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矛盾 “你不问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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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落在负责人颧骨上，“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痛呼，负责人被打得偏过头去，不由得往后踉跄退了几步，他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你……你！”
他捂住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下意识升起来的恼怒很快就烟消云散。
齐聿怀没再进一步动作，只是维持手垂下来的姿势，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那双总是冷静得有些疏离的眼睛里显出厌恶，几乎要将那负责人钉在原地。
“你再说一遍。”他一字一顿，冰锥似的砸在负责人太阳穴上，“谁该死？”
“还能是谁该死？”负责人像是在故意激怒他，忽然笑了一下，“我说再多遍都是他们该死，你何必明知故问。”
周遭空气像是被抽干了，稀薄得令人窒息，他能明显感觉到机构负责人有些害怕，但还是“迎难而上”。
几秒钟后，齐聿怀缓缓收回拳头，指关节处一片通红，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盯着负责人那张意图故意激怒他的脸。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凑在办公室门口，方述白不知何时也找到这里来，缓缓走到齐聿怀后面。
“你所谓的那些‘该死’的人，”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却奇异地恢复了近乎克制的平静，“他们有的是家里的顶梁柱，有的是刚成年的孩子，只不过是些想多挣点钱，让家里过得好点的普通人，他们难道知道有毒吗？或许知道一些，或许不知道全部，但他们没得选。”
他向前逼近半步，嘲讽地看着负责人。
“是工厂，用高于市场的工资当诱饵，用普通防护设备应付检查，用‘意外’和‘操作失误’堵住所有人的嘴。”齐聿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们把毒药包装成强效止痛贴，卖给所有消费者。你倒是说一说，是那些躺在病床上查不出病因、只能痛苦死去的受害者该死，还是那些为了利润草菅人命的畜牲该死？！”
他这句话在空荡的房间里激起回响，负责人面无人色，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齐聿怀看着他，眼底里近乎怜悯的厌恶几乎隐藏不住，他松开因用力紧握而麻木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刺痛的手腕。
“你的‘高见’，我听到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笑得嘲讽，“我不清楚那边到底是胁迫，还是用利益引诱的，既然你选择跟他们狼狈为奸，那就继续捂着耳朵当不知道吧，他们做过的所有罪行迟早有一天会公之于众的。至于你们机构……好自为之。”
走廊里响起一片嘈杂声，又陷入短暂的沉默，齐聿怀转头时才注意到身后的方述白。
门打开，又关上。
方述白抬眼看向负责人办公室内的牌匾，上面潇潇洒洒的写着「正大光明」四个字，落款是他们化验机构对外的名字，他暗自轻笑，一言不发地跟上齐聿怀离去的脚步。
机构从未发生过这样的冲突，不少工作人员还以为是有人闹事，刚想要追上去，却被负责人叫住脚步。
“不用追了。”
负责人嘴角泛着青紫色，牙缝里隐隐约约冒出血气，他咽下混着血沫的口水，莫名松一口气。
“这事谁也不许说出去，最近私人委托先暂停接单，所有人回家休息两天吧。”
“老板，可是……”
“好了，最近机构摊上了事，大家都别逞强。”
话里带着十分不容置疑，机构里寥寥无几的工作人员也只好听话，从办公室门口散开，各奔东西。
机构负责人浑身酸痛，先前被挟持绑架受的腰伤还没完全好，他又想起方才齐聿怀掷地有声的话，自嘲地笑了一下。
原来在他这种人眼里，人命已经是可以这样轻飘飘论斤两、算活该的了。
这一拳也挨得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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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化验机构出来后，齐聿怀脚步不停，低头大厦外面走。身后传来几乎与他重合在一起的脚步声，不动声色地追上来，也不说话，只是并肩往前走着。
齐聿怀手还在隐隐作痛，走在路边时，身旁人轻轻拉起他的手，顺毛似的揉了揉关节处。
“你在里面里发现什么了？”齐聿怀有些刻意地打开话题。
“没特别有用的，只是碰见了个人。”方述白穿梭在人来人往之间，周围的嘈杂似乎跟他们没关系，只是低声耳语着，“其实刚走到门口就碰到个工作人员，听我说是走错地方，还好心指了路。我跟他多聊了几句，他说他们负责人前几天被陌生人给绑了，在下班路上，不知道是谁干的，也没敢声张报警。”
“果然是被绿禾那边威胁，才这么害怕的。”齐聿怀的怒气已经渐渐褪去，剩下的只有发低烧时隐隐约约的难受，说也说不上来。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以我对你的了解，完全不会主动挑起事端，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忍下去呢。”方述白明白他指的是刚才在办公室发生的事，提起嘴角，面露赞赏地说，“不过下次尽量等人多的时候再动手，不然我会担心的。”
