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嫁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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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姚县城以姚江为界，分为南北两城。江北乃县治所在，江南新城则是嘉靖年间为防御倭寇增筑的。她们那处宅子便位于新城，离姚江不过一箭之地。
若论余姚县最热闹的街市，江北当属虞宦街，江南便是江南直街了。两处其实相距不远，从江南直街往北，过通济桥，即入江北地界，虞宦街是临河往北的那一条长街。
下晌用过饭，斐然便与李惟道、念微出了门，先坐马车到江南直街。但见街面两旁铺户鳞次栉比，檐下幌子迎风招展，行人往来如梭。
斐然行至陈氏成衣铺门前，驻足略望了一望，便提步入内。
那铺面三间开阔，四壁挂着各色绫罗绸缎，阳光自门首斜照而来，照得那些料子流光溢彩，满室生辉。
见来了客，伙计笑迎出来，打躬道：“该位小姐，阿是要拣几件新衣裳？新到几匹杭绸，颜色正，侬瞧瞧？”
斐然只问：“你们这儿可有男子成衣？”
伙计听出不是本地口音，换了官话，连连颔首道：“有的有的，不知小姐要买与何人？多大年纪？什么身量？”
斐然回头望一眼，嘴角微微一弯，道：“是给这位道长的。”
伙计顺着她的目光回头，见到她身后的李惟道，不由脱口赞道：“这位道长神清气朗，仪表不凡，穿什么都不会差。几位请随我来，男装在里边。”
说着，引三人穿前堂，绕过一道雕花隔扇，往左首一间厅堂行去。
里间屋子比外头清静些，靠墙一排木架，上头挂一溜男子成衣，颜色多是月白、天青、石青、鸦青一类的素色，也有几件宝蓝与秋香色。
“小姐您瞧，”伙计取下一件天青色细绸道袍，抖开展示，“这料子轻薄如烟，上头织着暗八仙的纹样，须得在日头底下侧一侧，才隐隐约约看得分明，很是别致。”
斐然凑近些，伸手去摸料子，只觉纹理细密，滑润如水，便回首问：“道长觉得呢？”
李惟道笑一笑，说：“好看。”
“道长好眼光！”伙计笑容满面，紧接着取下一件月白暗云纹杭绸直身，又道，“这件也极好。杭绸的料子，薄而不透，软而不塌，正适合开春穿。里头衬一件白绢中单，外头再罩一件石青氅衣，又雅又精神。”
斐然接过来，在李惟道身前比了比，退后半步端详着，说：“这件是不是短了？”
伙计凑上前，笑着摆手道：“不短不短，小姐放心，我们的成衣都是留长做的，您瞧——”说着翻开袖口，将里头折进去的一截布料指给她看，“到时量好身量尺寸，再交由铺里裁缝照着改一改，若是肩宽了、腰肥了，也都能收，咱铺里的料子经得起改，保管合身的。”
斐然闻言爽快道：“好，那要了。”
“好嘞！”伙计笑得不见眼，赶紧又取下一件，“还有这件竹青的，颜色最是挑人，穿不好就显黑，可像道长这般清俊的，穿上那是再出挑不过。”
斐然再次道：“要了。”
伙计一听这话，越发来精神，索性将架子上的一件件都取来，这件说是本地越罗，那件说是苏州来的吴绫，一口气介绍七八件，堆了满桌。
斐然挑挑拣拣，又相中一件淡绯暗花缎直身，和一件宝蓝云锦圆领袍，加上先前那三件，总共挑了五件。
“道长且去换一换，若大小不合适，可让铺里改了。”
李惟道应一声，伸手接过那一摞衣裳。伙计随即将他领到偏厅一间小厢房。
趁他试衣的空档，斐然便问伙计：“你们这里可有现成嫁衣卖？”
伙计一怔，笑道：“小姐说笑了，嫁衣哪有现成的？嫁衣那多半是姑娘自己于闺中缝制，做母亲的帮着绣花样，自及笄那年起动针，绣上三年五载也是有的。再不然，便是将料子送到我们这样的铺里来，定好样式，铺里有绣娘，可那至少也得三五个月，慢的更是要大半年。这嫁衣可不比平常衣裳，谁家敢赶工？您说是不？”
“那就没法子买一套现成的？”斐然不死心地问，“不拘什么样式，我有急用，十日之内便要。”
伙计正为难间，掌柜的自前堂踱来。他年约五十上下，背有些驼，穿一件靛蓝袍，袖口挽着两折，很是精明干练。
