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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丢狗 人也弄丢了 ...

  •   接下来的几天,方述白都处于被囚禁的状态。

      他无从知晓齐聿怀的消息,更没办法跟外界任何一个人联系,每天能接触到的,就只有赵姨买菜回来时一同带回来的冷空气。他烧得迷迷糊糊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被巨大的车轮碾压太阳穴,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想齐聿怀。

      想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拿到证据后的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会不会也有一段时间在担心他的境况,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睡不着觉。

      今早吃的什么饭。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齐聿怀究竟有没有离开绿禾。
      安全吗。

      应该是安全的……反正总比他的近况要好一些。

      毕竟他尽全力将所有人都引向了楼下,他只能祈求齐聿怀能顺利离开,不要受伤。

      其实一开始,方述白也从尝试过利用年少时期才会用的“刺头”方式进行反抗,可后来发烧反反复复,他也终于想明白,以这一副身躯过下去绝不可能,这于他而言只有害处,没有益处。

      于是他开始喝药,按时吃饭,唯独只有一点没有变,或者说没必要变,那就是他对待赵姨和门口两位保镖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既不恼火,也不殷勤。他明白,没必要将因方介明而起的不满迁怒到其他人身上,因此四个人也算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

      只是在第三天的早上,他曾控制不住情绪过。

      “你来干什么?”

      方述白面无表情地盯着不速之客,语气说不上客气。

      于曼卉一身貂皮外套,妆容精致,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斥着“同情”,说的话却不太中听:“老方心心念念的亲儿子生病了,我为人母亲,当然是要来慰问一下的。”

      “如果你是来看笑话的,可以回去了,这里容不下你。”方述白兀自转身,给自己接了杯凉水。

      他没心情追究这女人话里的“套近乎”,自上次他故意将证据送到方介明手底下后,这位继母的日子想必也不好过。她为了荣华富贵与人勾心斗角一辈子,再加之其从小就有手段的儿子方飞岩在背后作梗,此时单枪匹马地闯进他家里,其心昭然若揭。

      方述白不再去看特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于曼卉,逐客令就差摆到明面上,只可惜尽管所有人纠缠的地方就在名为方述白的人家里,但方述白作为房子主人,此时似乎也无法“请”走任何不速之客。

      他略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得不压下脾气。

      不巧这时于曼卉开口:“看不看笑话,也不是你能说了算的。难道只允许你在背后耍阴招,还不允许旁人凑凑热闹了?真不知道老方那家伙脑子里装的什么水,竟然会偏袒你这样的坏小子。”

      “少给我贴金了,要是我真耍阴招,以你稀缺的脑细胞还能猜到是谁做的吗?”

      方述白咽下一口水,冰凉的感觉冲淡了他喉咙中的炙热,旋即放下玻璃杯,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声。

      “你……!”于曼卉险些被激怒,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少虚张声势了,你还不明白?现如今老方对你也没多少耐心,还不好好听话,赶紧讨讨他欢心,说不定还能得到点好处。”

      “这话还是原封不动送给你吧,毕竟你对这个更擅长。”

      于曼卉却不理,自顾自地说:“述白啊,你何必对我这么夹枪带棒的,说到底,咱们组成一家人也有十多年了,就算是只小猫小狗也得有感情了,你说是不是?”

      她像是找到了自己的话头,渐趋自在,开始在方述白空荡荡的房间内自行转悠起来。整个房子里都充斥着冷清的病气,于曼卉故作干净地挥了挥手,翘起指尖,捂住鼻子,似乎格外嫌弃此时正所处的地方。

      方述白默不作声地盯着地面,没理她。

      于曼卉觉得没意思,又止住了步子,歪斜着身子靠在楼梯扶手上,不屑地扫一眼兢兢业业地当聋子的用人们,满意地摇了摇头,继续与方述白语重心长。

      “你妈走得早,这件事我也有些责任,要不是为了老方和我们家飞岩,我何必在这个家不受待见,早就撒手去别处谋个日子了。这些天我也觉得愧对你妈妈,特地托人去打听她的消息,这不打听不知道,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你知道你妈妈又生了个儿子吗?
      “听说那小子现在都有你腰这么高了,人也优秀,在国外上学都抢着要收他呢,你妈妈对他也是喜欢得不得了,上次我托人去看,也不敢有大动静,他们一家子可幸福着呢,天天带着孩子出去玩。你小时候可没有这样过吧?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只是自家孩子还健健康康的,怎么就一点不管,可着劲儿喜欢那小儿子,我做妈妈的都心疼你……”

