而白梣也空闲下来,时常在一旁观望谢锦织锻炼身体。起初谢锦织被盯得紧张不已,动作总是出错,被仇尘罚了好几次。

      某日竹修林来得早,切磋后便提出教谢锦织舞剑。

      仇尘见舞剑时的竹修林神情放松,步伐稳健,之后就不再比剑,而是和白梣一同在旁边观望竹修林与谢锦织一招一式,又慢中有韵地缓舞挥剑。

      如此数日,守灵七天一过,就是举行出殡下葬仪式的那天。

      仪仗自宫门排出三里,白幡高扬,僧道吹打,六十四名杠夫步伐齐整,抬着灵柩缓慢前行。

      宫女沿街挥洒纸钱,落在香案上,几片燃于香火,几片溶于清水。灵柩过后,跪地的百姓默默起身,跟在送葬队伍末尾,不消片刻便跟了黑压压一片。

      街道上只回荡着祭官诵读祭文的声音、零散细碎的脚步声和偶尔的抽噎声,纸钱仍在挥洒,轻风吹过,却重重地压在众人肩上。

      一个时辰后,送葬队伍到达陵园,前有高台,后有亭堂,再其后是座宝顶。四周松柏成林,红墙环绕。

      钟平站在灵柩一侧,示意礼官准备阅读颂德词,钟轻临与众多皇子妃嫔、官员亲眷一并跪于高台之上。白梣三人与竹修林皆为客,则和其余人站在高台一侧。

      礼官翻开祭文,深沉浑厚的嗓音响起:“长公主殿下秉性温恭,为人慈惠。孝友成于天性,慈惠著于椒庭。淑行昭于宫壸,令仪式于宗亲……”

      晦涩难懂的悼词一句接一句,谢锦织只听懂了开头,而后懵懂地瞥了眼神色悲痛、满堂举哀的众人,又不自觉转向身旁垂首静默的白梣。

      葬礼上,白梣不仅换上白衣,连平日里遮目的黑纱布条也换成了白纱。白发垂落,半数用白纱扎起,烈阳照耀下,周身泛着一圈光晕,皎洁似雪。

      白梣忽然皱起眉,把偷看他的谢锦织吓一跳,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仪式进行到以太子为首,一众皇子跪拜灵柩的环节,钟平诵读曲依临终前留下的遗训。众人泣下沾襟,磕头受训。

      结束后钟轻临却仍跪在原地,脸颊旁安静地流下两行清泪,嬷嬷上前轻声安慰后把他扶起,可离去时钟轻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沉闷厚重的红木长棺。

      仪式即将到达尾声,钟平看了眼人群中的白梣,突然开口道:“诸位,朕还有一事需宣布。”

      本就安静的四周更加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向钟平,只听他说:

      “长姐临终前曾与朕留下遗愿,希望能封白梣为我国新一任国师!白梣不仅是南道砚首次赐名号封药道的墨术师尊,亦是前任国师膝下的唯一弟子,国师之位,实至名归!”

      众人哗然——朝臣震惊一瞬便迅速开展讨论;百姓一边交头接耳地问着墨术师尊是谁,一边立马就看到了人群中夺目且刺眼的白梣;众多妃嫔小声议论;皇子皇女们则带着好奇打量的目光望向白梣。

      钟轻临、竹修林、谢锦织和仇尘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看向神色微变的白梣。

      白梣很快回神,深躬行礼,委婉推脱道:“在下谢过陛下与长公主殿下,但国师之位责任重大,在下既得封为墨术师尊,恐难以平衡两者之间,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钟平大概早知白梣会拒绝,又道:“东和国自前任国师离去后再无国师上位,但国内一众良臣忠民,纵无国师辅佐,国情亦平稳安乐。故而墨术师尊不必推脱,国师之位只当一个名分,朕不会强求你留在东和国,只愿你心中有国民苍生一席之地即可。”

      他转向高台上的一众朝臣,“众爱卿可有异议?”

      群臣跪地,齐声道:“臣等无异议,陛下圣明。”

      有几人暗中对视一眼,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最后还不是当上国师了,”步摇的嗓音在白梣脑海中响起,语气满是打趣调侃。“呵呵,虽然不是自愿的。”

      “……”

      白梣心中清楚他已无退路可走,只能跪地叩拜道:“承蒙陛下信重,在下自当不负陛下,不负天下。”

      白发白衣散落一地,似是雪人被烈阳照射后,即将融化,渗入地底。

      钟平点头,“好,墨术师尊先起身吧。如此一来,长姐的遗愿已成,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那么,册封国师的仪式定在三日后举行,葬礼继续。”

      ……插曲过后,葬礼结束,众人各自离开。

      白梣迎风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叫上谢锦织和仇尘回小院,却又被钟平派人叫去谈话,只能让他们先一步回了小院。