见掌柜来了，伙计便将前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与他听。
掌柜的听罢，先将斐然上下打量一回，见她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道：“这位小姐，本店确实没有现成嫁衣，不过老朽倒知道江北当铺里有一件，可……只怕姑娘听了未必中意。”
“无碍，”斐然说，“掌柜的讲来听听。”
掌柜便引她到一旁落座，又命伙计奉茶，方缓缓道：“说来也是一桩旧事。嫁衣主人家，原是余姚县头一户的富户，家财万贯，田连阡陌。那娘子出嫁时，光嫁妆就抬了一百二十八抬，铺了半条长街。嫁衣的料子据说是苏州织造的上等云锦，绣工是请了苏杭最好的绣娘，一针一线都有讲究。”
“那为何会流落到当铺？”她问。
掌柜回道：“那娘子出嫁六十余年，夫妻二人从青丝到白发，琴瑟和鸣。可惜夫妻俩走后，儿子不争气，没几年便把家业败个精光，到后来连他娘的嫁妆也一遭儿当了。那件嫁衣，如今就在江北当铺里头搁着。”
见她听得认真，掌柜便细说道：“嫁衣的品质，那是没得挑的，六十余年，连个蛀洞都没有，金线还依旧亮堂呢。当年顶尖绣娘的手艺，如今的绣工也未必比得上。只是有两桩不好，一是在当铺里，小姐若有忌讳，那便不成。二是别人穿过的，再搁了这些年，款式难免旧。”
言着，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款式虽旧些，到底还要看穿嫁衣的人。若夫妻和和美美，白头偕老，那便是吉兆，穿上是有福气的。老太太走的那年，老先生便跟着去了，这是生同衾、死同穴，也是一段佳话。”
掌柜顿了顿，把丑话说在前头：“小姐若想在十日之内新做一件嫁衣出来，且说铺里人手不够，便是够，这十日赶出来的，能叫嫁衣么？左不过是一件红衣裳罢了。除非小姐不讲究质地、针脚、花样，只图个颜色红火，随便缝一件，那倒使得。所以这事啊，还是得小姐自己拿主意。”
斐然听完未言，只低头看着盏中绿茶。
念微轻轻拉她袖子，小声道：“小姐，当真要买别人穿过的？这不大好吧……”
斐然却忽而一笑，将茶盏搁下，问那掌柜：“当铺在江北何处？”
“江北虞宦街，同兴当铺。”掌柜指路道，“出这门，往姚江走，过通济桥便是。朝奉姓廖，与老朽相熟，小姐若去，只说是我引荐的便是。”
她道了谢，又问：“那嫁衣的主人，当真与夫君恩爱了一辈子？”
掌柜的点头，笑答：“千真万确。余姚县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这桩事。”
二人话语间，李惟道已试完衣服出来。
但见他一身天青色细绸道袍，腰间系条玉色丝绦，打了个如意结。
暗八仙的纹样在日光下若隐若现。穿堂风来，料子便贴着身子往后扬，肩与胸膛的轮廓一笔勾出。待风一过，道袍又蓬蓬地垂落，重新将身形掩住。整个人便如玉树临风，飘逸出尘。
斐然抬眼瞧着，眼睛便亮了。
李惟道将余下四件衣裳都搁在桌案，对她说：“这些太多了，就留身上这件吧。”
“道长是在担心价钱？”斐然起身走过去，“银子的事千万别担心，好吗？你的夫人可富了。”
掌柜的在旁瞧着，乐呵呵地道：“这位公子，您好福气呀！瞧瞧夫人对您多好，银子的事都不叫您操心。要说您这身段穿什么都是俊，可这衣裳是谁给您挑的，那才要紧呢。您瞧夫人方才挑衣裳那仔细的，颜色、料子、款式，一样一样地替您比过来，是真把您搁在心尖尖上了。这样的夫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公子好相貌，好福气，好姻缘哪！”
斐然转头看向掌柜，嘴角噙着一点笑：“掌柜的，你夸归夸，可别趁机给我抬价啊。”
“哎唷！”掌柜的一听，连连摆手，“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老朽做了半辈子买卖，全凭诚信吃饭。您家公子生得这般好，穿上我们的衣裳，那就是活招牌，往后人家问起来，说这衣裳哪里买的？答一声陈氏，老朽谢您巴结您还来不及呢，哪敢动那些歪心思。再说，瞧夫人这通身气派，老朽便是想抬价也得有这个胆儿啊。”