      方述白依旧捏着那玻璃杯,指尖都用力成白色,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曼卉继续添油加醋:“如今看你落魄成这个样子,连家门都出不去,我这心就更疼了。哎,可怜天下没妈的孩子,更别提你妈妈把全部爱都给她那小儿子,要是有什么生活上过不去的,你也别伤心,多跟我说说,我知道你怨恨我、冷落我这个后妈,但我也是真想为你和飞岩他们多谋个出路……”

      于曼卉还在喋喋不休,方述白早已听不下去了,直到听见熟悉的名字才堪堪回过神来。他狠狠地掐着指腹,强迫自己清醒,良久才艰难地张开口。

      “于阿姨,你为了方飞岩就为了方飞岩,没必要把我拉上。”方述白嗓子眼又莫名干涩,连说话都是凌迟,“想来方飞岩也能理解您的良苦用心,只不过可别忘了,方巧也是您的女儿,现在一口一个儿子的,可千万别让方巧走了我的老路。”

      “……至于我妈,不关你的事,再别去打扰她的生活了。”

      明明已经过去了十年,可再次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会心里一紧,十二岁的阴雨天绵绵,湿冷气渗进骨头缝里,一到时候就隐隐作痛,可方述白依旧作出不在意的模样。

      料是于曼卉,也精准捕捉到了他脸上的裂痕,心满意足地鼓了鼓掌,像是打了胜仗。

      “随便你怎么说,只是你啊,骗到最后别真把自己也骗了。”她大笑着向门口走去,头也不回,语气嘲讽,“哎,没人要没人管的孩子,”

      他指尖狠狠扣进掌心里,将将抵过了些许痛。

      门砰地一声关住,方述白紧绷的背脊才松懈下来,他知道于曼卉这番话是故意激怒他,再怎么说也不能一头跳进去,如了这女人的愿。

      但过去刻意不去关注的消息就摊开在面前,清晰得不容忽视,方述白眼睛紧闭了闭,试图将刚才听到的声音挤出去。

      “你知道你妈妈又生了个儿子吗?”

      “你妈妈对他也是喜欢得不得了,上次我托人去看,他们一家子可幸福着呢。”

      ……

      方述白竭力压制住心中的酸涩。

      因为那天他强迫自己理清头绪,追问了好几天赵姨关于CC的下落,终于有了答案。

      原本因CC而热热闹闹的家,如今变得极为安静,方述白心中暗自期冀着是原本的孙阿姨带走了狗,而不是任何一种最坏的可能。

      赵姨从一开始的逃避回答,到后来实在不忍心,勉强平静地说:“狗丢了,正在找。”

      方述白沉默几秒种后,当即火了,只感觉有一股怒意平白从胸腔中涌上来,控制不住,他也并不想控制。

      “你们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

      平常说狗子傻也只是调侃调侃而已,方述白比谁都清楚,CC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只不过是因为通人性,总是用这种方式来讨他的欢心,可一只德牧犬——尤其是年龄算大的德牧犬,髋关节本来就不好,三天两头地进医院,现在又是寒风天,它独自一只狗,又怎么能挺得过零下的天气?

      但凡熟悉方述白的人都知道,CC一向是他的心头肉。这么多年来跟着他到国外一起“流浪”,无论托运手续有多麻烦,他都没放弃过带上毛孩子,CC不能去的地方,他也不想去,CC能去的地方,就算再困难,只要有可能,方述白总会尽全力试一试。

      说着说着,方述白渐渐安静下来。

      他想深呼吸一口气,可天不如人愿,就连呼吸都变得颤抖,胸膛震颤,怎么也维持不了表面的体面。

      那是第一次,他想哭出来。

      “您还是好好休息吧,狗已经在找了,之后就会找到的。”赵姨昧良心说着,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敢看方述白的眼睛。

      方述白气息颤得厉害,竭力想控制住声音,不至于那么嘶哑:“正在找?谁正在找?你吗?还是我爸?”

