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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云与四季归来 “神名不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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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论声在质疑神的能力时,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抑的沉默。
他们相信神,当神真正来到身边后,又开始怀疑神。
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而那位同样来自温家的医生,也让这层迷雾又浓了几分——他叫温舒然,似乎是个Omega,每次替温云舟诊治,都把后颈和脸遮得严严实实。
温云舟其实很想告诉这位年纪看起来不大的医生:就算你把脸露出来,我也未必认得。他可没有继承原主的全部记忆,更别提温家那些盘根错节的旁支了。
自从进了云季城,容川在温云舟面前露面的次数就少了许多,也不像从前那样,热衷于跟楚雾争夺温云舟的注意力了。
而楚雾也察觉到不对劲。
楚雾是唯一一个,敢当着温云舟的面,把话说透的人。
第三天夜里,他倚在神殿的门框上,长刀横抱在胸前,斜睨着床上烧得脸色苍白的温云舟。
“喂,救世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这地方,让我想起什么吗?”
“什么?”温云舟哑声问。
“一个活着的、巨大的神龛。”楚雾眯起眼,“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句话:‘神啊,快显灵吧’。可他们眼底那点贪婪,藏都藏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容川更不对劲。一个Beta,能把几百个疯子管得服服帖帖,能把澄明院的探测仪耍得团团转,还偏偏在你面前装成一条温顺的狗。”楚雾嗤笑,“这种人,最危险。他捧着你的手,你分不清下一秒,他是要替你换药,还是要把你钉上神坛。”
“温云舟,别被这座城裹进去。”
温云舟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楚雾说的都是真的。他也当然知道,眼前这个来自“天空”的黑皮男人,未必比容川善良多少。
先不说天空是什么样的组织,但突然出现在陆家,且无缘无故救下他,必有所图。
他们都不是好人,可那又如何呢?
从被迫进入这个世界后,他的哪一步是自愿的,被推搡,被追杀,被托付救世的任务。
“我知道了。”温云舟轻声说,却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楚雾没有再多说。他抱着刀,靠回门框上,望着温云舟在药力下重新昏沉睡去的脸,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回了他们逃出蘑菇森林的那个夜晚。
那晚,陆辞没有追来,一个顶级Alpha被温云舟死死困在迷宫里。
容川背着昏迷的温云舟,脚步又快又稳。楚雾断后,直到三人彻底脱离菇亥市的菌毯范围,才在容川的坚持下,停在一处废弃加油站里,给温云舟处理伤口。
楚雾抱臂站在油渍斑驳的墙边,看容川熟练地拆纱布、上药、包扎,动作比军医还干净利落。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你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去?”楚雾终于开口。
“一个安全的地方。”容川头也不抬。
“安全?”楚雾冷笑,“从菇亥市往北,一路尽是A级领域。你一个Beta,认得路吗?”
“认得。”
“认得?”楚雾的声音压了下来,“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走哪条路?”
容川报出了一个方向。
楚雾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认得那条路,至少要穿过三个小型残响领域,一步踏错,三人全得葬在里头。
“你疯了。”楚雾上前一步,长刀横在身前,“我不会让预言之子,跟你去一个来路不明的地方。”
容川替温云舟缠好最后一圈纱布,才缓缓站起身,与他对视。
“楚雾先生。”容川的声音依旧温和,脚下却不退半步,“你选的安全路线,要穿过澄明院设下的七道哨卡。以你的本事,能杀几个?”
楚雾一窒,心里不禁怀疑,这人怎么会如此清楚他会选的路线?
“陆辞后续增援还在搜山。”容川说,“而我知道一条路,能避开他们,也能避开所有领域。你要不要赌?”
楚雾死死盯着他,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带路。”
容川赢了。
他背起温云舟,转身走进夜色。楚雾跟在后头,刀始终没入鞘。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楚雾这个见惯了残响领域的老手,心底也不由得一阵发寒。
容川走在前头,仿佛真长了一双能看穿领域的眼睛。他带着三人七拐八绕,从一片狼藉的废镇穿到另一片荒原,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触发领域的边缘上。
那些连楚雾都要靠探测仪才能勉强辨认的小型领域,在容川眼里,就像地上画好的白线,清清楚楚。
他们一连避开了五个小型领域,毫发无伤。
楚雾不信邪,几次旁敲侧击,想套出容川的门道。
“你体内植了芯片?”
“没有。”
“你偷了澄明院的探测仪?”
“没有。”
“还是说,温家在你身上,做过什么实验?”
