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无间序

28、切磋 观雨亭

　　“听闻太子殿下突然回国，今日一早就赶来探望主子，不会是……”

　　“诶呸呸呸！不准说这些晦气话！”

　　“可……”

　　白梣端坐在曲依床边，安静听着门外宫女的小声议论。半晌，他抬手拔下曲依额前的银针，再次把脉。

　　此前脉象大多如初见时沉稳缓慢，气血虽有轻微滞塞但并无大碍，更像是脾虚湿困之症。

　　可今日脉象忽快忽慢，乍疏乍实，隐约有了内失阴外显阳的征兆。

　　白梣收回手，目光落在曲依脸上，那条条皱纹似枯叶上残留的脉络般，绵延细长。

　　自曲依开始嗜睡后，嬷嬷和宫女们起初担忧不已，但曲依大多一唤便醒，她们也就安下心来，念叨着：

　　“此前殿下夜里总闹腾，时哭时笑的，现在能安稳睡下也好，也好……”

　　白梣抬眸，木窗紧闭，透过窗纸的薄弱光线泛着暖白色，再看不见窗外白云。

　　“此后不可让长公主殿下入睡太久，需时时呼唤。若有皇子空闲，多让他们来与长公主殿下说说话。如有异样，立刻传唤我。”

　　白梣轻声嘱咐完，见嬷嬷与宫女们皆面色惨白了不少，顿了顿，又道：“可听清了？”

　　“墨术师尊，”嬷嬷强撑着身体上前半步，声线颤抖道：“可，可是殿下她，时日到了......”一段话，她说得几度哽咽，眼眶逐渐蓄起泪水。

　　“尚且未到，”白梣嘴角仍是那抹淡淡的笑，“方才说的话，谨记。”

　　说完，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没再理会身后渐起的啜泣声。

　　午时末，三人吃过午膳，白梣与谢锦织在小院走廊中散步，仇尘则在中央空地上舞剑。

　　拔剑，刺出，向下点地，再配以剑花，动作不疾不徐。

　　饮恨在他周身游走，靛蓝色锦衣随动作翩翩飞舞，远看身影好似河中银鱼逆游而上，随后腾空跃起，轻点入水。

　　谢锦织看得目不转睛，瞥见仇尘即将转身面朝两人却立马扭过头去，等仇尘转身又继续盯着看。

　　白梣余光看看两边，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笑意，并默默放慢了步伐。

　　一舞过半，大门传来三声叩响，仇尘利落收起饮恨，随手捋顺翻折的衣袖，推开大门。

　　正是钟轻临与竹修林，前者似是为方便稍后的切磋，特意将披发尽数扎起，还换了一身深青色缎面锦衣，衣摆绣有神鹤祥云，行走间栩栩如生。

　　谢锦织跟随白梣走近三人，下意识抬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话说一半，她突然发现偌大的小院中只回荡着自己的嗓音，连忙抬头一看，除仇尘早已扭过头去，其余三人正神色各异地看着她。

　　谢锦织莫名一阵窘迫，双手捂脸，下意识挪动脚步躲到白梣身后。

　　钟轻临本微皱着眉，须臾还是解释道：“门子未通报时不必行礼。”

　　白梣仍由谢锦织轻扯衣袖，笑道：“是我尚未教导锦织这些，还请莫怪。”

　　竹修林亦笑道：“无妨，锦织姑娘为人有礼，但此后私下当朋友对待即可，无需拘于礼数。”

　　谢锦织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应道：“好，好的。”

　　竹修林侧身抬手，笑道：“若三位皆无要事，便随我们来，我们换个好地方。”

　　随后几人分坐两辆马车，没过多久，窗外细碎的马蹄声中，由远而近地混入潺潺流水声和清脆鸟叫声。

　　谢锦织耐不住好奇心，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顿时眼前一亮，小声惊呼道：“师尊，快看！”

　　白梣抬头看去，窗外是一条延绵不绝的鲜花小路，蝴蝶蜜蜂穿梭其中，外侧则是一条浅而急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不断有小鱼游过。

　　他收回视线，笑道：“看到了，很漂亮。”

　　“我也觉得！”谢锦织应着，余光发现原本假寐的仇尘睁开了双眼，探着头似是也想看窗外风景。

　　少女勾唇，坏笑着拉上车帘。少年一愣，无语地扭过头去。

　　又过了一会，流水声愈发急促，细听下像是瀑布倾泻水流声。谢锦织再次掀车帘四处偷看，却没看到其他。

　　“吁......”车夫慢慢将马车停稳后，恭敬道：“到了，三位贵客务必注意脚下。”

　　仇尘先行起身，瞥了谢锦织一眼后下了车。后者撇撇嘴，抬手掀开门帘，却发现仇尘下了马车并未走动，而是略微诧异地看向前方。

　　谢锦织的手停在半空，疑惑地跟随仇尘视线看去，眼眸一缩，转头道：“师尊！你快来看！”

　　白梣下车站定，抬眸望去。一扇月洞门立于远处，满月轮廓中映出园内风景——高山瀑布湍流直下落入池塘，足有宫殿般宽敞的四角亭位于池塘中央，由一道曲桥与岸相通。

　　此前路边河道的源头建有大型水车，正将流水源源不断地送至亭顶，水滴随瓦片滑落，在亭周形成一道细密雨帘。

　　园内同样种有各色鲜花，花香混着薄薄水雾迎面飘来，令人心旷神怡。

　　谢锦织不禁喃喃道：“好美啊。”