他跟随工作人员脚步回去，没见着齐聿怀，又往声音聚集地走，去的时候也不晚，几乎看了全程，只是到后半截才站在后面，算是给他撑腰。齐聿怀并不需要他出面横插一脚，果然自己处理得很出色。
齐聿怀手被拉过去，一点一点揉着关节处泛出的红色，他被门夹过的左手才刚好差不多，右手又光荣负伤了——尽管这次负责人的半张脸比他的手上的还严重——可算是给方述白心疼坏了，在受伤处吹了几口气，不停搓着。
齐聿怀低头看向他搭在一起的手，低声开口道。
“本来想用激将法，逼负责人吐出点有良心的话，没想到最后也死不悔改，应该是被威胁得太厉害，一点儿内情都不敢说。”
当时，齐聿怀自然注意到了他被打后扯出来的笑，的确令他印象深刻。那种笑不像是气急败坏，反而更像一种释怀。
释怀什么？
难道是终于能心安理得地被威胁吗？
方述白观察他的表情：“后悔了？”
“嗯，后悔了。应该趁身体不发烧的时候打他，总感觉没使上力。”齐聿怀一本正经地说。
方述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赞同道：“也是，他连一个病号都打不过。”
病号本人：“……”
两个人走到地下车库，借着周遭车群的遮掩，小心地上了车。
方述白打起方向盘，径直往停车场外而去：“这么多年来绿禾肯定没少干类似的事，看样子也没留下痕迹。你还要在公司里吗？”
齐聿怀系好安全带，低头沉思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今物证还算齐全，只是不清楚绿禾公司到底是如何瞒天过海，在市场监管局的眼皮子底下进「士/的/宁」这种有害原材料的。至于人证，除了农幻莲和钱长风，基本没人愿意站出来作证，更何况这两位也只是在犹疑阶段，如若不能用足够的证据将绿禾公司一举掀翻，恐怕日后会更难对付公司里那群老油条，为数不多愿意站出来的受害者也会受牵连，难逃一劫。
齐聿怀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双眼泛酸，乏累地将头靠在一边，望着前方断断续续的街景。
他们今天起得早，出来时正是中午。方述白刚走两步，便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方总，您现在方便来公司一趟吗？”
手机放在支撑架上导航，声音也开了免提，齐聿怀听得一清二楚。方述白打死方向盘，平稳地转出了停车场。
“怎么了？”
“项目组那边出了点问题，”助理的声音透过免提传出来，明显比平常紧绷，“刚才管委会和消防的人突然上门，说是‘例行联合安全检查’，但阵仗不小，直奔咱们服务器机房和研发实验室去了。带队的那个科长以前没怎么打过交道，听说态度挺公事公办的。”
助理特地咬重“公事公办”四个字，方述白的笑被窗户外钻进来的冷风刮散，他关上车窗，问道：“安全检查？上面不会没一点风声，怎么会突然来。”
出于家里公司的耳濡目染，“人情”打点这方面方述白从来没懈怠过，但凡有点风声，至少会提前通知一声。
可这次来得突然，甚至还是在周六临时检查。
“没有事先提醒过，说是临时抽检。李经理正在接待，但对方要求查看所有设备的记录，特别问到公司近期有没有接收或处理过一些‘特殊来源’的数据或样本，听说是接到了‘举报’。”
“数据样本？”方述白重复了一遍，飞快地与齐聿怀对视一眼，“他们具体怎么说的？”
“我现在也正往那边赶，听李经理说，措辞很模糊，但意思就是怀疑咱们可能涉及不合规的数据处理。”助理像是捂住了电话，小声地说，“方总，我觉得这不像是普通的消防安全检查，而且他们要求技术负责人必须在场配合。”
经此一役，坐在车里的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十有八九又是绿禾的手笔。
可绿禾那边怎么会反应这么快，前脚刚出现在化验机构前，后脚就精准定位到方述白的公司，加上监管部门还需要反映的时间，想必是在他们刚出现在化验机构大楼前就已经被发现了，只是他们没注意到。
方述白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两下，飞速思考着这其中的关联性。
“方总，我们之前调查做得很干净，用得也都是自己人，应该不太可能走漏风声……”助理已然有了猜测。
“我知道了。”他依旧平静，语调中的沉稳让助理放下心来，“你先稳住他们配合检查，所有要求看的东西，只要不涉及核心商业机密和未公开专利，都按规矩给他们看。注意记录下他们每个人的单位、姓名、还有提出的问题，我半个小时内到。”
挂断电话，车里只剩下导航进入页面的声音，齐聿怀缄默半天，将刚才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冲你来的？”他问得很直接。
方述白拐上另一条路，方向正是景阳小区。
“十有八九。”他没有否认，“但不用担心，调查资料都是私下安排人做的，他们很靠谱，查公司肯定查不出蛛丝马迹。”
敌人在暗我在明，现在几乎是明牌对抗，绿禾这番行径估计是警告齐聿怀不够，还想敲打敲打方述白，或者干脆找个由头，把他这边也弄出点“问题”，好让他们两个人都自顾不暇。
齐聿怀舔舔牙尖，倒吸一口冷气，才说：“不用送我回家，我跟你一起去公司。”
他紧绷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很笃定。
齐聿怀不想抱怨，甚至可以说意料之中，毕竟这本就是绿禾能干出来的事，只是不想放手让方述白独自面对。
方述白明白他的决心——他没法心安理得地独自回到家中，就这么放方述白一人去公司，这些方述白也都理解，很有眼色地没拒绝。