      “我爸派的人,是开着车去我常带它去的公园转一圈,还是去宠物店发几张寻狗启示?他什么也不会做,第二天就会忘了这回事。”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我有没有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别给他添乱,就连我重视的人他也不在乎……”

      赵姨张了张嘴,脸上那点勉强的安慰彻底挂不住了,只剩下不合时宜的窘迫,那恰巧是方述白最不需要的。她搓了搓手,垂下眼睛,不敢再看方述白那双烧着痛楚和讥诮的眼睛。

      她只是个拿钱做事,听从吩咐的住家保姆,夹在这对父子之间,又能说什么?

      说老方其实很关心?连她自己都不信。

      说宠物狗一定会没事?
      她不能,也没这个信心保证。

      方述白看着她无声的反应,像是一拳撞上了棉花,绵软无力,反而让他疲惫得不想再说一个字,那丝疲惫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说难受却也无济于事,就跟阴雨天的风湿一样,只能忍着。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麻。

      “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赵姨如蒙大赦,又觉得他突如其来的安静很让人担心,嗫嚅地说了句什么,方述白没心思听,也就任他去了。

      与此同时,齐聿怀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闷痛。

      他左手打着石膏,沉甸甸的,侧过头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黑了,雪似乎也停了,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高耸入云的建筑上,一眼望不到头。

      方述白……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碰到了病号服下日渐削瘦的骨节。手机屏幕正亮着,上面停留在与方述白的个人聊天页面,几乎满屏都是绿色。

      -「怎么不接电话?」
      -「说话」

      ……

      电视里的热点新闻还在不停播报着,齐聿怀心不在焉地听了两耳朵,无非就是绿禾公司核心数据系统遭非法侵入,大量商业机密被窃取,而所有证据均指向该公司且运营总监齐某人,相关媒体将对此事进行深入调查云云,所有矛头都指向齐聿怀一人,措辞方式也大有危言耸听之势。

      齐聿怀收回望着窗外的视线,握紧了手机。

      不行,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趁着赵姨与病房看护都不在身旁,齐聿怀三下五除二拔掉手臂上的针管,无视周遭人的议论纷纷,径直向医院外跑去。

      他要去找方述白。

      无论如何,他必须确认方述白的状态,就算化成了灰也要找到他。

      一连几天住院下来,齐聿怀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好在还有替换的厚衣服,不至于寒冬腊月的只穿一件病号服在大街上游荡。

      他坐上出租车,没有半句废话,直接说出了方述白家的名字。

      那出租车司机经常在医院门口接客,可鲜少遇到上半身羽绒服,下半身只穿一件病号裤就赶出来打车的,他抬头望了望医院招牌,又确认一遍这里不是精神病院,才将信将疑地向目的地走。

      此时的方述白,全然不知道齐聿怀正在向他家赶来。

      在赵姨走之后,方述白站在窗户前沉默了一会儿,试图理清头绪,可他脑袋昏昏沉沉的,一会儿闪过齐聿怀的身影,一会儿又想起走丢的CC,还有各种各样公司对手等等乱七八糟的事情,搅得他无法正常思考。

      也正是这种时候,方述白突然毫无征兆地要冲出家门,想要自己亲自去找狗。

      “放开!让我出去!”

      拦在门前的两个保镖依旧很尽职,甚至尽职过了头,连赵姨都在一旁动了恻隐之心,可无论方述白用什么方式,甚至出手给了那保镖一拳,最后还是没能出去。

      方述白只感觉浑身发烫,连呼吸出来的热气都在灼人,但他不在乎,只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消耗殆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始终跟在后面的赵姨于心不忍,就连平常刻薄高耸的眉毛都皱起来,有些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她想拍拍方述白的肩膀,但又知道,她本身就是造成这一切的帮凶,只能在一旁安慰:“您别这样,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可惜,这安慰也是冷冰冰的。