一番话说得斐然笑出了声。
喜事将近，听什么都觉顺耳，连耐心也比往常多，斐然又和掌柜闲扯几句，说笑间，掌柜的取出软尺，替二人各自量了尺寸，一一记上册。末了，将要改的衣裳留在铺里，掌柜的亲自送到门口，三人便出门往当铺去了。
当铺在江北虞宦街，门脸不大，一块黑漆牌匾上烫着“同兴当铺”四个金字。
在一个樟木箱里，斐然见到了嫁衣。整一套嫁衣由大袍、马面裙与霞帔组成。
她先把袍子提起来。
那是一件大红织金通袖袍，大红缎底上是金线织出的鸳鸯戏莲。两隻鸳鸯交颈相依，翅羽层层铺开，每一片翎羽都是由捻金线盘织而成。
马面裙用金彩膝襕，前后两幅马面，各绣缠枝花样。无数细枝盘绕交错，枝上生出牡丹、紫薇、秋菊、水仙，四时花卉共聚一裙。
两条宝蓝缎带霞帔，缎面上绣满祥瑞禽鸟，两侧边缘缀有小珍珠，一粒挨着一粒，沿缎边一路排下去，末端则坠一枚金玉坠子。
能看得出这确实是一套好嫁衣，针脚细密，绣工讲究，只是毕竟放了六十多年，色泽已不再鲜亮，红里透着暗。因在箱子里压得太久，裙幅上有几道明显折痕，霞帔两条带子也有些卷边，不知清洗翻新之后，能不能好一点。
念微只觉这套嫁衣着实委屈郡君。若在宫里，郡君的嫁衣可是一件大事，那是要礼部题奏，钦天监择吉，再下发内府各衙门，由内官监、尚衣监、针工局、银作局协同制作，料子用最上等的大红纻丝、妆花缎，绣娘从苏杭两地选调入宫。更别提陛下如此宠爱郡君，还不知要添多少特赐。那才是郡君该有的嫁衣，而不是这件褪了色的，已经六十多年的旧衣。
这般想着，念微又觉李道长一点也不好，郡君那样地迁就他，他是什么薄胎瓷器吗，要这么小心翼翼地护着。
“朝奉，这套嫁衣要价几何？”
当家朝奉张开两只手，而后收起一只大拇指，道：“九十两。”
“多少？”斐然眉梢一动，“九十？”
朝奉絮絮地解释：“小姐，您可别只当这是一件旧衣裳，放在当年，少说值二百两。您细瞧瞧这霞帔上头镶的珠子，可不是寻常的米珠，这是南海来的珍珠，一颗一颗都是挑了又挑，大小匀净，光泽犹在。如今您就是去珠市上买，这样品相的——”
斐然抬手止住他的后话，说：“是九十不够吉利。年有十二月，二十四气，七十二候，正值一百零八，乃一岁之意也。且北斗丛星有三十六天罡星与七十二地煞星，合起来恰好也是一百零八。朝奉，我给你一百零八两，这嫁衣，我可是一百零八两买下的。”
简直天降之财！朝奉两手一拍，笑得满脸开花：“一百零八好！一百零八好啊！这数字吉利，大吉大利啊！”他欢喜得拱手不迭，“在下便借小姐这吉数，祝二位新人天长地久，早生贵子！将来夫妻和美，儿孙满堂，比这一百零八还圆满！”
＊
余晖脉脉，日暮下的姚江，夕照映着江面，波光跃金。
江边，有两道身影并行于青石路。一叶叶乌篷船自二人身旁慢悠悠地荡过，荡开了满江金波。
世界在这里闪烁。
“道长，其实及笄以后我便在想，日后会和什么样的如意郎君成亲呢？”
唇边含着笑意，斐然说：“当时想，他可能是一个读书人，也可能是习武之人，亦或是经商的、行医的，就是没想过，会是一个道士。”
李惟道朝她侧目。
细细长长的两缕发带被晚风温柔地托起，她的发丝染上了落日的颜色。
他望着她，斐然则远望姚江。
江面上尽是银晕浮动，或团团如珠，或迤逦成缕，大大小小地挨着，水波漾荡之下，一个便融进另一个里，水波一转，又慢慢地分开。
走着走着，江风倏地变紧，那些圆莹光斑便被扯成一道道长纹。
江水被风推着走，她也被风推着走，裙摆向前飞扬。
“道长呢？”斐然忽然扭头问，“道长曾想过自己将来的妻子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吗？”话音刚落，自己先笑起来，“天，我在说什么，你肯定没想过啊。”
眼笑得弯作一钩月，唇色嫣然一抹。
落日把最后一捧金粉撒在她身上，于是她整个人都笼在这片光里，灿烂夺目。
“我喜欢这里，我喜欢这个小县城。”她说，“因为道长。”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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