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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你也这么想吗?”   这几日 ...

  •   这几日夜里愈发暖了,天也黑得越来越晚。申时过了大半,天空还是墨蓝色,将黑未黑,幽幽暗暗的。戏台上早早点起了灯,烛火照得台上亮晃晃一片,越发衬得周遭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伴着悠悠的笛声和胡琴声,戏班的姑娘们一路欢笑簇拥着,雪亮的戏台上托出一个出水芙蓉般的莺莺小姐。

      苏萦第一次扮上装,头也紧,脸也僵,这真叫“硬着头皮”。也不知自己看起来究竟如何,提心吊胆地走上台来,竟真显出几分含羞带怯,楚楚可怜之姿。

      “小姐,抬起头来看看,你的心上人——”

      朱樱虚扶着苏萦的手臂,纤纤玉指向前一点。罗坚也是全套扮装,早候在台上,闻言转过身来,一双深情眼直望向苏萦——
      “谁?!”

      初二夜里演貂蝉那个小花衫忽地往楼上一指:“那儿有个人影!”

      “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我看见了!柱子后面!”

      廊柱后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别是戏班子里的谁,躲在那地方故意吓唬人呢!”
      “怎么一直不动?怪瘆人的!”

      “……别是个鬼吧!”

      “我听人说,深宫里常有枉死的冤魂……”
      “吓!”

      姑娘们霎时炸开了锅,一个个仰着头往那黑洞洞的楼阁上望,又害怕又好奇,挤作一团。戏文里的冤鬼和艳鬼是层出不穷的,她们听过,扮过,没亲眼见过。何况是在这红墙深锁的宫廷中,黝暗神秘的楼阁上,更添几分莫名的诡谲可怖。

      苏萦也仰头望了一眼。她没说话,只看了片刻,便转身走到台侧,把今日武丑大哥教她玩的弹弓掂了起来,又随手从桌上捡了一颗吃杏脯剩下的果核。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她把果核扣进皮兜,脸上划过一丝不屑:“是人是鬼,待我打他一下就知道了。”

      莺莺小姐抖开宽袍大袖,拉满了皮筋,眯起一只眼,瞄了瞄准头。满场的人屏住呼吸望向她,也仰头望着那黑洞洞的楼阁。

      苏萦胸有成竹地把手一松——“啪”地一声,听那声音是着了。

      “你们听见那声儿没有?这鬼是实心儿的!”朱樱瞪着眼睛激动地嚷起来。
      “什么实心儿的,我打到柱子上了。”苏萦收了弹弓,往那二楼上瞥了一眼,却像没趣儿似的耸耸肩,转身往回走:“我看清了,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别害怕了。今日就练到这儿,大家散了吧。”

      “郡主,难得今日扮上整副行头,咱们好歹从头到尾走一遍,也不白遭这一回勒头的罪。”罗坚温声软语相劝。
      “哎呀,不练了!都说不练了!”苏萦的脾气突然坏起来,扯着朱樱就往台下走。贵人发了话,戏班子的人悻悻地互看了一眼,都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了。

      朱樱被她拉着走,还半信半疑地频频回头往二楼上瞟:“嘶——郡主,要是打在柱子上,声音绝对脆得多,刚那一声儿发闷呐……”

      苏萦没再接她的话。她把弹弓往桌上一掷,像那鬼惹着她了似的,又气又笑地冷哼了一声。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

      苕荣在后台收拾苏萦扮装用的首饰头面,把点翠钗子一支一支插回匣子里。后台比前头暗多了,只点了一盏油灯,照得满墙影子晃晃悠悠的。她低着头专心做事,没注意外头的动静。

      余光里,一个黑影从台阶上一闪而下,飞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苕荣抬起头,疑惑地往门口走了两步,探头看看。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正要转身回去,一个声音忽然从黑暗中响起。

      “你叫苕荣?”