      方述白几近崩溃地双手撑着头,看向地面,他忍住了哽咽,眼圈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控制不住情绪,渐渐红了起来。

      沉默良久,就当赵姨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时,方述白突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对赵姨说:“赵姨,您能不能让我给妈妈打个电话?我……我真的……”

      语气中带着点祈求,方述白从未跟人这样说话过。

      在外人眼中的方述白,向来都是玩味、满不在乎的样子,有困难他会扶,有不公他会帮,就好像从没有他摆不平的事情一样。可事到如今,他竟然会想起远在国外的妈妈,那个从小就被迫离他远去的妈妈。

      赵姨于心不忍,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纠结万分后还是将她的手机递给了方述白。

      方述白接过手机,还不忘道谢,又使得赵姨心生怜悯地看着他。

      他快速拨通一个电话,看起来有点短,但也不算太长,可能是国外电话号码特有的形式。电话很快就接通,方述白背对着赵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努力压抑却还是泄出的一丝颤抖说话。

      “妈,”他挺着高烧,对话筒说,“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听对面说话。

      “我没事,就是有点发烧,爸让赵姨在家里照顾我。”他刻意把“照顾”两个字稍微说得重了些,颤抖越发明显,他微微侧过身,用余光能瞥见赵姨正关切地望着他,手里还捏着块抹布。

      他没有犹豫,迅速小声报出了地址,声音小到就连赵姨都没听见。

      赵姨有些关心地上前了两步,确定他清晰地说什么时差、什么养病之类的话,大概是在叙旧,赵姨多多少少也听说过这年轻人的故事,没再继续往前打扰他们母子俩。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快,就像是不得已仓促结束通话似的,方述白很快就挂断电话,不动声色地删去通话记录。

      “你妈妈说什么了?”赵姨跟在后面,关心地问。

      方述白动作一僵,接连打击到他的噩耗像是又爬上了他的脊背,他无精打采地回答:“她让我别再给她打电话了,她也有自己的生活。”

      话说得也没错,只不过这是几个月前说的了。

      方述白正要将手机还给赵姨,可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消息,他猛地顿住手上的动作,最快的捕捉到了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硕大的标题内容:
      「绿禾科技曝重大数据安全事件,前运营总监涉非法获取商业机密被立案调查……」

      “等等,这……”

      方述白不再伪装乖顺的模样,倏地收回手,还没反应过来的赵姨格挡在背后,手指颤抖得更厉害,带着些不确定地点开那则媒体报道。

      核心数据系统遭非法侵入、指向前运营总监齐某……

      立案调查……

      方述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报道,媒体名称叫做宁江财经,后面还跟着什么客户端,独家调查。他双手快速滑动屏幕,完全不顾身旁的赵姨阻拦动作,三下两下就看完了报道的所有内容。

      平静表象下的黑洞,安全审计揪出异常访问;

      矛头直指前高管,技术溯源与证据链;

      能力出众下的失控与动机一;

      行业震动与法律专家警告,商业机密红线不可触碰;

      直到最后一句,以“日后将坚定不移地运用一切法律手段,维护公司合法权益与商业安全”结束,方述白才终于垂下手,任由赵姨着急忙慌地抢回手机。

      她嘴里还不停念叨:“哎呦怎么突然这样,我可是看你可怜才让你打电话的……”

      这就是方介明的手段吗?

      利用大众媒体给齐聿怀泼脏水,从他一直以来努力调查的东西开始,彻底摧毁这个人吗?

      高烧烧得方述白大脑停止了思考,他有些不真切地回想着那些文字。尽管早已不在眼前,可有些字眼深深刻进他的脑海里,一桩一件,每个大标题都直指向齐聿怀,可身为这一切的源头,他甚至不知道齐聿怀现在究竟在哪里。

      方述白脚步虚浮地后退几步,突然生出一种想逃避的念头。

      他沉默两秒种,冷不丁给了自己两拳,脸颊瞬间就红了起来,这一举动把旁边的阿姨和保镖吓了一跳,犹豫着阻止他这番行径。

      可阻止不了。

      方述白恨,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只能困囿在一方天地里,连出都出不去。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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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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