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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敕造司马府   递往司 ...

  •   递往司马府的帖子很快有了回音。
      梁绍夫人李氏亲自回了帖,言辞恭谨感念,邀王姬后日过府一叙。
      赴约那日,梁安并未刻意盛装,只着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常服,发间一支碧玉簪,清简雅致。含章捧着备好的礼盒,婧越随行在侧,另带了四名稳重宫人。车驾出了宫门,沿着承天门大街向东,转入勋贵聚居的永兴坊,街道宽阔整洁,两侧高门大院鳞次栉比,朱门紧闭,石狮肃穆,唯有偶尔驶过的车马和巡街的武侯打破寂静。
      司马府位于坊内东北隅,占地颇广,黑漆大门上的金钉在秋阳下闪着冷光,门楣匾额“敕造司马府”几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出一股武人的刚硬之气。与周围其他勋贵府邸的雕梁画栋、曲径通幽相比,司马府更显开阔疏朗,门前广场可容车马回转,少了些精致,多了分肃杀。
      梁安的车驾在府门前停下。早有管事带着仆役在门前迎候,见了王姬仪仗,立刻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却并不谄媚,大门敞开,梁安并未换乘软轿,而是扶着婧越的手,缓步走了进去。
      入门是一道巨大的青石影壁,上面雕刻着苍劲的松柏迎客图,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极其开阔,青砖墁地,平整如砺,几乎没有什么装饰性的花草亭台,只在边角处植了几株耐寒的柏树。正厅建筑高大,飞檐斗拱,形制规整,却并无过多彩绘装饰,显出一种质朴的威严。
      空气中隐隐有铁器与皮革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
      梁安眸光微动,神色如常。
      管事引着她穿过前庭,走向正厅。刚踏上台阶,厅内便迎出一位妇人,年岁约摸二十五六,穿着丁香色织锦褙子,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憔悴,正是梁绍夫人李氏。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
      “妾身李氏,恭迎王姬殿下。”李氏快步上前,敛衽行礼,声音温和,带着些许北地口音。
      “嫂嫂快请起。”梁安伸手虚扶,语气亲切,“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我今日是来做客的,嫂嫂若这般客气,倒让我不自在了。”
      李氏起身,露出笑容,那憔悴之色也仿佛淡了些:“王姬肯来,妾身与将军已是蓬荜生辉。快请里面坐。”
      两人携手入内。正厅内部陈设亦是简朴大气,正中悬挂一幅猛虎下山图,笔力雄浑,虎目凛然生威。两侧是酸枝木的座椅茶几,地上铺着厚重的毡毯,角落里设着铜制的炭盆,此刻尚未生火。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点。茶是北地常见的砖茶,点心也是些粗实的饽饽、奶饼之类,与宫中的精细截然不同。
      “府中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王姬的,还请王姬勿怪。”李氏有些歉意地道。
      “嫂嫂说哪里话,”梁安拈起一块奶饼,尝了一口,“这味道淳厚,倒是让我想起小时候,兄长从北边带回的吃食,别有一番风味。”
      提到梁绍,李氏眼中泛起柔和的光:“将军他……确实总是惦念着北地的风物。这茶点,也都是按北境习惯备着的,让王姬见笑了。”
      “兄长镇守北疆,劳苦功高,嫂嫂随军在侧,亦是辛劳。”梁安放下茶杯,关切道,“听闻嫂嫂玉体欠安,可是北地苦寒,伤了根本?我今日带了些宫中调制的药膏香料,或许于调养有益。”说着示意含章将礼盒呈上。
      李氏连忙道谢,让侍女接过,眼中感激更甚:“劳王姬挂心,妾身只是老毛病,咳疾而已,春日里好些,入了秋便难免反复,不碍事的。倒是王姬前番受惊,如今可大安了?”
      话题自然地转到了梁安遇刺一事上。
      “已是无碍了。”梁安轻描淡写,“有劳嫂嫂记挂。说来也是我疏忽,那日不该贪看景致,走得偏了些。”
      “京畿重地,竟有如此狂徒,实在可恨。”李氏蹙眉,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愤慨,“将军回京后听闻此事,亦是震怒,直说禁卫巡防有疏漏,定要严查。”
      “兄长有心了。”梁安笑了笑,笑意却未深入眼底,“只是刺客狡诈,线索渺茫,一时也难以追查。倒是前几日,卫尉府送了些查验的箭矢到各宫,说是恐有次品混入,让仔细核对。兄长如今兼着卫尉,真是事无巨细,操心得很。”
      李氏闻言,神色微微一顿,随即自然接道:“将军性子便是如此,总觉得在其位便要谋其政,尤其是军中、武备相关,更是半点马虎不得,让王姬见笑了。”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梁安转而聊起些京中风物,家长里短。李氏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说到在北境随军的生活,既有艰辛,亦有不同于京城的趣事。
      正说话间,厅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轻微的摩擦声。
      李氏立刻止住话头,站起身来。
      梁安也缓缓起身,看向厅门。
      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大片的天光。来人正是梁绍。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带,脚踏乌皮靴,面容与梁安有几分相似,轮廓却更为硬朗深刻,眉骨略高,眼窝深陷,眸光锐利如鹰,下颌线条紧绷,不怒自威。常年的边关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皮肤是久经日晒的麦色,嘴角习惯性地抿着,透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冷肃与果决。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挺如松,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统帅千军万马方能淬炼出的气势,与这京城温吞水般的贵族气息格格不入。
      “王姬。”梁绍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金石之质。他抱拳,行了一个简短的军礼,姿态恭敬,却并无多少温度。
      “兄长。”梁安微微颔首回礼,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冒昧过府,打扰兄长了。”
      “王姬驾临,是梁府的荣幸。”梁绍走进来,目光在梁安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李氏,“夫人可还好?”
