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送礼    暮色 ...

  •   暮色将庭院里的石榴树染成暗沉的影子,含章进来掌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角昏暗。
      “王姬,可要传膳?”
      “不急。”梁安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未看完的书卷,旁边是那卷十支的白羽箭。她拿起一支,指尖再次抚过箭镞底部那特殊的鹰隼标记,然后将其轻轻放回原处,与其他九支并排。
      “含章,”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记得,库里是否还收着些早年北境进贡的皮子?”
      含章想了想,回道:“是有些,大多是些貂绒、玄狐,还有些麂皮,王姬是想做新冬衣?”
      “挑两块好的玄狐皮,另选一匣子上等的白山参。”梁安顿了顿,“明日,你亲自送去卫尉府韩郎将府上,就说我感念他前日送箭提醒的周到,一点心意,给他夫人添件衣裳,给他父亲补补身子。”
      含章微微睁大眼睛,但立刻应下:“喏。”
      “另外,”梁安坐下,提起笔,似要写字,却又悬腕停住,“西苑那边,听说马匹膘情正好,你去瞧瞧,若有温驯些的良驹,报与我知。”
      “王姬是想学骑马?”含章问。
      梁安抬眼,烛火在她眸中跳动了一下。“闲着也是闲着。”她不再多说,低头在素笺上写字,却不是书信,而是随手抄录着一首咏秋的古诗,字迹舒缓。
      含章不敢再问,悄然退出去准备。

      次日,含章依命出宫,前往韩郎将府邸。她素来谨慎,带回的消息也细致:“玄狐皮与山参都已送到韩夫人手中,韩夫人起初推辞,奴婢言明是王姬感念韩将军细心,夫人便收下了,神色间颇为感激,还让奴婢代向王姬请安。韩将军当时不在府中,据说是去了北衙公干。府中陈设简朴,仆役不多,瞧着倒是规矩。”
      “可曾留意府中有无异样?或是……伤病之人?”梁安问。
      含章摇头:“奴婢只在花厅奉茶,未曾深入内宅,不过往来仆役神色如常,未闻药石之气。”
      梁安颔首,这在意料之中。若铁匠真被藏在韩府,那梁绍的手段也未免太拙劣了些。
      西苑马场那边,含章也去看了,回报说确有十几匹新进的骏马,其中一匹青骢马,通体油亮,性子却温顺,适合女子骑乘。
      “王姬可要去看看?”含章问。
      “过两日吧。”梁安靠在软枕上,翻着一卷地理志。她正思忖着,婧越悄步而入,面色比平日更凝重几分。
      “王姬,”她声音压得极低,“查到了些踪迹。那铁匠失踪前,最后有人见他是在城西的‘老张铁铺’,那是他远房侄子开的铺面,他偶尔会去指点。邻居说,前夜戌时前后,确实听到马蹄声,约莫六七骑,停在铁铺后巷,不久便离去,并未张扬。至于去了哪个方向……”婧越顿了顿,“邻居只说马蹄声往东边去了,但东边岔路多,难以追踪。”
      “东边……”梁安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城东,勋贵府邸聚集,也包括……司马梁绍的府邸。
      但这指向过于明显。
      “铁匠的侄子呢?”
      “第二日铺子照常开了,但神色惊惶,有人问起他叔父,他只说老人家回北境老家访友去了。”婧越道,“奴婢派人暗中盯着那侄子,看他是否与人接触。”
      “嗯。”梁安沉吟,“韩郎将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据我们的人观察,韩郎将从北衙回府后,得知王姬赏赐,在书房独坐了近一个时辰,而后便如常处理公务,未见异常外出或与人密会。倒是……”婧越抬眼看了看梁安,“卫尉府今日午后,以整饬宫禁防务为名,调整了部分区域的巡哨路线与时辰,其中,涵盖长秋宫外围的巡夜班次,比往常密集了些。”
      “调整的指令,是谁下的?”
      “卫尉府右丞亲自安排,但右丞与韩郎将私交甚笃,且曾在北境军中任过文书。”
      “王太子那边,有什么消息?”梁安眸光一凝。
      “太子殿下今日在政事堂与几位尚书议了一天的漕运粮赋之事,未见与司马府或卫尉府的人公开接触。”
      “知道了。”梁安摆摆手,婧越退下。