　　“哼，也就那样吧。”钟轻临嗤笑一声，别过脸道：“那亭名为观雨亭，想来你们是第一次见才觉着新鲜罢了。”

　　他说完便先一步带路，谢锦织正想应声哦，竹修林路过，低声笑道：“其实他也很喜欢这里，所以才想……”

　　钟轻临见竹修林没跟上，不消猜都知他要讲些不该讲的，连忙喝道：“还不快跟上！”

　　谢锦织与竹修林相视一笑，而后四人缓步跟上。

　　位于观雨亭中，耳边满是落水滴答声，亭内空无一物，石灰石地砖打扫得一尘不染，唯有几处桌椅长久未移留下的痕迹无法抹去。

　　钟轻临站定在亭中央后，谢锦织还没反应过来就与白梣一同被竹修林笑着拉到一旁，下一刻钟轻临就从怀中掏出一柄木剑，直直抛向仇尘。

　　仇尘稳稳接住，忽觉手感不对，抬眸看向钟轻临。

　　钟轻临得意一笑，顺带解释道：“皇宫殿内不得见血，父皇特意令人打造的铁木剑，内部还嵌有一根铁条，手感与你的剑相比，应是大差不差吧？”

　　仇尘点了点头，道：“是，相差无几。”

　　“那便好，”钟轻临又掏出一柄一模一样的木剑，侧身道：“请？”

　　仇尘点头，行至不远处，两人相对而立，持剑微微行礼。

　　并未多言，钟轻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持剑向前刺去，仇尘架剑挡下，发力振开。接着钟轻临又是一剑横斩，抬剑上挑，都被仇尘一一挡下，并借力向后拉开两人距离。

　　钟轻临攻势不减，仇尘格挡之际时而蜻蜓点水般向前点剑，两人你来我往，招式之中皆为试探。

　　谢锦织眼眸闪动着切磋中的两道身影，看得入迷，眼睛都舍不得眨。

　　一旁的竹修林随口笑道：“轻临好久没这般开心过了，平日只有我与他比剑切磋，多少无趣了些。”

　　白梣目视前方，沉默片刻，似是也随口问道：“太子殿下在异国他乡过得可还好？”

　　竹修林嘴角的笑僵持一瞬，略微苦笑道：“砚内学徒多为西祥国人，对轻临总持有敌意。我与另外两位师尊，乃至西砚主都有意缓和，但始终无济于事。”

　　恰逢钟轻临又一次刺剑以被仇尘下压至地而破解，于是他顺势左手撑地，横扫右腿迫使仇尘松手。

　　不料仇尘早有预料，轻跳起身后又迅速拔剑下劈，钟轻临一惊，抬剑堪堪挡下这一击，同时也被余震逼退了好几步。

　　“……”青衣少年持剑的手微微颤动，抬眸望向仇尘的眼神却骤然亮了，雨帘反映眼中，似有点点繁星。他起身剑指仇尘，嗓音里满是兴奋。

　　“再来！”

　　一蓝一青的身影再次扭打作一团，木剑相碰响起声声闷响。白梣浅浅笑了笑，又问道：“那你呢？”

　　竹修林疑惑道：“我？我自是希望他们知晓轻临虽总嘴上不饶人，但实则他为人正直，心思坦诚，是位待友极好的人。”

　　白梣瞥了眼竹修林眸中毫不掩饰的欣赏，笑意未减。

　　“我问的是，那你呢？”

　　竹修林一愣，终于发现了不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白梣许久，可又无法从白梣那被黑纱遮去的眼眸和平静的神情中看出什么，最终无奈一笑。

　　“早就听说南道砚新封的墨术师尊此前曾是游历四方的游医，那时我便想他定是位见多识广的人，却没料到会如此见多识广。”

　　“不过偶然知晓，蝶落师尊过誉了。”

　　“哈哈，我啊，”竹修林极轻地笑了一声，似是自嘲又似是阐述道：“在我看来，或许异国他乡更好些。”

　　“是吗？”

　　白梣回完便没再说什么，而亭中两人也即将分出胜负。

　　几招过后，两人体力逐渐消耗，但钟轻临攻击仍未停止，仇尘压眉凝神，决定反守为攻。

　　再次格挡攻击后，仇尘抬手掀开木剑，并打乱钟轻临的脚步，顺势反手握剑回刺。钟轻临又是一惊，连忙甩剑挡下，借力后退拉开距离，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仇尘的剑便攻了过来。

　　钟轻临挡下，但力气消耗太多，艰难挡下仇尘的第三招后，虽内心早已清楚结局，却还是奋力打出最后一击。

　　仇尘侧身闪躲，木剑微晃佯装攻击，趁钟轻临分神之际，反手将剑柄轻敲在钟轻临的手腕上。

　　木剑脱手，结局已定。

　　谢锦织抬手欢呼：“哦！赢了！”

　　竹修林同样抬手欢呼：“哦！输了！”

　　钟轻临一记眼神杀了过来，竹修林依旧笑得一脸灿烂，谢锦织却被吓一跳，默默收回了手。

　　“承让了，晴籁师尊。”仇尘捡起地上木剑，并将两把都双手奉上，目光坦诚，语气平静。

　　“哼，”钟轻临接过木剑，随手一甩丢入乾坤袋中。“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还说什么承让。”

　　“若是晴籁师尊拜师南道砚，主修剑道，此刻倒下的便是我了。” 仇尘道：“晴籁师尊的剑术比我想象中的好，请不要妄自菲薄。”

　　“……”钟轻临别过头去，冷哼道：“要你多嘴。”

　　只是将满头长发扎起后，那渐渐泛起红晕的耳垂怎么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