      “妾身无碍,正与王姬说话。”李氏柔声道,上前替他解下外袍,交给侍女,动作娴熟自然。
      梁绍在主位坐下,脊背挺直,即便是在自己府中,也仿佛随时处于戒备或审视的状态。“王姬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听闻嫂嫂身子不适,特来探望。兄长回京后,你我兄妹也未曾好生叙话。”梁安重新落座,语气平和。
      梁绍“嗯”了一声,拿起手边的茶盏,却并未喝,只是握在手中。“宫中事务繁忙,王姬亦有王姬的职责。叙话不急。”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梁安,带着审视,“前日,王姬遣人送了厚礼到韩将军府上?”
      来了。梁安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韩将军?兄长说的是卫尉府的韩郎将?前日他奉命送箭矢至长秋宫查验,甚是周到,我便让含章送了些北境皮货药材过去,以示谢意。怎么,可是有何不妥?”她将“奉命”二字咬得略重。
      梁绍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梁安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片刻,梁绍移开视线,淡淡道:“并无不妥。韩启是卫尉府属官,奉命行事乃其本分,王姬厚赏,倒显得小题大做了。”
      “兄长治军严谨,自是觉得小题大做。”梁安微微笑道,“不过我在宫中,凡事循例而行,下人办事得力,略施赏赐也是常情。何况韩将军曾是兄长麾下参军,也算旧部,些许皮货药材,不值什么,兄长莫怪我才好。”她将话圆了回来。
      梁绍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王姬有心了。只是如今京中不比北境,人多眼杂,赏罚之事,还需更斟酌些,以免引人闲话,或令有心人误会。”
      梁安从善如流:“兄长提醒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王姬明白就好。”梁绍似乎不愿在此话题上多纠缠,转而道,“听闻王太子近日对北境军饷多有微词?”
      话题陡然转向朝政,且直指东宫。
      梁安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朝政之事,我身处深宫,所知不详。不过王太子监国,统筹天下钱粮,自有其考量。北境将士戍边辛苦,朝廷自然不会亏待,想来王太子与兵部诸位大人,也是在权衡全局吧。”
      “权衡?”梁绍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北境将士用命,拱卫的是大梁的国门!塞外胡骑虎视眈眈,今年冬早,草场不丰,彼辈劫掠之心更盛。此时若后方粮饷不济,军心不稳,如何御敌?王太子久居京城,锦衣玉食,可知边关一夜冻毙多少哨卒?可知箭矢用尽,将士需以血肉相搏?”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硬,带着压抑的怒意与铁血之气。
      李氏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欲言又止。
      梁安放下茶杯,抬起眼,正视着梁绍。她的目光平静,并未被他的气势所慑。“兄长所言,自是道理。边关将士的辛苦,天下皆知,父王与朝廷也从未敢忘。然则国之赋税有定数,东南水患,西南不稳,各处皆需用度。王太子统筹全局,艰难之处,恐非我等所能尽知。削减军饷之议,想必也非定论,兄长何必动怒?不如寻机与王太子、与兵部好好分说,陈明利害。”
      “本将奏章上了三道,廷议争了两次,离京多年,倒是不知京畿的沟通之法了。”他冷笑一声,顺带讽着梁安对韩郎将的打点。
      “桓深……”李氏忍不住轻声唤道,带着担忧。
      梁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靠回椅背,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并未真正平静。“罢了,与你说这些无用。”他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冷硬,“王姬只需知道,北境安,则大梁安。”
      梁安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她迎着梁绍的目光,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说:“兄长言重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父王英明,朝廷诸公亦非昏聩之辈,断不会自毁长城。兄长忠心为国,世人共鉴。只是,”她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平和,“治国如烹小鲜,急火猛灶,易生焦糊。兄长刚毅,更需些许耐心。”
      “王姬倒是对父王的心思,揣摩得透彻。”他最终缓缓道,听不出情绪。
      “身为子女,揣摩圣意是为不敬。”梁安微微垂眸,“我只是相信,父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梁江山永固。”
      又是一阵沉默。
      李氏适时地出声,温言劝茶,稍稍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梁绍没再说什么,只沉默地坐着,周身的气场依旧冷硬。梁安也识趣地不再谈论敏感话题,与李氏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李氏挽留不住,亲自送她出厅。
      梁绍只起身送至厅门,便停住脚步。
      “王姬慢走。”他站在门内阴影处,身形挺拔如标枪。
      “兄长留步。”梁安回头,对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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