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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风雨欲来 海鸟低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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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天空乌云密布,海鸟低飞,嘶鸣不绝于耳。
“那边的人,停下!”
崔如珺站在滩涂边,叫住几个正要拖船下海的渔夫:“官府有令,今日起所有船只都不得再出海,风暴要来了!”
“多管闲事,你是哪位?”一个渔夫不悦地抬头问,“现在正是鱼群出水的时候,我们在这儿捕了二十年的鱼,自有分寸。”
崔如珺眉梢一挑,摘下斗笠,不动声色地亮出牙牌:“本官是咸城县令,拒不服从者以抗命论处,后果自负。”
几个渔夫脸色一白,慌忙恭恭敬敬地行礼:“原来是县官大人!小民有眼不识泰山,我们这就回去!”
眼见几人匆忙跑远,崔如珺叹了口气,徐徐回望一眼灰暗的海面。
浪击打着礁石,挟裹风吹衣袍的簌簌声,尤为沉闷。崔如珺凝望大海,良久,突然开口问:“大人亲自驾临,不知有何贵干?”
薛冠带着一队兵卒,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低低笑道:“崔县令果然敏锐。”
崔如珺转过身,不卑不亢地直视薛冠。
“本官倒是第一次见你这种县令。”薛冠抬手示意手下士兵稍安毋躁,“那些草民既愿铤而走险,那由他们去便是,停船令只要一发出去,剩下那都是执行的问题,与你又有何干?”
说着,他微扬下巴,眼中满是轻蔑,“崔县令这般亲力亲为,莫不是想叫人念你体恤民情,好为日后升迁铺路?”
“薛大人说笑了。”崔如珺回道,“为官一任,但求问心无愧。大人所谓的名声,对卑职而言,也不过分内之责罢了。”
薛冠静静听着,眼底却愈显阴戾:“你倒会用冠冕堂皇的话来标榜自己,和那个姓徐的如出一辙。只可惜,自命清高的人,往往不会有好下场。”
“徐县令当年也这么说过,是吗?”崔如珺扬唇冷笑,“看来是卑职唐突,让大人想起了一些不堪的往事。”
“往事之所以叫往事,无非是它再也翻不起风浪。”薛冠嗤笑,主动上前一步高声道,“崔如珺,你屡次阻挠盐铁要案查办,逾矩乱法。本官身为盐铁使,即使劾你阻挠公务、庇佑疑犯,想来也合乎‘免所居官’的惩戒。”
“既没有卷宗,也没有批文,仅凭一己之私加罪于我,这是视当朝律法为无物吗?”
“律法?”薛冠佯装惊讶,复又笑道,“本官肩负督办盐铁要案之责,在这咸城,本官的指令,就是章法。”
话间他伸手一指,“从即日起,你不得干预任何公务,不得擅离咸城,乖乖待在家中听候发落。否则,朝廷将革去你所有官职,押赴州府治罪!”
崔如珺坦然迎上薛冠的目光:“无凭无据,卑职恕难从命。”
“是吗?”薛冠邪笑更甚,“那再为你安一个私通妖女的罪名如何?”
“妖女?”崔如珺的眸光陡然有了一丝波动。
“你应该知道我指谁。”薛冠道,“陛下对怪力乱神向来讳莫如深,正因如此,尘无国师才会深得圣眷。只要这罪名一出,莫说免去官职,就连你的脑袋也未必保得住!拿下他!”
一声令下,士兵蜂拥而上。
崔如珺后撤半步,甩出斗笠撞退一人,再收手抽剑,以剑柄击中另一人脑门。借对方倒下的身体作为掩护,他闪身躲过刀刃,反手揪住出刀士兵的衣领,顺势就是一个抱摔。
薛冠看得瞠目结舌:“这……这是什么功夫?”
唯恐形势有变,他立即翻身上马,吼道,“刺史的弹劾奏章早已呈送吏部,一个待罪之身,还敢在此负隅顽抗?可笑!”
话音未落,薛冠一鞭策马,掉头离开。
崔如珺接连放倒五六个士兵,眼见剩下的人尾随薛冠撤离,终才得片刻喘息。不待多想,他也飞速跃上马背,一路疾驰,往城南方向赶去。
路途颠簸,崔如珺的心跳亦未平复,薛冠的话让他产生了强烈的不安,满眼只剩下那一抹朦胧身影。
无殃!……
崔如珺穿过城门,巷口前方,映入眼中的面馆便让他的心骤然一沉,如巨石坠入深渊。
蚬亭的招牌已被拆下,兵卒团团把守的店门前,贴满了咒符似的封纸。
“退后退后!”一个官兵斥退想要围观的人群,“此地已被妖女玷污,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格杀勿论!”
来晚了。
崔如珺愣在原地。
“无殃……”他喃喃着,正想过去,肩膀却被背后一人轻轻一拍。
“小声点。”对方压低了嗓音,一脸严肃地道,“请跟我来。”
*
一个时辰前。
范无殃推开窗子,望向天边压抑的云层,缓缓呼出一口气后,她低头看向手中新绣好的香囊,微蹙起眉。
胸很闷。
仿佛在云的彼端,有一场暴风雨正在海上酝酿。
突然,身后“吱呀”一声,面馆门似乎被什么人推开了。
“欢迎光……”
伴随她回头的动作,话语也凝滞在了喉间。
只见门边赫然站着十几个州府兵卒,为首的男子面色冷厉,握住佩刀,张开手掌喝令道:“都不许动!官府办案,奉刺史之命,缉拿妖女!给我狠狠地搜!”