他侧头看身旁人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故意放松调侃道：“怎么说呢，受宠若惊。”
齐聿怀与他短暂地对视：“什么受宠若惊？”
“以你的做事风格，我还以为从听到电话的那一刻就会把我推开，让我以后再也不要参与你的事。”方述白像是习以为常，语气里带了不少揶揄，“看来我今天早上的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得很成功，终于舍得把我拉入局了。”
“……抱歉。”齐聿怀轻咳一声，偏开头。
方述白从未见过谈恋爱还这么客气的，摇摇头笑着说：“得，又失宠了。”
检查部门雷声大雨点小，刚到公司时气势昂扬，把负责人李总都吓了一跳，但等到人都陆陆续续赶过来后，却不再像刚来时那么雷厉风行了。
齐聿怀还是第一次来方述白公司，单从面积看，比他想象中更大一些。据他说公司成立还不到两年，能做到这种规模实在是不容小觑。他默默跟在方述白身后半步，只当自己是个普通随行人员，低眉顺眼，尽量不引人注意。低烧带来的眩晕感还在，但随着他上蹿下跳地在不同地点之间来回跑，身体比之前好了些。
园区环境不错，绿化和现代化和建筑结合得恰到好处，方述白的公司占据一栋五层小楼，楼梯设计干净利落，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光。只是此刻，楼前停着几辆不属于这里的公务车，门口也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陌生人。
李总，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此刻额头正不停冒汗，陪着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干部站在大厅里说什么。
方述白迎着他激动的目光，走上前去，与那位步伐沉稳的带队干部握握手。
“是王科长吧？久等了，听说各位领导莅临指导，临时有点事耽搁了，实在不好意思。”
至于王科长，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公事公办地伸出手：“方总客气了，毕竟是周末，我们也是临时接到通知，配合上级要求进行联合抽检。希望没有打扰到贵司正常运营。”
方述白笑意堆得满满的，心里却在吐槽：“说打扰你们就可以走了吗？”
但心里归心里，表面还是一副市侩样儿。
“哪里，配合检查是我们的义务。”他笑容不变，侧身引路，“你有什么指示和要求，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助理跟在方述白后面，简短地与齐聿怀交换一个眼神。他们只见过一面，但都心知肚明。
“哎，主要还是接到相关线索，反映贵公司可能在数据运用方面存在一些模糊地带，所以我们这次检查，也会着重看一看。”
“线索？”方述白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王科长，我们公司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在合规经营和数据安全方面一直是高标准严要求，所有业务流程都有据可查，也定期接受第三方审计。不知道您提到的‘线索’具体指哪方面？我们也好针对性配合，早些澄清误会。”
“方总，具体的线索内容我们有纪律，不便透露。我们也是按规程办事。”王科长说到后面没了耐心，直奔主题，命令身后的人拿出几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副本，“这次联合检查，主要是针对这几个方面，一是园区整体消防安全，二来就是近期是否有接收或处理过涉及公共安全、生物安全的数据样本，相关流程和记录是否完备。”
滴水不漏，方述白心下了然，知道从对方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纠缠。
几个人你一来我一往地打着太极，王科长说东，方述白就顺势转到西，先前的“数据”调查在李总带领下已经进行了大半，之所以站在大厅里，也是因为监察部门的人实在是鸡蛋里挑骨头，更不用提方述白本人了。
方述白这人，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深谙“公事公办”的含金量，说话也滴水不漏。
王科长与他身旁的监管人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可唱得再精彩，也没法从这年轻人口中套出纰漏。
“当然，我们全力配合。”他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不过您刚才就突击检查过了，也没发现什么问题，不是吗？”
他这话说的不卑不亢，眼神定定地落在王科长身上。
王科长却只是摆摆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之前我们也大致看过了，的确没太大问题，只是……”
方述白一听他这语调就知道，这是要硬挑骨头了，适时打断他：“您也知道，在这之前我受源生科技多年的栽培，任何规程都是按照集团的要求来的，您看，有哪里需要改进的吗？”
王科长捕捉到“源生科技”这四个大字，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与方介明有几分相似的脸，说话声戛然而止。
齐聿怀来回在方述白和王科长之间看了看，不知是无话可“问”，还是源生科技这四个大字起了作用，王科长收起红章文件，竟干脆地结束了地这次检查，转身就往门外走。
方述白眨眨眼睛，面上带着笑意，朗声道：“李经理，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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