      三日后清晨,梁安刚用过早膳,正准备如常去书房,宫门外的内侍忽然高声通传:“王太子殿下到——”
      梁辞意一身常服,玉冠束发,手里竟提着一个精致的鸟笼,里面是一只羽毛翠蓝、鸣声清越的异鸟,悠闲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慵懒的笑意。
      “阿姐今日气色不错。”他目光扫过空荡的殿门。
      “王太子怎么有暇过来?”梁安示意含章看茶,目光落在鸟笼上。
      “昨日有人从南边带来的小玩意儿,瞧着有趣,想到阿姐宫里最近清静,送来给阿姐解解闷。”梁辞意将鸟笼挂在窗边的架子上,那鸟儿立刻啾啾鸣叫起来,声音果然悦耳。“总比听些不该听的风声雨声好。”
      梁安在案几对面坐下,捧起茶盏:“王太子说笑了,深宫之内,哪来的风声雨声。”
      “阿姐说的是。”梁辞意也坐下,端起茶,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道,“不过,我今早过来时,听说北衙那边最近操练得紧,马蹄声震天的,连隔着宫墙都隐约可闻。父皇还夸他们勤勉。”
      北衙操练……梁安心中一动。
      “拱卫京畿,自当勤勉。”梁安淡淡道,“只是不知,这般操练,耗费几何?粮秣器械,可还跟得上?听闻兵部为北境秋饷之事,还与太子有些争执。”
      梁辞意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隐没在笑意之下。“阿姐也关心起这些俗务了?粮秣器械嘛,自有度支去算。不过,”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北衙的弓马损耗,近日倒确实大些,连内库的柘木硬弓都拨去了不少。或许是真下了苦功。”
      “王太子对北衙,倒是留心。”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梁辞意笑了笑,忽然转了话题,“对了,阿姐前几日让含章去西苑看马,可曾看到中意的?若没有,我那儿倒有几匹温驯的西域良驹,脚力也好,改日让人送来给阿姐挑选。”
      “殿下费心了。含章看了,说有一匹青骢尚可,我已让她去安排了。”梁安顿了顿,“西域良驹虽好,终究不比北地战马耐寒耐苦。听说北境今年冬早,不知边军的马匹草料,可预备足了?”
      话题似又绕了回去。梁辞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变得幽深。“阿姐今日,句句不离北境。”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窗边鸟儿的啁啾声。
      阳光透过空荡的帘栊,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将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纤毫毕现。
      梁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慢慢啜饮一口,才抬起眼,迎上梁辞意探究的目光。“殿下觉得,司马此次还京,为了什么。”
      梁辞意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划动。“他是来要东西的,要权,要钱,要父皇和朝廷对他北境军务的绝对支持,……要更多。”他顿了顿,没点破。
      “那王太子觉得,父皇的态度是什么?”
      “父皇?”梁辞意嘴角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他稳坐钓鱼台,看着我们,看着梁绍,看着这朝堂上下。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露出破绽,谁是假的,谁就会被发现。”
      帝王心术,平衡制衡。梁承益在等待,等待局势更清晰,等待一方率先发难,他再后发制人。
      “阿姐,近日还是消停些吧,”梁辞意坐正身子,神色不复日常,“名不正则言不顺,有些事,仅凭王姬殿下还是勉强。”他站起身,“这鸟儿留给阿姐赏玩,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先告辞了。”
      “含章,还不送客?”她冷冷斥了声。
      “王太子,请。”

      梁安走回书案前,摊开一张新的素笺。她没有写字,而是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随意勾画起来。起初只是无意识的线条,渐渐地,轮廓显现——那是一张弓的简略形状,弓弦紧绷。
      “婧越。”她出声唤道。
      婧越应声而入:“王姬有何吩咐?”
      “前日的玄狐皮,还有剩余的好料子吗?”
      “上等的还剩一小块,次一等的倒是还有几张。”
      “将那块上等的找出来,再配些宫中秘制的金疮药和安神香料,要小巧精致的包装。”梁安吩咐道,“另,我记得库里有套前年江南进贡的紫毫笔和松烟墨,一并找出来。”
      “王姬这是要送人?”
      “给司马夫人。”梁安放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听闻司马夫人素有咳疾,北地苦寒,回京后或许不适。我这做妹妹的,也该表表心意,就说我闲来练字,觉得这笔墨极好,送给夫人,愿她心静神安。”
      “奴婢这就去准备,明日便递帖子去司马府?”
      “不,后日。”梁安道。
      窗边的鸟儿又叫了几声,清脆悦耳。梁安走到笼边,拿起细小的食匙,添了些清水和谷粒,鸟儿蹦跳着凑过来啄食,毫不怕人。
      看着这充满生机的小东西,梁安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寒意。
      静静赏了一刻,随即她就开笼放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