“你们要做什……唔!”
范无殃愤然质问,却在下一刻被两个兵卒死死扣在原地。
随后官兵鱼贯而入,赶走食客,在面馆里翻箱倒柜地找起来,直至一人拉开药柜,扯出一捆干草药道:“罗参军,找到了!”
“很好。”罗兴云点头,来到范无殃面前,挑眉道,“妖女范无殃,你可知罪?”
范无殃凛然抬起双眼,眸中不见慌乱:“诸位官爷,小店向来本分营生,倒不知犯了何事让官府如此大动干戈?”
“休要狡辩!”罗兴云甩出一张提审令,“码头投毒案牵连盐运,盐铁使大人有令,特将你缉拿归案,即刻前往州府大堂候审!”
“民女与盐的关系,只有每日到集市上买盐做饭而已,官爷怕不是抓错人了?”范无殃冷静地说道,“民女一个开面馆的,连盐铁使大人的面都没见过,怎会牵扯盐运?”
罗兴云讥笑,拿起刚搜出的干草:“事实胜于雄辩,你私藏朝廷禁止买卖的水莽草,就是明晃晃的重罪!”
“那不是水莽草。”范无殃被麻绳牢牢捆绑,只抬头辩驳道,“此草名叫五龙根,是小店用来熬汤底的药材,咸城山林随处可见,参军大人您身居高位,许是认不出民间草药吧。”
“一个贱民女,也敢这么对爷说话?”
罗兴云闻言震怒,扬起巴掌就要甩向她,门口蓦地响起一声喝止:
“住手!”
手滞半空,罗兴云惊恐地回头:“薛、薛大人?”
薛冠一身绯袍,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跨入门槛:“罗参军,本官不是警告过你,不准打伤她的脸吗?”
“可她出言不逊……”
“够了,带着你的人出去。”薛冠不耐烦地挥挥手,“本官有话要和她说。”
罗兴云迟疑一阵,老老实实地拱手退下:“是。”
店门阖上,面馆内只剩薛冠和范无殃。
“殊兰寺的签,只会选中执念强烈的人。”薛冠忽然开口,冷眼瞥向她,“我见过你。”
范无殃微微一愣,偏过头,并未与其对视。
“在朝露楼,那个献舞的胡姬,就是你吧?”薛冠说道,“若非高人指点,我竟全然回忆不起来,你究竟施了什么妖法,能让我和赵员外都忘了这件事?”
“……”
见她不吭声,薛冠又继续问:“我记得,崔如珺当时也在,他是不是和你一伙的?”
“大人怕是记错了,民女只是个开面馆的。”范无殃道。
“一派胡言!”薛冠不由嗤笑,“一个开面馆的,为何三番五次与县令联手查案?”
范无殃闭口不答。
“就在上月,我遣赵员外去了一趟千尘山,本意是物色几个挖水草的民女,谁知竟有意外收获。他发现了一座塌陷的古墓,而崔如珺,恰好在三天前到访过此山。”薛冠目光如钩般死死盯住她,“你们是不是在墓里找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薛冠捡起地上的干草,语气凉薄:“这是五龙根吧?确实与水莽草颇为相似。我听说,水莽草虽为剧毒,但若得另一味药调和,就会变成一剂救命良方,即便是崔如珺这种已死之人,也能从把他鬼门关里拉回来。”
如珺……死过一次?
范无殃闻言,内心愕然。
“买通山贼,制造劫杀,这计划本应万无一失。”薛冠负手在她面前来回踱步,“我亲眼确认过,崔如珺当时身中十刀,绝无生还可能……然而,他还是活了下来,顺利赴任。”
他背对范无殃停下,慢慢回头,眼神染上寒意,“告诉我,他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范无殃凉声道。
“治愈伤病,逆转生死,甚至能挽回消散的魂魄,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能做到。”薛冠转身俯视她,身形笼罩下一片阴影,“那就是楼陀生经。”
范无殃沉默而面色不改。
“但重楼堂灭门后,生经早已不存于世,崔如珺生于山高水远的穷酸寒门,怎可能知道这层秘密?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薛冠猛地俯下身,掐住范无殃双颊,厉声威胁道,“说,指使你们的人是谁!”
“我不认识你说的那种人。”范无殃被捏得生疼,依旧咬牙否认道。
“不说是吧,很好。”薛冠徐徐放手,阴鸷笑道,“不要紧,本官既然看上了你,便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若是乖乖听话,兴许还能赏你做个薛府家奴,若继续嘴硬,那下场可就连狗都不如了!”
他站起身,对门高声喝道,“押回去!”
范无殃默然跪着,动弹不得,唯有被上前的官兵反剪双手,像个囚犯般押送带走。
道路两旁挤满了指指点点的人们,惊惧、好奇、幸灾乐祸……无数道视线仿佛针刺,混杂着闲言碎语向她涌来。
脚步稍顿,她仰起了头,望向面馆门前的桂花树。
阵阵潮风将桂花尽数吹落于地。
“嘎!——”
树梢上一只乌鸦嘶叫一声,扑扇翅膀,飞向了昏沉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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