      那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像一只刚睡醒的大猫。

      苕荣吓了一跳,手里的钗匣差点掉在地上。她往后退了半步,睁大眼睛往黑暗中看——

      一个人从暗处慢慢走出来。

      灯影先照到他灯笼裤上反光的金团花,再往上,是窄腰扎着的板带,雪白的水衣子,一张她这几日夜里梦里忘不了的脸。

      浪里蛟站在灯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油灯照亮,半边脸隐在暗处。他的目光从她头顶慢慢滑下来,从头上的发髻,到手里的钗匣,从手腕溜进袖口,一直看到鞋尖,再慢慢移回她脸上。那目光不急不缓,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苕荣被他看得浑身发僵,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浪里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玩味与轻佻:

      “——和我那师妹是一个宫里的?”
      ———
      第二天是初十,皇帝在重华宫举办茶宴,与诸位大臣们一同品茶对诗。
      大朔历来尚武,能舞文弄墨的皇室子弟本不多,就连皇帝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其实都很不够看。萧弘德自己心里有数,便拉来博学多才的皇后作陪,当然更少不了两人文武兼修的好儿子萧征。

      “好儿子”额角顶着一块突兀的淤青,在眉骨上方肿了老大一块。

      皇帝一眼就看见了,错愕地一挑眉道:“怎么弄的?”

      萧征苦笑着颔首答:“让父皇母后见笑了。昨日明明在路上好好儿地走着,不知怎的撞在柱子上了。许是……”

      列位大臣在房外等候,此处没有旁人,那丫头掩在浓墨重彩下的玩味表情便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许是撞鬼了。”他在心里偷着翻了个白眼。

      皇后正端着茶盏,闻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额角那块淤青,忍俊不禁道:“瞧着是撞得不轻,都说疯话了。”

      茶宴行了不多一会儿,皇帝便意兴阑珊,显出疲态。大臣们略有些眼色的,纷纷起身告退。萧征随母后送父皇回寝宫,出来的时候,又心事重重地盘算起来。父皇毕竟年事已高,即使经过及时医治,身体也很难恢复如初。三哥的势力已然盘根错节,而他壮年时的得力臂助们,如今多半和他一样年轻,根本都还没有崭露头角。

      留给他的时间可不多了。

      不知不觉,又走到畅音阁附近,远远地就望见苏萦带着朱樱沿着墙角散步。他的脚步顿了顿,还是向她们走过去。

      苏萦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袄裙,安安静静地走着。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萧征脸上,在他额角那块淤青上停了一瞬。

      萧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角,干笑道:“怎么在这儿站着?”

      “今日下课早,随便走走。”苏萦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并没像他想象的那样,如她在这个年纪该有的反应一样,扑上来关切地问:“有还哥哥,怎么弄的呀!”

      她微微侧头看着他,目光冷冷的:“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萧征的笑容僵在脸上,喉咙有点发干。

      “说什么?”他故作轻松地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这几日戏学的怎么样了?千万别累着自己——”

      “萧征。”苏萦打断他:“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她很少直呼他的名字。小时候叫“有还哥哥”,婚后阴阳怪气地叫“殿下”,只有生气的时候,歇斯底里地恨他怨他的时候,才连名带姓地喊他“萧征”。

      他闭上嘴,不敢再顾左右而言他了。

      苏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又往上拱了拱。她最讨厌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神色,倔强地保守着那些她其实早已知道的秘密。

      她知道自己是最好哄的。她只是想听他说一句“我不放心你”“我就是想去看你”之类的话。哪怕他小肚鸡肠地说一句“我就是怕你喜欢上那个戏子”,她也认了。

      可他什么都不说。他宁可编瞎话,也不肯说一句真心话。

      她愤愤地别过脸去。

      朱樱惊恐地发现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很不对。而她如芒刺背地站在旁边,找不到任何由头离开。昨晚本该凿在廊柱上的弹痕如今顶在十七殿下头上,傻子都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朱樱,”苏萦轻唤:“我冷了,去取我的大氅来。”
      “哎!”朱樱如释重负地逃走。