      集义殿内,宫女送上茶水点心便退了出去,仅剩李公公候在角落。钟平示意白梣喝茶,开口试探道:“墨术师尊可会怪朕与长姐不问你意愿,擅做决定封你为国师。”

      白梣垂眸看着茶上热气,语气平静又带着一点刺,“就算我说不会,想必陛下也不信吧。”

      钟平和李公公听出话语中的反讽意味,皆是一惊。

      钟平抬手拦下欲上前提醒的李公公,爽朗笑道:“哈哈哈确是如此,是朕做法不妥,没和你说过这件事,就当着众臣百姓的面前宣布封国师,朕给你赔个不是。”

      “这倒不必,既已应下,我便认了。”白梣喝了一口茶,心道:只是现在想起长公主殿下临终前问我的那句话,才发现原来国师一事早有预谋。

      他抬眸看向钟平,肃然道:“但陛下需知,我此前的所言不假,身份之间难以兼顾。他日若我有负于陛下和东和国,还请陛下以国法处置。”

      钟平点头:“朕所言也不假,长姐与朕亦讨论过此事,我们从未想过要你必须做什么来报效东和国。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在意他人说辞。”

      白梣放下茶杯的手一顿,轻笑道:“那便谢过陛下与长公主殿下,在下定不辱使命。”

      “哈哈哈,国师就不必和朕这般客气了!”

      “还不是国师呢,陛下。”

      “快了快了……”

      窗外车轮慢悠悠地转动,窗内白梣抬手抚摸眼前白纱,眉间阴霾挥之不去,喃喃道:“好痛……”

      过了一处拐角后,车夫见前方另有一辆马车,细细观察后,转身告知白梣:“墨术师尊,前面有辆马车,看装潢是太子殿下。”

      白梣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前方车形宽大,装潢华丽,只能是钟轻临的马车了。

      “知道了,走慢些吧。”

      “是。”

      车速更慢了些,与前车保持着足够的距离,直到三刻钟后,车夫疑惑道:“咦?太子殿下的马车停在了小院门口?”

      白梣轻叹一口气,让车夫停车后,自行走回了小院。

      只见钟轻临与竹修林站在大堂,正在询问着白梣的行踪,谢锦织余光瞥见大门处飘来一抹白,立刻挥手朝来人打招呼。

      “师尊!”

      白梣走到几人面前,揉揉谢锦织的脑袋,笑道:“路上见到晴籁师尊的马车,恰好同路,没料到最后停在了小院门前,两位可是有事找我?”

      钟轻临并不回话,只静站在一旁,眉头微皱,似有心事,又或是还没从悲伤中走出。

      竹修林开口道:“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想来祝贺墨术师尊得以封为国师一事。”

      白梣浅浅行礼,“虚名罢了,我依然是南道砚的墨术师尊。”

      “呵。”

      钟轻临突然冷哼一声,脸色阴沉,厉声质问道:“你的意思是,国师不过是个虚位,你也不必履行职务了?”

      众人一愣,谢锦织看看钟轻临又看看白梣,最后只能不知所措地拉着白梣衣摆。

      白梣连忙致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既已担任国师一位,定当不辱使命,若东和国有难,我也会竭力相助。”

      钟轻临喝道:“谁知道你会不会和你那师傅一样,一朝离开便弃国不顾!”

      “轻临!”竹修林拉住钟轻临,低声道:“车上不是说好不提这个的吗?”

      “师傅弃国一事,确实有错,我不为此做辩解。”白梣正视钟轻临,坦诚道:“但也请太子殿下相信,我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啧!”钟轻临从竹修林手中扯回衣袖,斜眼看了眼白梣,愤然挥袖离去,只留下一句:“最好如此!”

      竹修林看钟轻临走远了,才出言打圆场:“墨术师尊还请别介意,轻临他只是心情不好,不是责备你的意思,你能当国师他其实是开心的。”

      白梣点头道:“无妨,消息突然,能理解的。”

      竹修林脸色却更加愧疚,“实在抱歉,明明你也是突然被宣告封为国师……”

      “竹修林!”

      大门传来一声怒吼,钟轻临喊道:“走了!”

      竹修林只能匆匆留下一句:“我会和轻临聊聊的,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白梣看着两人吵吵闹闹离开的背影,不禁心想:初见面那天后没找到机会解释,现在看来也不需要了。

      “师尊……”谢锦织扯了扯白梣的衣摆,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好吗?”

      白梣收回视线,抬手摸摸少女头顶,嘴角扯出一抹安抚的弧度,“没事,我先回屋换身衣裳,你和师叔练会剑好吗?”

      “好……”

      其实谢锦织还想说些什么,可白梣听她应下就已经转身朝后院走去,抬手不断揉搓着眉心。

      谢锦织眉眼间的担忧更深,站在原地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看着白梣身影消失在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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