容川脚步未停,只轻声答了一句:“楚雾先生,这是我的秘密。”
从那以后,无论楚雾再问什么,容川都只是微笑,不再多说一个字。
直到天色将明,温云舟在容川背上幽幽转醒,哑声问“这是哪里”。
容川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前方。
楚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缩。
一座合金铸成的城,静静立在灰白天际之下,像一场不合时宜的梦。
——
时间来到进城第三天,温云舟高烧退去,恢复了点力气,在容川的带领下坐上直达电梯,登上云季城中央的最高楼,俯视终于看清了云季城的全貌。
这是一座建在残响领域废墟之上的城,原主似乎早就在为这一天布局,他留下的部下精通残响领域的缝隙与规律,把整座城藏进了“大沉寂”的盲区里。
澄明院的探测器扫过来,只会看见一片平整的、毫无生机的灰白。
而城里的人,信奉着一个朴素到可怕的教义。
“神会降临。神名为‘温云舟’。神会带来云,带来风,带来六十年前消失的四季。”
“云季”,就是“云与四季归来”的意思。
同行的还有楚雾,他抱臂靠在墙角,听完嗤笑一声:“一群疯子。”
他斜睨着容川,“你们那个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神。如今人就睡在那个房间里。”说完点了点温云舟住的房间,“你们打算怎么办?把他供起来,还是把他榨干?”
容川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因为他的讽刺观察温云舟的神情。
他望向云季城的居民,展现出无尽的温柔与慈悲,那一刻,温云舟恍惚觉得,容川与他在纯白空间里见过的原主,竟有几分相似。
可也只是几分。
容川模仿得并不到位,他的温柔铺满了眉梢眼角,却唯独漏了最深处的那双眼。那里,依旧是冰冷的。
容川心里清楚,他效忠的始终是原来的温云舟大人,而不是现在披着大人皮囊的……怪物,每一次他表现出相似的动作时,都令容川感觉到恶心。
怪物一直都在模仿他敬爱的主人。
进城的第四天,在云季城常驻医生的努力下,温云舟的烧终于完全退去,不再反复。
云季城的常驻医生名为温舒然,似乎是温家的旁支,算温云舟的亲戚。
同时他也是温云舟无聊躺在床上养病时间内,少数能近距离接触的人之一。
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每次来替温云舟换药,都把脸和后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秀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低垂着,从不敢与温云舟对视。
温云舟:胆子太小了,这样的人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定活得很痛苦吧?
可这位医生明显感受不到来自主家小少爷的关心,他每次进出,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轻手轻脚,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这天,温云舟终于逮住机会,在他低头拆纱布时,状似无意地开口:
“温医生,听说你是温家人?”
温舒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是……”他声若蚊蚋,“旁支,不起眼的旁支。”
“那你怎么会来云季城?”温云舟把语气放柔,“温家的人,不是都留在外面吗?”
温舒然没接话,只闷头换药,动作愈发局促。
温云舟换了个方向:“城里的规矩,你都知道吧?比如那个……神名禁忌?”
“啪”的一声,温舒然手里的药瓶差点滑脱。
“我、我只是个医生。”他低着头,声音发颤,“城里的规矩,我……我不懂。”
“是吗?”温云舟笑了笑,“那我换个问题。容川……在这座城里,究竟是什么人?”
听到“容川”二字,温舒然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飞快朝门口瞥了一眼,仿佛那个温柔和煦的男人,下一秒就会从门后走出来。
“容、容川大人……”温舒然的嘴唇抖了抖,最终只挤出半句,“他……他对您,很、很尽心。”
“尽心?”温云舟轻声重复,不置可否。
温舒然不敢再答。他三两下缠好纱布,抓起药箱就要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他背对着温云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温、温少爷……您别打听……别打听容川大人。”
“会、会没命的。”
门,轻轻合上。
温云舟望着那扇门,半晌,缓缓勾起唇角。
会没命?开玩笑,他可不会这么觉得。
容川听完温舒然的报告,得知温云舟情况好转,以透气为理由主动邀请温云舟去看“神迹”。
其实不必特意带路去看,因为城中心的广场上,每天都在进行审判,在进行审判之前,还会大肆宣扬。
所以,这样的神迹天天会出现,由人举行,因人结束。
他们去时,正好赶上一场。
广场中央跪着一个男人,被两个壮汉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捧着本厚厚的册子,一字一句地念:
“赵云海,外来者。谎称得神谕指引,以云舟转世之名,骗取城中百姓食水三日,亵渎神名,其罪当——”
老者顿住,声音陡然拔高。
“死。”
温云舟站在人群之外,看见那男人猛地挣扎起来,哭嚎着喊:“我没有!我没有亵渎!我只是饿!我只是想活,而且我姓赵!我爹给我起的名字,我哪知道什么神啊——!”
没有人听。
人群像被什么点燃了,一双双眼睛亮得吓人。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块,举起手中的木棍,一声声地喊着什么。
温云舟听清了。
他们喊的是:
“神名不容亵渎——!”
“神名不容亵渎——!”
石块一块块落下,砸在人身上先是青紫,随后便是血肉模糊,让相继挥下木棍失去了原本的木色。
血溅在地上,很快被人群中的清洁工收拾,了无痕迹。
温云舟站在人群之外,一动不动。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眼前的场景太过刺目,人与人之间,因为一个因为虚假神而自相残杀。
那由人性的扭曲而引发的悲凉,正顺着他的脊梁,一寸一寸地往上爬,顶得他后脑在隐隐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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