      “我这几日戏学得怎么样了?”她踱步向前,反问他。

      他想说很美,华容郡主是天底下最出色的莺莺小姐;他想说他靠在廊柱后面看得如醉如痴——

      话到嘴边,他说:“你若喜欢唱戏的美男子,过几日我再领一个来给你看。”

      苏萦愣住了。

      她转过头来,瞪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好啊?多谢殿下想着我。”她怒极反笑:“我倒要听听,你又要介绍个什么人物来给我认识?”

      萧征听出她语气不对,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硬着头皮往下说:“……你该听人说起过的。许师傅和我二姐的独子,乳名叫长眉的。很有几分好相貌,性子也活泼,自小就是个戏痴,你们想必很有话聊。”

      许长眉。

      苏萦当然听过这个名字。许师傅中年得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逢人就夸他儿子聪明,俊俏。她当然没见过,只听别人说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一双眼睛倒是生得好看,像画里的人。

      “怎么没听过?”苏萦冷哼一声:“姓许的那个宝贝心肝好儿子。”

      “他早听说我有个绝色的妹妹——”萧征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他同我说……他很倾慕你呢。”

      “倾慕我的人多了,”她扬起下巴,声音又脆又亮:“虽是好事,也累人啊。那些藏藏掖掖鬼鬼祟祟的——”

      “——趁早离我远些吧。”

      萧征一愣,正想解释,苏萦已拂袖转身离去:“你走吧,我最近不高兴看见你。”

      “还有那个姓许的凤凰蛋,我也不要见。”

      “……为什么?”

      也不知他问的是哪句话,苏萦便自作主张拣了一个回答:
      “他有七个姐妹,可他父亲一个也不疼,一个也不管。姓许的明明有七个女儿在那里,却一门心思地要儿子——把二公主的身子都整垮了,终于得了个儿子,结果就宠成个不成器的。”

      萧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萦越说越气,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女儿他不肯好好地教,儿子却又惯得无法无天。连父亲都做的这样糟糕,怎么指望他能为人师表呢?”

      “未晚!不许这样说许师傅!许师傅这些年为了教导我们呕心沥血,是你自己贪玩躲懒,不肯日日去学堂……”

      “哦!”苏萦脸上一点心虚的神态都没有,声调越拔越高:“我躲懒,我贪玩!我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吗?我才升到许师傅班上来的时候,担心他见惯了你这样的天才,会嫌我的字不好,见识太浅,我的第一篇策论还是央着母后陪着我一起写的,我自己又工工整整誊了三遍。”

      结果呢?结果是战战兢兢满怀期待地交上去,过几日发回来,上头只有个潦草的“阅”字,连个评语都没有。

      她想起这些年在学堂里受的那些气。许师傅教皇子们读书,教宗室子弟们读书,担得上“呕心沥血”这四个字。可却从来不认真教她们这些女孩子。他不在乎哪个女孩今日缺课,哪里没有听懂。学堂里那扇竹帘,隔着男孩子们,仿佛把他也隔到另一边去了。

      “他说什么来着?”苏萦讽刺地眯起眼:“做女子的,看看女则女训,略认得几个字便罢了。将来嫁了人,能相夫教子就足够。你们看这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圣贤书上,无论是‘三太’,还是娥皇、女英,哪个不是以‘恪守妇道,以德化家’闻名?”

      苏萦红着眼眶瞪着萧征:“你也这么想吗?”

      萧征看着她气得发红的脸颊,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是不知道许师傅轻视女子。满朝文武都这样,宫里的师傅也这样,他从小耳濡目染,早就习惯了。可此刻听苏萦说出来,他才忽然意识到——她一直在忍受这种不公的待遇。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从她开蒙读书那天起。

      “不。”他果断地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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